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哨口翡翠 > 12、第 12 章
    三个半小时后,艾德里安走出了站长办公室。

    艾德里安的采访和万恩站长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泵房艾德里安就看了一眼,水塔他也什么都没问,万恩站长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描述哨口补水站的热效率和调度精度,却一点也没从艾德里安眼睛里看出赞叹的意思,就追着考尔德家的那点旧事翻来覆去地问,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一刻的万恩站长也顾不上对采访失望了,他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手臂剧烈地挥舞着,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她在干什么!那个女帮佣!”

    蹲在信号线入口处的玛格丽特回过头,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低头观察信号线的绝缘层。

    万恩站长用尖利的嗓音大声呼叫来警卫:“让那个该死的人类离开我的信号线!立刻!马上!”

    立刻有三四个警卫蜂拥而上,粗鲁地驱赶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被托拽着站起来,她没有反抗,也没有看万恩站长一眼,只是半垂着眼眸,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再也从万恩站长身上看不出一点优雅和陶醉,两只眼睛在暴怒之下充满血丝地外凸着,喊叫中口水四处喷溅:“你们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让人随便靠近我的信号线?!那个女帮佣,你们让她破坏了补水站充满美感的信噪比——”

    很奇怪,玛格丽特的身形在女人里都算不上高大,但三四个警卫都没太推得动她。

    艾德里安快步走上前,挡在玛格丽特身前,“请放开她!”

    玛格丽特从身后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示意没关系。

    艾德里安压低声线,对警卫说道:“麻烦让一让,先生们,我们现在就离开。”

    马车已经驶离补水站一段距离,还能听见万恩站长远远的咆哮声在空气里回响:“污染……亵渎……”

    艾德里安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她从上车后就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迎面朝着光,眼皮半阖,下巴微收,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可以在晨曦的曙光里呼出一口气。

    她好像在筹谋着什么——不,她的眉眼早已舒展开来,谋划的步骤似乎已经完结,她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可那神情又很复杂,很难说是喜悦,眼睛里面空空茫茫的。

    艾德里安眉尾压下,眼中微微露出带着忧虑的疑惑。

    他随身带着一个袖珍双筒望远镜,时不时拿出来往补水站的方向远眺,无论马车行驶在哪里,视野前方,或远或近的地方,总是会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角度遮挡。

    外面似乎是看不清补水站全貌的,至少看不全,要想完全掌握补水站的内部构造,必须要进站内才能观察得出来。

    艾德里安得出了这个结论。

    时间刚过正午,烈日当空,两匹马儿吭哧吭哧喘起了粗气,马蹄子迈得越来越慢。

    艾德里安看了看太阳,让大家暂且停下来,在马车上吃完午饭再继续往回走。

    车夫杰德自己带了食物,玉米饼包咸肉,还有一个生洋葱,直接啃着吃,西部有很多车夫都相信吃生洋葱能防暑热。

    他大口大口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嚼,手一边从靴筒里抽出一个扁水壶,里面装的是劣威士忌酒,噎住了就灌两口。

    在车夫仰脖子灌到第二口的时候,艾德里安叫停了他。

    “在我的马车上,驾车的人不允许喝酒。”

    马车夫大都用酒提神,老杰德不甘心争取道:“放心!这条路我走几年了,保准出不了问题——”

    “抱歉,没有协商余地。”

    艾德里安没有同意他的讨价还价,让玛格丽特分给他一些清水。

    “好的,先生。”

    玛格丽特起身照做。

    水壶就在她腿边的阴凉处放着,她和艾德里安共喝一壶,但她喝得不多。

    早上出门前她用湿毛巾包住了壶身,现在毛巾已经干透了,壶里的水还是凉的,炎炎夏日下喝起来很爽口。

    老杰德不情不愿把扁水壶里的酒倒掉,玛格丽特给他装了半壶清水,递回去。

    来的时候就是因为认路比不过她而丢了面子——至少车夫杰德自己是这么想的,接水壶的时候难免迁怒嘟囔了她几句。

    玛格丽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面不改色坐回车厢里,问艾德里安:“先生,您还要来一杯咖啡吗?”

    艾德里安颔首,“好的,谢谢。”

    玛格丽特为他冲好咖啡,然后找了个正好能卡住水壶不会翻倒的地方摆好水壶,放之前自己也喝了几口。

    艾德里安看着她喝水,忽然想起来,他从没见过她喝酒,她好像随时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玛格丽特当然也为俩人准备了午餐。

    她给艾德里安做的是冷吃的烤牛肉三明治。

    牛肉事先用牛至和野薄荷腌过,味道和作为配菜的腌小番茄很搭配。外面夹的是两块厚切的玉米面包,面包外侧刷了薄薄一层猪油,口感油润,没那么容易在大风里变干。

    可能是担心他吃不饱,还准备了两个带皮煮熟的红皮土豆,冷着吃也很软糯,而且更加绵密,煮的时候撒了盐,很香。

    小菜是用盐、醋和莳萝籽腌制的黄瓜,口感酸酸咸咸脆脆的,尝一块口舌生津,让人在炎热的夏天中午也很有胃口。

    都是在大热天里也不易变质的食物,艾德里安没什么不满意的。

    她甚至还带了一小盒咖啡粉,来的路上她问艾德里安要不要生火煮咖啡,艾德里安让她不必麻烦。

    虽然没有热气腾腾的咖啡香气,在盛夏的野外,能来上一杯现冲泡的冷咖啡,也算能是很不错的享受。

    她给自己准备的食物有:一块硬面饼,几小条风干腌牛肉,几片用线穿起来的干苹果片,肉干和果干都风干到颜色很深,看上去很硬。

    把盖篮子的餐布翻过来铺在腿上,玛格丽特抽出一柄小匕首,在布上把食物都处理成方便入口的大小。

    起初艾德里安以为她是出于某种淑女的仪态,他还惊讶了一下,原来不止是像他母亲那样的女人才会在意这种没什么必要的细节。

    他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用余光看她进食,看了几分钟才意识到她不是为了优雅,她这么做是为了减少咀嚼。

    肉干切成小小的方块,硬面饼削成薄薄的片,上一样刚放进嘴里嚼起来,下一样就已经在手里切好了,动作连贯流畅,进食速度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

    在艾德里安和车夫老杰德才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安静地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是怎样的过往,才会让她养成了如此高效且低调的进食习惯?

    艾德里安想起他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关于内战老兵的。

    文里援引了老兵的回忆,他们常年在野外急行军,有些人就会采用类似的进食方式,因为行军粮都很干很硬,这样吃可以避免牙齿过度磨损,而且进食速度快、声音小。

    艾德里安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吞进口中,味道调制得很好。

    玛格丽特一动不动坐在车上,望着车窗下面发呆。

    她在看路边竖着几个破旧的帐篷,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了。帐篷前面有两个石头围的火塘,从痕迹来看倒像是新的。

    来的时候艾德里安就对这几个破帐篷感到好奇,不过那时赶着时间去补水站,没空细看。

    既然现在要停下休整,他就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吃完饭,正好下马车去走一走看看这几个帐篷。

    车夫老杰德告诉艾德里安:“前几年修铁路的华工搭的,现在镇上那几个中国佬巡线时还会来住——”

    “他们有名字,不要叫他们中国佬。”

    出乎意料的,一直不怎么参与对话的玛格丽特突然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但很严肃。

    车夫怔愣着眨了下一边独眼,名字?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华工营地里的人在他看来都是高度相似的面孔,他分不清,胡乱地摆了摆手,“反正就是ahmak手下的那几个人。”

    艾德里安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玛格丽特,眼底的眸光变得有几分耐人寻味。

    玛格丽特和他对视,有什么情绪在眼睛里翻涌着,她在权衡。

    一望无际的红土坡上,眼前的风沙被扭曲成热浪,几个棚子突兀地出现在荒原里,像一片海市蜃楼。

    艾德里安绕开石头堆的火塘,脚步停在一个废弃工棚前,脚边地上插着一块已经开始腐朽发脆的木牌子,上面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字。

    艾德里安不认识中文,他拿出铅笔,按照字体形状在笔记本上描了下来。

    “这个字念‘张’。”玛格丽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轻声说道,“应该是某个华工的姓氏。”

    “chuang?”

    艾德里安照着玛格丽特的声调读了一下,发音没有她那么标准,只还原了七八分。

    “很接近了,您很有天赋,先生。”

    这是玛格丽特对他第一次说中文字的评价。

    他转过头,目光被她侧脸的脸颊吸引,看见她比传统白人稍微深半个度的肤色。

    “那个混血女孩……”

    大风在艾德里安的大脑里遥远地回响着先前万恩站长说过的话,对牧场主女儿埃莉诺·考尔德的描述。

    玛格丽特的周身像是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雾隔开了所有人。

    现在这层雾被拨开了一些,她在允许他靠近。

    艾德里安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几拍,不自觉地想要离她更近些。

    “我听说……”他揣度着迈进雾中的速度和距离,斟酌着合适的开场白,“在一天之内,华工可以修筑超过十英里的铁路。”

    这是真实的数据,源自当年和爱尔兰工人的一场铁路修筑竞赛。

    玛格丽特点点头,抬眼望过来,一双微沉幽寂的黑棕色眼睛和他对视,“那您有没有听说过,每铺设一条铁轨枕木,就有一个华工丧生?”

    艾德里安看过一篇70年代的报道,说从大陆太平洋铁路沿线运来的华工骸骨重量总计约有两万磅之多。

    他尝试过求证具体数字,可是铁路公司的档案部门并没有相关记录留下。

    艾德里安抬手在眼上搭出一片阴影,放远视线,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路穿过红土坡,翻过了内华达雪山,飞过了唐纳隘口,在合恩角的花岗岩绝壁上敲下一枚又一枚的道钉。

    铁轨的枕木之下,华工的汗水和鲜血没有被铭记。1882年,国会通过了完全违背“自由、平等”立国原则的《排华法案》。

    艾德里安听她说起排华法案,用非常克制的平静语气,因为几乎不可查觉得微颤声线透露出讲述者压抑的愤怒。

    空气中,属于哨口垭口的蒿草苦香味变得越来越浓郁了。

    “镇上有一个华工营地?”艾德里安望着日光里的玛格丽特,光线在她的脸上投下了细碎的阴影,“就是刚才车夫说的ahmak他们。”

    “嗯,ahmak,他的中文名字叫麦家生。”玛格丽特的叙述声没有太大起伏,在这个灼热的八月烈日底下,尾音却带着一股像从冰天雪地里捞出来的凉意,“他们给铁路公司巡线,清涵管、补道砟、铲雪……都是他们几个在做。但是去年冬天的工钱,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