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好人 > 6. 驽雨惊魂幽窟迷(2)
    墓道里弥漫着阴冷的风。卫华举着风灯半跪在砖墙前,指尖贴着墙与地的接缝细细摸索。

    火光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仿佛黑暗中另有人在学他的动作。

    根子瘫坐在不远处,背靠墓墙,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目光涣散。方才一路提心吊胆,此刻得了片刻喘息,反倒后怕得浑身发软。

    见张修士望来,他慌忙坐直身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张、张仙师……小的方才壮着胆子往前探过了。这墓道笔直往前,大约二十来步就到头了,前头是死路,砖砌得严实,敲着声音闷得很,不像有夹层。老卫说……按咱们这行的规矩,不走回头路,晦气。这盗洞既然通到这里,说明这墓道本身应该还有‘路’,只是咱们眼拙没瞧见……他估摸着,可能藏着暗门什么的。”

    张修士听了,眸光微动,却没有即刻上前。他垂下眼,并指在眉心虚虚一拂,指尖掠过灵台时,一股极淡的金芒在他深潭般的眸底漾开,转瞬即逝。

    天眼之术耗费心神,非不得已他不轻用。但此刻施展之下,墓道中无形的气脉流动、砖石间因年岁久远而积蓄的能量差异,都化作若有若无的色块与轮廓,在他眼中徐徐铺展。

    他先看向尽头那面死墙。天眼视界里,那墙厚重沉凝,砖石间的气滞如铁板,确确实实是实的。

    他又将目光一寸寸移向两侧墓墙与地面相接处,忽然顿住。左侧倒数第二块青石板边缘,气息流转有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左下方,”张修士开口,声音清冷,“倒数第二块四方石板,接缝处。”

    卫华猛一激灵,将灯火凑过去。火光映照下,那石板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与周围严丝合缝。若非张修士明指,便是经验最老道的土夫子也绝难察觉异样。

    卫华屏住呼吸,掌心贴上石板中心,试探着按了下去。

    石板微微下沉一线,传来若有若无的松动感,但没有任何机关触发的声响。

    他眉头拧得更紧,加重力道又按了一次,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依旧只有那令人焦躁的松动感,墓道死寂如初,仿佛这石板只是岁月侵蚀下的一处小裂。

    两次落空,期望与现实的落差让他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方晦失踪、老六受伤、一路提心吊胆的压抑,此刻全化作一股莽撞的冲动。

    卫华低骂一声,索性站起身,对着那石板边缘狠狠踹了下去。

    “砰!”

    撞击声在空旷的墓道中炸开,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咕噜”。

    整条墓道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倾斜。众人虽早提防着机关,却谁也没想到,这阴损的设计竟是让整条坚实的地面化作陡峭的滑梯。

    “抓牢——!”卫华的嘶吼刚出口,便被一片惊叫与翻滚的巨响淹没。

    重力骤然攫住所有人,他们如同被倒进漏斗的豆子,身不由己地向下滚落,摔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骨头与石头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夹杂着王铁山惊怒交加的咒骂,字句被颠簸撞得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翻滚终于在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中停下。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卫华第一个挣扎着坐起身,吐出口中混着土腥味的血沫,哑声喊:“老六?顺子?”

    片刻后,老六虚弱至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夹杂着忍痛的吸气:“在……在……我胳膊怕是断了……”

    顺子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我没事……就是骨头要散了……”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起,面色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眼神却已恢复沉静。

    他指尖一搓,点燃一根备用的火把,昏黄的光晕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令人心慌的黑暗,也照亮了他们坠落之地的冰山一角。

    火光照见的地方,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面,散落着碎骨与不明污渍。更远处则影影绰绰,高低错落的轮廓在光影中诡异地起伏。

    顺子凑近光源,下意识抬头环顾。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他喉咙里迸出。

    他猛地后退几步,撞上身后冰冷的石壁,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死死捂住眼睛,再不敢抬头。

    王铁山此时恰好苏醒,额角一个鸡蛋大的肿包乌紫发亮。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循着那声尖叫望去。

    火光跃动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双眼骤然暴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一抽,口吐白沫,竟直挺挺地再次晕死过去。

    卫华惊骇地扑过去,只见王铁山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

    张修士迅速上前,并指如风,在王铁山胸前几处要穴连点数下,渡入一丝精纯灵气护住心脉,勉强

    吊住他的性命。

    做完这些,张修士才缓缓直起身,举高火把,看清了这方空间的全貌。

    这里根本不像人工修筑的墓室,更像一个天然形成却被人刻意利用的巨大岩洞。

    洞顶低矮压抑,怪石嶙峋。

    地面则密密麻麻立着无数莹白如玉的尖锐石柱,质地似石非石,仿佛巨兽口中参差交错的獠牙,从黝黑的土壤中突兀刺出。

    每一根石柱的尖端都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仿佛在静静等待坠落者的献祭。

    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几乎每一根石柱顶端都贯穿着尸体。

    有些年代久远,只剩残缺白骨挂在柱尖,散落在柱底,与尘埃混在一起。有些则相对“新鲜”,皮肉尚存,却已干瘪发黑,保持着坠下时被瞬间贯穿的痛苦姿势。

    空洞的眼窝望向头顶无尽的黑暗,像在无声呐喊,又像在永恒凝视后来者的命运。

    浓烈到窒息的腐臭与血腥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沉压下来。

    老六忽然用发抖的手指指向斜前方。一根尤为粗壮的石柱上,挂着一具相对“新鲜”的躯体——深色短打,高束青丝,苍白失血却仍能辨出清丽轮廓的侧脸,正是失踪了近两个时辰的方晦。

    她像一片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仰面被石柱从后背贯入,尖端从前腹透出少许。

    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冰冷的柱身蜿蜒而下,缓缓凝结成触目惊心的黑色痕迹。

    仍有极缓慢的血珠,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堆积的碎骨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声响。

    张修士的目光越过重重石柱,落在那道身影上。他沉默片刻,举着火把迈步走了过去,踩过咯吱作响的碎骨与污秽,停在她身前。

    火光映亮方晦毫无血色的脸。她双眼紧闭,长睫垂下青黑的阴影,唇色尽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四肢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蜷曲,保持着坠落时那瞬间的姿势。

    张修士闭上眼,将神识凝于眉心,如涟漪般缓缓扫过她的躯体。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经脉已断,丹田空寂。魂魄……无踪。

    他睁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轻微地一蹙眉,像感知到了什么微乎其微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方晦蜷曲的指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一片空荡,只有凝固的血迹和尘土。

    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