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季衍还没回酒店,旁敲侧击问了些鹿眠的事,校长来来回回说的就那么几句话,套不出有用信息。

    老师办公室内,季衍简单交代了三两句有关助学计划的事情,交谈间电话铃声响起。

    他让李特助替他和校长聊,拿了手机匆匆出去接听。

    如白松言所说,季恒办事效率相当可靠。

    托人问到集团内北城大学毕业的员工,行业是个圈,好巧不巧那人是鹿眠的大学同学,他说鹿眠毕业后收到了衍序科技的offer。

    高层落地窗反光,季恒俯瞰北城夜景,言简意赅道:“需要查详细资料吗?”

    季衍回:“不必,我知道她消息便可。谢了!”

    “你和她……?”季恒说。

    季衍侃侃而谈,“大哥,大嫂追回来没?妈问了我好几次。”

    通话没了下文,电话挂了,手机随即黑屏。

    还不让人说了,他摇摇头轻笑了一声。

    他哥吃这一套,妻管严没办法。

    燥风卷着一片绿叶滚到季衍脚边,他捡起叶子往口袋里塞。

    他今天逛遍了鹿眠的母校,云江一中很美,云江很美,她也很美……

    季衍订了明天一大早回北城的机票,莫名雀跃,转悠着转悠着,离教学楼越来越远。

    不知不觉走到展示栏下,季衍单手抄裤兜,弯腰与鹿眠的寸照保持视线齐平。

    昏黄的路灯下静悄悄,附近没什么人,季衍没忍住,抽走了寸照,拿在手里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半抹弧度。

    “小没良心的。”骨节分明的指节弹了下寸照。

    季衍捏着薄薄的一张照片转身,身高占优势,抬头便瞧见隐在树枝里的小红点,小红点对他闪了闪。

    监控摄像头藏在了树后!以摄像头的角度来看,它正正对着展示栏。

    季衍:“……”

    他手里光明正大地捏着偷来的寸照,身后展示栏第三排第一列的位置空了个头。

    不怪学校。

    往年高考结束,学姐学长的寸照插进去塑料栏里,一晚上的时间,被低年级的学生偷的只剩下展示栏了。

    学校不得不出此下策,装一个监控防家贼。

    成功防住了季衍,蓝底寸照插回它原来的位置,他假假地擦旁边不知名人士的寸照。做完一系列掩盖动作,季衍装作没事人,迈步离开。

    云江的星子亮闪闪,挂在墨色天际叫人移不开眼,回酒店的季衍洗完澡,站在窗前看星空,内心深处演绎着和鹿眠见面的场景。

    说“好久不见”似乎并不适合。

    整块玻璃倒影季衍身影,他的眼神掺了些柔。

    ……

    鹿眠画完稿子睡不着,抱着大腿坐在高中学习的木桌前,歪下头就能透过小窗看见半边天空,今天晚上的星星格外多呢。

    装喹硫平的药瓶打开盖子摆在桌上,热温水放凉还是满满的一杯,未浅下去一毫。

    去检查了,云江这边的医生诊断结果是中度躁郁症。

    鹿眠搞不懂为什么病好不了,她只想做一个正常人,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表达情绪的正常人。

    HelloKitt的睡衣卷边翘了一角,她压了压,胳膊肘拐到了手机,手机正面向下砸下去,外面没砸坏。

    她亮屏扒拉一下界面,点开音乐播放键试试有没有摔坏听筒。

    前奏响起,鹿眠停住了翻看手机的动作。

    [

    ……

    ……

    每一次,再一次

    你慢慢的靠近

    告诉我,都是心跳的证明

    ……

    ……

    Imissyou,Imissyou,你慢慢的靠近

    我承认,这是心跳的证明

    ……

    ……

    ]

    鹿眠又想到季衍了。

    这已经是回到云江的第N+1次想到他。

    从刚开始下意识分享生活,再到现在听到这首歌,都会想起他。

    鹿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前奏一响,她期待的是打过来的语音通话铃声。

    然而,并没有。

    她撅了撅嘴,吸吸鼻子,戳进合拍APP里。

    昵称为【敛之】的账号成了一串账号数字。刷新了好多次,依旧是一串用户数字。

    鹿眠早就把软件下回来了,可是没有那只智能体AI了。

    把AI做那么先进干什么,让她明知道是算法在背后操控,她依旧要下回软件和它聊聊天。

    季衍性格好,好说话,还会哄人,说话的语气也是她喜欢的。这智能玩意儿害死人了!

    鹿眠退出软件,戳去私密文件夹里。

    输密码:662310解锁。

    早晓得会发生后面的事情,就让季衍多录些故事了。

    这个音频听来听去,都快被她听包浆了!其实算法听懂她的,去“偷来”的照片也非常符合她的审美。

    听了会儿音频,鹿眠算起来存款。等法院的结果太漫长了,而且债主为了讨到债,咬定了签字的担保人。

    鹿眠是一个嫌麻烦的人,一想到复杂的官司,脑袋涨着发痛。

    再开一本拿手的新漫画,完稿后和现在卡里已有的两百多万买房钱凑一凑,能还清外债,不至于被逼入死路,这是当下最坏的打算。

    伞状的台灯发散暖光,打在鹿眠脸上,脸上细细小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弹力绷带在手腕间缠绕,鹿眠设定新人物,电容笔划划过平板。

    天刚亮没多久,南越泽拿了钥匙从隔壁轻手轻脚地过来鹿眠家,鹿眠房间门缝透出暖黄色光亮。

    她晚上又没好好睡觉。南越泽叹气,喊她:“阿眠,吃完早点睡回笼觉吧!”

    房间内果真传出木椅摩擦地面的“刺啦”声响。

    门开了,鹿眠画稿子画糊涂了,抓着乱糟糟的头发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豆浆油条的香味扑鼻而来,鹿眠拿了根油条。她头顶竖起一根呆毛,南越泽抬手伸过去,鹿眠咬着油条闪躲。

    南越泽悬空的手收也不是伸也不是,“阿眠,你头发飞起来了,我替你理一理。”

    “不用管它,哥,你快吃吧!”鹿眠擦擦手,按在后脑勺,翘起来的呆毛缩了回去。

    “阿眠,我多陪你几天。”南越泽五味杂陈,“北城律所的事情不重要,你的事情最重要,我……”

    “哥!”鹿眠听出来话中有话,蹭地挪了两三步,打着假哈欠说,“好困啊!我去睡会儿。下午还要处理官司的事情,哥,到点了你记得喊我。”

    鹿眠三步并做两步火速逃离,剩下南越泽一人呆站在原

    地。

    啥情况啊!

    以她多年画言情漫的经验所得,她哥是要表白?

    不敢想!不敢想!!

    是她困出幻觉了!绝对是这样!!

    *

    李特助递给季衍登机牌,起了个大早赶云江飞回北城的航班。

    左等右等,贵宾厅的电子滚动大屏显示后批次航班移至[云江→北城航班]上方。

    机场播报航班延误两小时。

    季衍翻着衍序科技的资讯打磨时间,李特助递送瓶装纯净水,“季总。”

    “已经两个小时了。”季衍抬眼,“再去问问。”

    “季总,问过了,抢修飞机故障,预计不说具体时间。”李特助黑眼圈严重,一看昨晚连夜收拾东西没睡好。

    季衍关闭手机,揉了揉眉心。李特助屁股刚落稳,季衍突然起身,李特助不得不跟着站起来。

    季衍淡声说:“李特助,准备一辆车。”

    李特助脸上写满问号,“季总,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开车回去?”

    “暂时不回去了。”季衍说,“季董问起你,你同他说我在云江散心。”

    李特助还是不懂,“季总,您的意思是接着完成助学项目的视察工作?”

    “给我备一辆车,你和小王他们去学校。监督好他们。”

    小王等人不在现场,他们在云江一中继续开展调查工作。

    季衍本来打算回北城找人。

    他惊觉是他太着急了。

    来都来了,云江的风土人情他并未领略多少,而此地是鹿眠的故乡。

    要想透彻了解一个人,没有比了解她家乡更直接的方式。

    飞机延误,在机场有了新思路。

    季衍要的不止见面,急匆匆见面能干什么呢?

    在真实世界中,他一点都不曾了解她。

    未来还长,人一时半会儿又跑不掉,让他瞧瞧到底怎样的一方水土能养出那只拥有百变脾气的“绵羊”。

    二人离开机场,当天李特助便备好车。

    季衍虽然嫌弃那车,但能开、能代步,勉强用几天还行。

    换了身行头,黑色boxy廊形短袖西装外套,外套松松敞开。内搭纯色T恤,配高腰垂款微喇长裤,踩了双厚底皮面鞋,串色丝巾随意挂在裤侧。

    这才是季衍的风格。

    舒服多了,套身正规西装像套了紧箍咒似的,走哪儿都要被当成猴看。

    游逛云江小城两三天,尝特色菜品,了解当地历史文化。

    季衍单开车绕遍云江,别人找得到的、找不到的,他都转悠了遍。

    要说云江之旅有遗憾,那他还真惦记着云江一中展示栏里的寸照。

    驱车到云江一中门口小吃街闲逛这天,天气转阴,风呼呼吹,快下雨的征兆。果然没过多久,硬币大的雨点砸在地面。

    停车难找,季衍驱车绕学校打转一圈也没能找到车位,倒是瞧见在学校门口打不到车的顾星尧。

    他停车,降下车窗问:“打车?”

    顾星尧一时间未分辨出来谁和他说话,拘谨地退后两步。

    这孩子看着一副腼腆样,不利于以后发展。

    季衍补了一句:“愣头青,衣服湿了。”

    顾星尧反应过来,“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季衍:“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