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强打精神,再度摸索前行。
王铁山心头烦躁,像揣了一窝乱蚁。他目光四下乱扫,猛地一个转身,“砰”一声闷响,肩胛骨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铁壁。
眼前顿时金星乱迸,颅中嗡鸣如撞洪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倒。
“王铁山!”卫华急奔上前。
张修士反应极快,袍袖微拂,一股无形柔劲自前方稳稳托住王铁山下坠之势,这才没让他摔实。
王铁山后肩疼得倒抽冷气,龇牙咧嘴地反手死死按住伤处。温热黏腻的血腥气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闷声道:“没事!他娘的,这鬼地方……”
方晦冷眼瞥他,不发一言,只从贴身小囊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瓷瓶,信手抛了过去。
“不用谢。”
王铁山下意识接住。拔开瓶塞一嗅,竟是一瓶品相极好的金疮药。他愣住了。
末世之中,药材比黄金更罕有。这等疗伤止血的上品,便是王公贵族也未必能随手拿出,何况他们这些在死地里刨食的底层人?
方才那点龃龉怨气,此刻在这份意料之外的馈赠前,竟显得小器而可笑。
他攥紧瓷瓶,粗犷的面容上神情复杂,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道:“……多谢姑娘。”
方晦只略一颔首,便不再看他,转而凝神走向方才他撞上的那片“虚无”。
她伸出手,缓缓探出。
眼前明明空无一物,指腹下却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如触玄冰,如抚寒铁。她将掌心贴附其上,顺着那无形壁障的轮廓向下摸索。
竟摸到了一道道规整、紧密排列的凸起。坡度极为陡峭,近乎垂直,向上延伸,没入目力不可及的空白高处。
这感觉……分明是一条悬空的阶梯。
莫非是通往第四层的路?
张修士早已暗自运转天眼通明之术。然而目光所及,那物事依旧“有形无色”,像融进了周围的空白里,只能凭触觉感知其存在。
他面色微凝。这庙宇的禁制,一层比一层诡谲。第一层是明枪,第二层是暗箭,第三层……怕是连“虚实”本身都开始崩塌了。
方晦眉梢微扬,手仍搭在那冰冷的“阶梯”上:“瞧不真切?”
张修士缓缓点头。
“我摸着像一条悬梯,坡度极陡,近乎壁立,得手足并用才能攀爬。”方晦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无形寒霜,那寒意像活物般顺着手腕往骨头缝里钻,“估摸是通往四层的。我想上去探一探。你呢?”
张修士沉默片刻,转向身后三人,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与她上去探路。若无异状,我会发信号,你们再依次跟上。”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若一炷香后无信号,或有异响,尔等即刻远离此地,另觅出路。切莫迟疑,更莫回头。”
卫华心头一紧,却也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声音干涩:“好!姑娘,张仙师……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顺子与老六面露忧色,默默点头。
王铁山攥着那只青瓷药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只用力抱了抱拳。
张修士当先,方晦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那片茫昧的虚无吞没,如两滴水融入汪洋,了无痕迹。
卫华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目睹了一场献祭。
……
这“天梯”远看无迹,踏上后方知其陡峭艰难。每一级阶面都狭窄得仅容半只脚掌着力,且光滑如镜,鞋底稍偏半寸便吱呀一滑,听得人头皮发麻。
脚下一片虚无,仿佛踩在万丈深渊之上,唯有掌心那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你还在攀爬。
张修士在前,步履尚稳,每一落步都精准而轻巧,像在冰面上行走的鹤。
方晦无修为傍身,全凭一股韧劲硬撑。攀爬不过五十余阶,气息已微微发乱,手臂隐隐发酸。
她又强撑了百余阶,终于力竭。伏在冰冷透明的“台阶”上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额发湿黏地贴在鬓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不、不行了……容我歇口气。”
张修士停下动作,回头俯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听那喘息声便知她已近极限。他并未催促,只道:“好。”
灵觉如蛛网般悄然铺开,沿着无形阶梯向上向下蔓延,警惕着四周每一丝变化。
这静默里藏着一种让人牙关发酸的压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按在他们天灵盖上。
随着气息渐稳,一股强烈的好奇与不安却涌了上来。
方晦忍不住瞥了眼下方。来路已杳然无踪,连卫华他们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唯有一个个深不见底、寂静无声的漆黑漩涡在缓缓旋转,如同巨兽半阖的嘴,静待吞噬一切跌落之物。
这庙宇,果然诡谲至极。那么这第四层……又藏着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修士的声音自上方淡淡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可还走得?”
方晦咬牙,以袖抹去额角脖颈的冷汗,撑着那无形的“阶沿”直起身来:“走。”
两人再度向上攀爬。又过两百余阶。
就在方晦觉得双腿灌铅、膝盖发软、几乎麻木失去知觉之时,异变陡生!
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凭空卷来,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至!
那风来路诡奇,像是阶梯本身突然“活”了过来,抖身欲将背上的两只蚂蚁甩落深渊。
阶梯无可抓握,方晦本就力竭,重心一失,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已被狂风掀起,如断线纸鸢般向下抛飞出去!
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在空中绷直一瞬,然而两人坠落的方向一个被风卷向斜刺里,一个直直向下,绳索绷到极限,发出一声脆响,崩断了。
张修士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简单、清晰、不容分说——
抓住她。
他不假思索地朝她坠落的方向飞扑而下。周身灵光暴涌,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白流光,如出鞘之剑直追那颗坠落的黑点。
风如刀割,耳畔尽是厉啸。
方晦在半空中旋转、下坠,天旋地转间只瞥见一道光朝自己疾速逼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暗夜深处唯一的一颗流星。
……
方晦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攥住咽喉又骤然松开。
她剧烈地咳嗽、喘息,足足过了好一阵,才从那阵溺水般的窒息感中缓过劲来。
待气息稍平,她才有余力打量周遭。
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荷花荡。
粉白荷花兀自盛放得恣意绚烂,千朵万朵,于一片沉静得近乎诡异的浩渺碧色中铺陈开来,直至视野迷蒙的尽头。
花叶之间薄雾缭绕,将颜色与轮廓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如梦似幻。
偶有锦鲤跃出水面,鳞光一闪,“啪”地轻响,啄去荷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复又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涟漪惊动了栖在荷茎上的一只翠鸟,翅尖掠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碎的水花后飞远了。
这是何处?
那姓张的狗修士呢?是死是活?
方晦心中疑窦丛生。冰冷的湖水浸着肌肤,寒意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却抵不住心底泛起的更深一层的寒意。
她仰头望向“天空”,那上面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柔和而虚幻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洒下来,照得人影子都淡了。
正惊疑间,一条乌篷小船无声破开重重荷茎叶蔓,径直滑行到她面前,稳稳停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船头并无艄公,只整齐摆放着几束新采的荷花与数枚青翠莲蓬,犹带水珠,鲜嫩欲滴。
方晦蹙眉凝视这小船片刻。留在此处水中绝非良策。她体力将尽,水温渐侵,谁知道这看似明丽澄澈的水波之下,是否潜藏着食人怪鱼或索命的水鬼?
心念既定,她伸手攀住船舷,用尽残力翻身上船。
奇的是,甫一离水,周身湿透的粗布衣衫竟在刹那间变得干爽柔软,发丝也蓬松如初,仿佛从未沾过半滴水渍。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和衣襟——干的。这怎么可能?她用力掐了一下手臂。
疼。
不是梦。
难道……是幻境?
她想起卫华他们之前在暗河边遭遇的幻术,心头警铃大作。那暗河边的幻术尚且有迹可循,此处却连“进入幻境”的那个瞬间都找不到。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着了道”的。
或许,是从那阵风将她卷起时。或许,从她踏上第一级无形阶梯时就已经开始了。又或许……从他们进入这座庙宇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幻境之中,从未醒来过。
方晦立于船头极目远眺。除了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荷叶与点缀其间的粉荷白莲,依旧望不见边际,也辨不出方向。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柔和光亮与花叶婆娑倒影。天地间静谧得只剩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细响,以及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像猛
兽扑食前的屏息。
突然,方晦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喉间干渴如火燎。自入墓之后颠沛险厄,她一直水米未进。此刻暂得喘息,饥饿与渴意便汹涌袭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再犹豫,盘腿坐下,取过船头一枚莲蓬,剥开翠绿外壳,取出乳白饱满的莲子送入口中。
莲子清甜微苦,汁水饱满,瞬间缓解了喉间焦灼。她又摘下一片宽大如盖的荷叶,仰头饮尽叶心积聚的清凉露水。沁甜滋味与凉意滑入喉腹,稍稍抚慰了饥渴,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
然而,随着身体逐渐舒展,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安定。
是的,她竟在此地感到了近乎奢侈的安定与平静。微风荷香,碧波粼粼,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间,更不该出现在这诡谲古墓深处。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留在这里吧。这里安全,这里有吃有喝,风景如画。回去做什么呢?回去那个步步惊心的墓穴里,继续拿命去赌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这念头来得极快,自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间已将整片心湖染上了颜色。
方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停滞。她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墓中之物,十有九煞。若身处凶煞绝地之中,反觉安宁祥和、身心松懈,那往往意味着——已经陷入了更为危险、更擅长迷惑心神的陷阱而不自知。
这荷花,这莲子,这露水……都不对劲。
一念及此,方晦顿觉口中清甜滋味变得可疑起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蛊惑,正顺着咽喉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连忙吐出未咽下的残渣,又将手中莲蓬扔回船头,霍然起身。
可举目四望,水天一色,荷海茫茫,该去向何方?
烦躁与不安涌上心头,如蚁群啃噬。
方晦索性立于船头,双手拢在唇边作喇叭状,运足气力,朝着空旷的湖面放声大喊:
“喂——!有人吗——?!”
清亮的女声穿透荷风,远远荡开,在无垠的水面上激起空旷悠长的回音,一圈圈扩散,最终消弭于寂静之中。
无人回应。
不……或许有。
就在她喊声彻底消散的下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雨。
方晦抬手遮在额前,眉心紧锁。她最讨厌下雨了。这种无孔不入的潮气,这种黏在皮肤上的冰凉,这种让人无处可逃、天罗地网一般的包围感。
可惜此刻无处可避,亦无处可藏。
她悻悻地扯过船头那几片最大的荷叶,手忙脚乱地交叠起来,勉强在头顶搭起一个简陋的“蓑衣”。
雨滴打在荷叶上啪啪作响,水珠顺着叶缘滚落,溅湿了她的肩头。
方晦任由这条无桨无舵的小船,载着她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与无边无际的荷海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旋转。
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眼皮也开始发沉,像被雨水浸透了重量。视野里的荷花与荷叶渐渐模糊成一团团氤氲的色块,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起来,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方晦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腥甜在口中蔓延,带来短暂的清醒。她睁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倦意如附骨之疽,驱之不去。
不过须臾,眼皮便像坠了铅块,难以支撑地耷拉下来。
身下的小船仿佛识得路途,悠悠荡荡,穿过重重雨幕与荷丛,漂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咚。”
船身轻轻一震。
颠簸让方晦猝然惊醒。她抬手抹去脸上冰凉的雨水,凝目望去。细雨依旧迷蒙如纱。而小船前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座小亭。
那小亭孤零零矗立于浩渺水中央,无回廊或栈桥与任何陆地相连。飞檐翘角,黑瓦朱柱,古意盎然,却透着一股被时光与世情彻底遗忘的孤寂与突兀。
方才那声轻响,正是船头撞上小亭下青石台阶的声音。
小亭中设有一张光润的圆形石桌,桌上似乎错落摆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形状色泽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还有一把素雅的青瓷茶壶与两三只白瓷杯盏,静静陈列,仿佛方才还有人坐在这里品茗赏荷,只是临时起身离去。
那茶壶口,似乎还袅袅地冒着热气。
方晦瞳孔微缩。
而在石桌一侧的朱红亭柱旁,静而突兀地靠放着一把伞——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也毫无光泽的伞。
伞面收拢,伞柄笔直。沉默地立在蒙蒙雨雾与绚烂荷影之间,像一道浓墨画下的醒目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