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珞踏进“半日闲”时,天光已漫过檐角,白晃晃地铺了一院。可温碌那间屋子仍沉沉地阖着窗,像还未从昨夜的梦里醒来。
避祸早就候在门口,见季珞归来,躬身垂首,压着嗓子唤了声:“珞公子。”
“嗯。”季珞淡淡应了,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并未多停,便径直往饭厅走去。桌上朝食已齐齐整整摆好了——清粥莹润,小菜青翠,羹汤冒着热气,包子褶子捏得匀称。温家的晨膳,到底从不敷衍。
季珞拿起筷箸,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一口清粥入喉,暖意自胃腹间缓缓漾开,不过须臾,便将她晨起时积下的倦怠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一面吃着,一面无端思量——身为女子,生于此世,本就步履维艰,何况是做了旁人家的媳妇。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桩桩件件都容不得疏忽。所幸元氏并非那等严苛刻薄之人,待人还算温和宽厚,再加上她是‘男子’之身,元氏察觉到有许多不便,便也让她在这内宅的拘束免去了几分。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季珞如是想。
朝食方毕,季珞便先去了与温碌共用的书房,将书院所需的宣纸、书册一并收好,又回卧房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这才匆匆出门,往白鹿书院赶去。
已有两日未踏进书院的门,功课断不敢再荒疏了。
那头季珞刚走,这厢温碌终于被漏下的日光唤醒,悠悠然睁开了双眸。
他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先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又抬手揉了揉脖颈,左右拧了拧,才懒懒地唤了声:“避祸——”
避祸应声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侍奉温碌洗漱更衣。
温碌由着他替自己系好中衣,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张望,问道:“哎?避祸,珞兄还没起么?”
避祸从屏风上取下勒帛,双手递到他跟前,低声回:“公子,珞公子天不亮就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用完早膳,这会儿已经往白鹿书院去了,想来已经快到了吧。”
“这么早?”温碌着实一怔。他今日已比往常醒得早了,原想着怎么也能赶上与季珞同食朝饭,没成想人家竟已出门去了。
他忙催避祸手脚再快些,蹬上长靴便往芳芷院跑,匆匆给元氏请过安,又一路小跑回半日闲用朝食,坐下时还微微喘着气。
桌上粥菜依旧齐整,只是对面那副碗筷已有人动过了,粥盏沿上留着浅浅的勺痕,小菜碟里缺了一个角,连筷尖都还凝着一点未尽的水渍。
温碌扫了一眼,抬手夹了一筷子小菜,忽然笑了:“避祸,你说这‘男妻’,是不是跟寻常媳妇不大一样?”
避祸站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呃”了一声。
温碌也不等他回,自顾自拿指尖叩着桌面,慢悠悠道:“《女诫》讲‘夫为妻纲’,可咱家这位倒好,天不亮去给母亲请安,请完安自己吃完粥,吃完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愣是半点儿没想起后头还有个夫君要等。避祸,你说说,她是不是没有将我温某人放在眼里。”
避祸闻言,微微一怔,搔了搔后脑勺,呐呐道:“公子,您不是素来最嫌人管束的么?怎么珞公子不来找您,您还觉得生气?”
温碌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从蒸笼里拈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嗯?还行,没白跟着我。知道你家公子我的脾性——季珞不来烦我,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才悠悠补了句:“最好一辈子都这样,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各不相扰。那才是温某人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话刚落音,温碌搁下粥碗便起了身,朝避祸一扬下巴。避祸会意,拎起书袋紧跟上。温碌接过书袋随手甩到背后,大步朝着府门走去,“走,去书院。”
温碌带着避祸出了门,日光兜头浇下来,晒得他微微眯起眼,他三两步跳下台阶,嘴角不自觉的翘了翘,转身朝着西城的方向迈去。
辰时的汴京,像极了初春的冰湖,湖面被暖意消融,冰层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春水活泛地涌动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
街衢巷陌正是这般光景:早点摊子支起了白汽,铺面的门板一扇扇卸下,人声、车辙声、拨浪鼓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像是那冰湖面下初醒的水声,一点一点,把整座城从寂静里托了上来。
不过这般情景,本是日日惯见的,偏生今日映在温碌眸中,无端浮起一层薄薄的乖离,似近实远,莫可名状。
他转目望向馄饨担后的摊主,摊主甫一对上他的视线,便仓皇撇开;他又去瞧卖炸糕的大婶儿,大婶儿手里的竹夹子猛地一顿,油锅里的糕块翻了个身,她却忘了去捞,只顾将脸侧向一旁。
温碌扭过脸去,凑近避祸,小声嘀咕:“避祸,这些人今儿吃错药了?怎么瞧我的眼神都跟做贼似的,难不成我脸上开花了?”
避祸闻言,果真凑近几分,将自家公子的脸庞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方退后半步,正色道:“回公子,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如往日——俊朗依旧,风采不改。”
温碌这才放下心来。不料才迈出两步,他猛地一伸手,揪住避祸的后领便将人扯进了一旁冷寂的小巷里。
“公子,这是做什么?您上书院可都快迟到了!”避祸压低嗓子急道。
温碌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唇角随之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落在巷外的小食摊上。
这些人一见他便探头探脑,贼眉鼠眼地互相递着眼色,准是在背地里嚼他的舌根。
他倒要听听,今儿的闲话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左右不过是那几桩:断袖,顽劣,有才华没德行那一套,他听得多了,倒想看看这回能不能翻出些新花样来。
果然,温碌的身影刚从街角隐没,那些方才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摊贩和食客便像是憋久了似的,一个个探长了脖子确认他走远了,随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慢慢响了起来。
“瞧见没?方才过去的那位,就是咱大商独一份儿——男妻的夫。”
“瞧见了,哪能瞧不见。”
“早听说这位温家公子是个断袖,嘿,没成想还真有两下子,竟把白鹿书院的季珞、季大才子给娶进了门。”
“谁说不是呢。那季才子可不单是满腹文章,生得也是清风霁月,貌比潘安,一点也不比那画上的美人差。”
“没错,这两人模样倒是登对。就是不知道——他们俩这成了亲,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这粗俗的话一落地,周遭顿时炸开一阵挤眉弄眼的哄笑。
笑声还没彻底落下去,人群里便有人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挑着眉毛,摆出一副“我门儿清”的模样,阴阳怪气
地开了口,“这还用问?”
“季才子是‘妻’,温公子是‘夫’,这谁上谁下,不是明摆着的么?”
此话一出,食摊上的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窃窃的低笑夹着几句含混的荤话,在油烟气里翻搅得愈发浑浊。
避祸立在巷口的阴影里,脖颈处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掌也紧紧的攥成了拳。
避祸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便要冲将出去,给那些人一顿好教训,却被温碌一抬手臂,横腰牢牢拦住。
“别去,没用。”温碌声调不高,也听不出他有多气愤。
避祸却气不过,脖子涨得通红,咬牙道:“公子,可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了,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温碌嗤地笑了一声,眉眼间尽是满不在乎的懒散。
“那又怎样?他们也不过是就着事实胡乱嚼几句舌根罢了。我与季珞成亲是事实,我有断袖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避祸,你觉得你家公子还在乎这些?”
他说的倒是实话。避祸一时语塞,攥紧的拳头松了半分。
温碌话说到一半,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避祸,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语调也跟着拐了个弯:
“哎,你说——季珞那小古板,要是听见方才那些混账话,受不受得住?会不会挥着她那粉拳,跟人拼命......”
“瞿肖!你别太过分。”
白鹿书院讲堂之内,一个身形壮实的书生横跨一步,将季珞牢牢护在身后,怒目圆睁,直直逼视着对面那纨绔模样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却根本不拿正眼瞧那壮实书生,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勾勾地钉在季珞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缓缓开口:
“季珞,你既已‘嫁’作人妇,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中相夫教子,还跑到书院来抛头露面,不觉得有失体统么?”
壮实书生脸色一沉,怒声道:“瞿肖,你这话什么意思?季珞是白鹿书院的学生,来书院读书天经地义,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白鹿书院的学生?”瞿肖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转过头去与身后那一众富家公子交换了个眼色,几人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瞿肖笑够了,拿折扇往掌心一拍,慢悠悠踱上前两步。
他爹是户部尚书,论家世门第,这书院里没几个能与他比肩,便是院长见了他也要给三分薄面。可那又怎样?
只要有季珞在,众人嘴里夸的、眼里追的,永远是“季才子”三个字。
他瞿肖文章写得再好,策论做得再漂亮,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白鹿书院“二公子”的名头——这个“二”字,他忍了整整两年。
如今季珞竟以“男妻”之身嫁进了温家,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把柄。
瞿肖拿折扇往掌心一拍,上前两步,歪着头将季珞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像看什么西洋景似的。
他嗤笑一声,忽地转身,朝身后那帮锦衣公子哥儿扬声笑道:“诸位可都听真切了——咱们白鹿书院,何等清誉,何等风骨,如今竟迎进来一位‘夫人’学生!”
说到此处,他折扇“啪”地一合,扇尖直直点向季珞鼻尖,几乎要戳上那玲珑玉面:“季大才子,你倒替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古往今来,可有哪家的‘夫人’,能进咱们白鹿书院做学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