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议题就此层层展开。
首先是部族首领的官职册封与管辖权限,方恒远指尖叩着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朝廷赐封,是荣宠,也是规矩。部族受了朝廷的官职,便要守朝廷的法度,部众犯了汉地的律法,一样要按律论处,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询适时接过话头:
“册封之后,首领便是朝廷命官,俸禄赏赐年年不断,部众也能名正言顺入关通商,想必各首领也知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得失要服从全族利益,如再发生摩擦与战争,苦的都是百姓,故才会以议和的方式归附。”
对方代表表示赞同,归附后肯定依照朝廷法度行事,遵从地方州府县域的管理。
其他议题一一罗列,包括归附族人的田地草场安置细则、青壮年编入地方兵的规定、通商互市的规则、部落首领定期入京述职的规制,以及每年朝贡物产标准,方方面面进行商议、敲定。
方恒远的确深谙斡旋之道,言语流畅,立场鲜明,态度收放自如,谈及安居恩惠时语调温和宽厚,许下放垦免税、开通民生用品、茶马集市等通商实惠。触及法度底线时神色凛然,严明私通外敌、劫掠扰民必受严惩的规矩。软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加之裴询等四位副手在一旁默契配合,立足西北全路概况实情,分析双方既得利益,点明部落归附后屯田通商的长久红利,委婉点破摇摆不定暗藏的祸端,几番拉锯下来,诸多分歧得到妥善化解。
两日往复磋商,这场边境部族归顺谈判最终圆满落定。部族拿到朝廷划定的草场荒田、三年免税优待,茶马、民生物品等互市互通,部族首领得授蕃官职衔,族人既能保留原有习俗,又可安稳耕牧谋生,不必再颠沛求生,所求尽数落地。
而朝廷这边顺利收服河西这支游牧部族,充实西北边防蕃兵、扩充屯田人力,安定边境隐患,丰富朝廷贡物,彰显大郢朝廷国威。
裴询领受安置游牧部落诸事,双方当堂誊写一份四式归附盟书,礼部侍郎方恒远、经略使大人苏世渊、燕州知州裴询、部族首领依次署名用印,正本封装加锁,由礼部侍郎方恒远送往京城呈皇帝御览后由礼部备案,副本分别留存经略府、州衙、部族三处存档,一桩边关安民大事就此尘埃落定。
旁观全程,裴询心中认同妻子的话:岳父的确是老狐狸一只。他本是探花出身,饱读典籍,言谈间引经据典,朝堂交涉、边境谈判皆是炉火纯青,城府谈吐堪称顶尖。此番顺利促成部族和平归顺,待到回京复命之后,获得擢升已是定局。
议和诸事尘埃落定后,方恒远不日归京,清柳于情于理都要去相送。
她连日奔走城中街巷,细细搜罗各色西北乡土特产,尽数打包妥当,托付父亲一并带回京城给阿娘。
有耐存放的风干果脯蜜饯,包裹妥当的边关特制肉干,自家茶行招牌小罐荞麦茶,药田产出的经女工分拣晾晒分包的便携小药包,吃食、用品、药材等等,满满装了两只大木箱。
她又给阿娘写了一封家书,诉说惦念与牵挂,详细告诉阿娘她一切顺遂安稳,不必忧心挂怀,一双孩儿身子康健结实,性子聪慧灵动,长子豹子奴勤学善思,幼女糯糯乖巧可爱。
还向阿娘道明与挚友经营荞麦茶工坊,未追名逐利,而是尽自身力量安置帮扶乡农、造福百姓,做的皆是踏实有意义之事,日子充实安稳。还道,夫君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事事体恤包容,风雨同行彼此扶持,家庭和睦安稳,已是幸福不已。
惟愿阿娘在京放宽心绪,勿要终日闭门,多出门散心游湖,自在度日。盼日后机缘相合,母女得以重逢相聚,再叙家常,共享安乐。
送别那日,她将信件与箱笼一一交给父亲随行的仆从,叮嘱父亲一路慢行,保重身体,心头既有万般滋味,不可言说,也无从言说。
“柳儿,为父从前万般不是,如今想要弥补也无济于事,想必你也不需要了,为父愿你万事由已心,你娘那里为父也会多加呵护,你不必担心。为父去了,盼你夫君早日回归,京都的朝堂才是他的战场和归途。”方恒远也想好好与女儿谈谈,但隔阂太深,为时晚矣,唉……。
清柳目送父亲一行离开,她的慢慢地归于平静,昨日之时不可留,昨日之事不强求。
她会慢慢释怀的吧,毕竟还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从前的缺失现在得到弥补,未来的路还很长,大家都在成长。
一日,易芯找到清柳,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和羞怯,清柳就笑眯眯看她,等她开口。
易芯斟酌了半晌,终于低声吐露:“姑娘,我坐守荞麦茶行这些时日里,平日往来客商挺多的,其中一位本地商户,他隔三差五就来茶行闲坐饮茶。
一来二去,我们二人渐渐互生好感,那男子年方二十有八,家底殷实,在州城内有数间铺面,早年成婚,原配夫人难产离世,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他伤心至极,此后八年未曾续弦,独自一人抚养儿子长大,独身度日。
我初见时,只觉他容貌周正、气度沉稳,并不反感相交,时日一久,心底也渐渐动了心意。先前迟迟不敢与您说,只因我也拿不准自身情意,我也考虑到,如果我与他成婚,我永远得留在这里,姑娘迟早要随着姑爷离开,我不想与姑娘分开,故迟迟不敢向您吐露。”
易芯继续诉说:“如今他坦诚告白,言辞恳切厚重,句句皆是真心相待,而我今年已二十有七了,年岁相配,我观他品性安稳,虽有一子,但教育良好,我心中亦是有意,思来想去,终究该如实禀告于您。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想将这段心事据实告知,望姑娘成全。”
“好易芯,我巴不得你幸幸福福的,你能迈开这一步,我已高兴至极,只是我得亲自考察一番,才给你答复,这男子姓谁名谁?家宅位于何方?容我探查一番,我不会稀里糊涂的把你的后半生交给不知根知底的人,你等着我啊。”清柳需要考虑周到,易芯是伴她成长的极为重要的人,如今她深陷情网,说的话不客观,她必须把关,暗查此人值不值得她将人托付。
“他叫郭怀仁,家在州城北燕子巷,姑娘差人一打听便知,我知道姑娘是为我好,我等着。”易芯清楚姑娘的考量,姑娘对她是极好的。
裴询夜晚归来,清柳看到人就跑到前面,双腿跳起夹住夫君的腰,撒娇一般要抱抱
。
裴询顺势搂抱住她。
“宝儿今日怎这般热情?”裴询笑问。
“三郎,易芯估计要离我而去了,我好舍不得她,但是她被耽搁得太久了,我得放手了。”清柳高兴之余也挺难受,一想到她要离开,这心里空空的,不是个滋味。
“她找到心仪之人了?”裴询说的这句是肯定句。
“是的,不过我还要去暗访一下,我打算暗中安排稳妥人手,悄悄查查这叫郭怀仁的商人平日里的行事口碑、家产实情、教养品行,还有他抚养幼子的日常作风、邻里评价,有无隐情劣迹等等,待底细全摸清,确定他品性端正,真心待易芯,我再为她做主,成全他们,倘若有不妥之处,我就要棒打鸳鸯,免得易芯错付,后半辈子受累委屈。”
清柳像爱护幼崽一般细细为易芯着想,生怕她识人不清,一步错步步错,她也难辞其咎。
“嗯,是该好好打访一番。郭怀仁,这名字好像有印象,为夫应该见过。”
裴询略一思忖又开口:
“郭怀仁,为夫曾在本地乡绅饭局上见过一面,在州城里也算是个小有声名的实业商贾,容貌气度不凡,待人沉稳有度,未刻意攀附,也未卑躬屈膝、阿谀逢迎,初见印象十分体面。”
话锋一转,他补充道:
“但识人不能单凭一面样貌与片刻举止,以貌取人最容易看走眼,外表得体未必心性牢靠,八年独自抚育幼子是否真心尽责、邻里之间口碑如何、家中有无难缠亲眷。稳妥起见,还是要私下派人多方打听,把所有情况查得明明白白,确认此人品性纯良、真心看重易芯,我们再做定夺。”
清柳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打定主意这几天托靠谱的心腹,从市井街坊、生意同行、他居所邻里多处悄悄暗访,客观查清此人全貌。
“三郎,话说我当初也是以貌取你耶,看你貌比潘安,我就开始想如何把你搞到手。”清柳又开始哄她的夫君了。
“宝儿不是嫌弃我黑不溜秋?”裴询依然还在质疑妻子是否对他一见钟情。
“啊这……,那次不算,天家都看走眼,我俗人一个,也不例外。”真的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宝儿并未对为夫一见倾心。”裴询有些忧伤地得出结论。
“啊这……,你打马游街时是我单方面看到你,你又没有给我扔一个眼神,怎么算相遇嘛?”清柳狡辩。
“一见倾心与为夫是否看你没有必然关系,为夫的确当时是入了你的眼的,可是你没心动。”裴询不听她的狡辩。
“啊这……,当时离得太远,没看清,只是随便瞄了一眼,像黑炭一样,眼神就收回来了,哎呀,你别在意细节,你我的相遇就是在西山,我肯定是对你一见倾心,绝对错不了。”清柳开始她的一套逻辑了。
“好吧,暂且信你了。”裴询还是有些怀疑。
“三郎用过膳了吗?”清柳开始转移话题。
“用过了,为夫要去考考桓儿的课业了,宝儿带女儿先休息。”裴询好久没关注儿子功课了,得去考查一番。
“去吧去吧。”清柳催促着,自己也去照看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