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好人 > 27. 玄殿铁锁困灵尊
    方晦望着眼前那尊高逾五丈的庞然巨像,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里。

    穹顶不知从何处透进幽微的光,将那巨像的轮廓从浓稠的黑暗中勾出来,巍峨、沉默、亘古不变,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古老神祇,也像一件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神坛的旧物。

    上一回在荷花湖心亭,她不过一时兴起,伸手取了那柄搁在柱旁的黑伞。伞柄入手的瞬间,眼前白光炸开,神魂仿佛被人一掌拍出躯壳,霎时人事不知。

    待意识昏昏沉沉地聚拢回来,人已置身此地——一座无门无窗、浑然如巨瓮的殿宇。

    四壁光洁如镜,却映不出任何人影。只有那尊巨像矗立在正中央。

    像身自腰际以上,被一方陈旧的红布覆得严严实实,布角垂落,纹丝不动。

    但方晦就是能感觉到,有两道古老而默然的视线,正穿透那层红布,牢牢锁在她身上,从发顶到指尖,从皮肉到魂魄,审视得透彻。

    最为奇诡的,是那巨像周身的锁链。

    数十根粗如成人臂膀的黝黑铁链纵横交错,将祂捆缚得密不透风,仿佛唯恐祂某一日活过来,撑破这座囚笼。

    链身之上,暗金色的符文如活水般蜿蜒流淌,明灭不定;每一环铁链上更雕琢着层层叠叠的微型法阵,环环相扣,相生相克。

    这已不是寻常封印,而是一座精密庞大、滴水不漏的绝封之局。

    方晦心头并无惧意。

    论“凶”,她自己不也正是曾被冠以“恶”名、镇压在极北绝地无尽岁月的“凶徒”么?

    那些年她被封在冰层深处,四周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头顶是厚逾百丈的冻土,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久到忘记了风的触感,忘记了阳光的温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若以资历论,她与这位被红布蒙头、铁链缚身的祖宗,大约可称一句“道友”。

    何况,哪有祖宗不疼自家小辈,反要害自家小辈的道理?纵使这位祖宗真有恶意,以祂如今的处境,又能奈她如何?

    这般想着,方晦反倒镇定了下来。她从地上爬起,仔细理了理衣鬓,抚平袖口褶皱,这才朝着那尊巨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在“祖宗”面前,礼数不可废。

    礼毕,方晦负手打量四周。

    殿宇格局与寻常寺庙的大雄宝殿相似,高阔穹顶,四壁森严,只是无门无窗,没有任何与外界相通的通道。浑然一个巨大的石棺,而她是这坟墓里唯一的活物。

    她将手掌贴在墙壁上,触感冰冷光滑,墙壁严丝合缝,寻不出一丝缝隙。心念转动间,数个脱困之法已快速推演了一遍,又逐一否决。

    她索性放弃了立刻寻找出口的念头,重新走回塑像脚边,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香案石腿,席地坐下。

    静心思忖:为何会被卷入此地?是那柄黑伞的缘故,还是这位“祖宗”的召唤?

    旋即又暗自摇头。无论什么缘故,想明白了又如何?

    无人会来,也无人能救。这世间,能渡她的,从来只有她自己。她既能从那片万年冰封的极北绝地逃出生天,此地又如何能真正困得住她?

    不过费些时日,多耗些心神罢了。而她最不缺的,恰是这漫漫无尽的光阴。

    百无聊赖之下,方晦仰起头,一根一根地数起缠绕在巨像身上的锁链。

    越数,眉心跳得越紧。

    整整八十一道封印。

    啧,这位“祖宗”的待遇,倒比她当年隆重得多。她当年不过是被封在冰里,这位却是被八十一道锁链缠身,还蒙着头脸,连真容都不许示人,也不知犯下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罪过。

    一个突兀的念头冷不丁窜出来:这位祖宗费了这般周折将她弄来此地,莫非……是想让她帮忙破除封印?

    方晦心头一跳,连忙将这念头狠狠压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

    她早已“从良”了。从踏出极北绝地那一刻起,她便指天立誓,此生要悬壶济世,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助“凶”为虐这等恶事,决计不能再沾。

    方晦当即起身,对着巨像双手合拢,举至额前,姿态恭谨,心中默念:

    祖宗恕罪。非是晚辈不愿相助,实是晚辈早已洗心革面,如今不过一介凡俗医女,肩上扛着医馆的生计,膝下还有年幼小妹要教养,那孩子心思重,胆子又小,离不得人。晚辈实在不敢再沾半点“恶”缘,还望祖宗体恤。

    况且,您这封印乃是上古大能呕心沥血之作,环环相扣,精妙绝伦。晚辈修为尽失,如今连一柄寻常法器都驱使不动,便是有心相助,也是无力回天。

    俗话说,靠人不如靠己。您神通无量,假以时日定能自行脱困。晚辈在此预祝祖宗早日重获自由,届时天高海阔,任您遨游。

    祷祝完毕,方晦刚直起身,眼前陡然爆开一团刺目强光。她下意识闭眼,抬手去挡,可那光已经穿透掌心和眼皮,将她的意识再一次狠狠掷了出去。

    待视线恢复,已换了天地。满目伏尸,血污狼藉,腥风扑面而来,正是无更楼那座修罗场。

    回忆至此,方晦缓缓睁开眼。

    “啪嗒。”

    一声清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殿宇中格外震耳。

    方晦循声望去,只见巨像身上靠近底部的一根锁链,竟毫无征兆地自行断裂。

    链环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其上原本流淌的金色符文与层层法阵光芒,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变得与寻常凡铁无异。

    方晦怔了一瞬。

    她……方才什么也没做吧?只是在回忆与“祖宗”的初见而已。这锁链,怎会自己断了?

    难不成,这位祖宗还真把她上回那番“靠自己”的劝慰听进去了,竟当真自行解开了一道封印?

    这般能耐,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方晦走上前,俯身拾起那截断链,在掌中翻覆看了看。铁链沉甸甸的,余温尚存,仿佛刚挣脱什么桎梏,筋疲力竭地睡去了。

    她将断链托在掌心,抬头望向那被红布蒙住头脸的巨像,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由衷赞道:“您真厉害。”

    鼓舞完毕,方晦放下断链,退后几步,重新仰头数了一遍。

    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粗重锁链,如今只剩下七十九根了。

    短短时日,竟能接连自行破去两道封印。这般能耐,假以时日,脱困指日可待,她大可不必再来操这份闲心。

    可新的疑惑又如水底气泡,悄悄浮了上来:祖宗既能自己破封,为何又再

    次将她召来?

    上回不是已将“自力更生”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了么?她既无相助之意,也无相助之力,来此何益?总不会……是觉得寂寞了,想找个“同类”说说话?

    这念头刚冒出来,方晦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活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与孤独为邻。从极北冰原到永安城,从荒无人烟的雪域到人烟稠密的坊市,她始终是一个人。方蔼是后来才有的,在那之前,她独自走过了太长的路。

    寂寞?那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自由罢了。

    她从不觉得寂寞难熬。真正难熬的是被人背叛,被人出卖,被人当作异类追杀。相比之下,寂寞简直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东西。

    可这位祖宗呢?

    被锁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无门无窗,无日无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八十一道封印,一道一道地磨,像一个人被困在枯井里,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抠着井壁上的石头,不知要抠到何年何月……

    算了。猜不透的事,她从不钻牛角尖。既然祖宗自有盘算,她且等着便是。横竖,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方晦重新在香案脚边坐下,背靠那冰冷光滑的石腿,闭上眼睛。

    殿宇重归寂静,连一丝风声都无。只余一人一像,沉默相对,仿佛两座对峙的孤峰。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浓稠的黑暗中缓缓翻了个身,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昏沉感如潮水般涌来,漫过脚踝,漫过胸口,温柔而不可抗拒。像是这殿宇的主人终于觉得“聊”够了,要送客了。

    方晦没有抗拒。她任由那昏沉将自己一寸寸吞没,只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老家伙,好不容易逮着个人陪自己说了几句话,既舍不得放人走,又知道留不住,只好悻悻地挥了挥手。

    方晦在意识深处,无声地笑了笑。

    “啪。”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眉心。

    方晦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房梁和白墙映入眼帘。是她的卧房,她回来了。

    只是那滴水珠,究竟是从那座殿宇的穹顶渗下的,还是……

    方晦抬手摸了摸眉心,指腹触感干燥,并无半分水渍。

    是梦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耳畔便飘入一道熟悉的话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焦灼:“鱼姑娘,我阿姐……真没事么?她怎么还不醒?”

    是小蔼。

    方晦心头一松,倏然转过头去。她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枕边搁着那柄玄黑旧伞,伞面收拢,安静得如同一截被遗忘的旧梦。

    萧昀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单手支颐,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正盈盈望她,唇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关切还是审视。

    方蔼站在萧昀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泪痕未干,正焦急地朝她张望。

    方晦的目光从方蔼脸上移到萧昀脸上,又从萧昀脸上移回方蔼脸上。

    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将方蔼那副模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只是哭得狠了些,并无其他损伤,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向萧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