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权臣折荆 > 18. 出府
    许久,谢昭的呼吸才恢复正常,他鼻尖轻嗤,发出几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好,本官放你出府。”

    沈兰微微错愕,转而生出猝不及防的狂喜,连忙磕头:“谢过大人,小女此生感激不尽。”

    谢昭傲然睥睨着她,眸底明暗不定。

    等他离开,沈兰才长舒一口气,兴奋、惊喜交织后,欣喜地瘫坐在地上。碧桃、红杏赶忙进屋搀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两位姐姐,谢谢这些日子你们对我的照顾,方才谢大人已经允我明日出府,咱们今后或许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今日请受沈兰一礼。”

    她强撑着起身,欲朝两人跪拜感谢,被碧桃一把提了起来。

    她眼眶泛红:“姑娘,您真要走吗?这谢府有何不好,为何不肯留下来呢?”

    红杏嗫嚅,有些赌气:“我家大人如此厚待您,这简直就是独一份的,这份天大的福气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您真的太不懂珍惜了。”

    见两人如此不舍,沈兰愣了愣,鼻尖略酸,随即拉起两人的手,温软安抚:“我自小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村女,没见过世面,更不懂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若强行将我禁锢在这金丝笼中,那简直比坐牢还要煎熬,恐怕我早晚会得郁证的。”

    “我自由散漫惯了,那样束缚的生活不适合我,我喜欢种田种菜,碧桃、红杏,将来若有机会,我希望你俩能吃到我亲手种的菜呢,这个时节可以种些韭菜、冬葵了,等我返家后便忙活起来......”

    “哦对了,我还会编小篮子,我还会腌咸菜,我会好多好多的东西呢......”

    二位婢女被她逗笑,眼里的泪光亮闪闪的。

    自来谢府后,沈兰要么身子虚着,要么就是心情郁郁不愿讲话,这是她讲话最多的一次,也是她脸上笑容最多的一次。

    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俏皮中透着清丽,两颊清浅笑涡如霞光荡漾,令人只瞧一眼便醉在她的桃色红晕里。

    如此鲜活。

    书房内,谢昭蹙眉坐着,烛光里身影被拉扯变形,如一头狰狞巨兽投射到墙面,不怒自威。

    “公子,这是咱们的人新拦截下来的,近来江南布政使确实与西南边陲那边联系甚密,您看是否需要进一步潜入......”钟莫将一沓信件放在谢昭身前的桌案上,面容严肃。

    “先静观其变,再观察些时日。”谢昭摆下手,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前几日我接到兄长来信,说圣上年事已高龙体违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近来更是卧病不起,就连太医院都对他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用汤药调理着,但也收效甚微,情况不容乐观。”

    江南行省向来是大渊经济最富庶、驻军最强悍的地区。在这个当口,江南省布政使廖琨动作频频,难免不令人浮想联翩。

    谢昭调来此处前,因家族世代从军的传统,一直被朝廷安排在兵部任职,他最早从兵科给事中做起,常年与军务打交道,因此,但凡哪里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都会立即引起他的警觉。

    此番调来江南任职,他表面是来肃清官场污浊,实际受了真龙嘱托,醉翁之意在别处。

    江南省在镇江、松江、南京、苏杭等地常驻精军二十余万,向来是大渊的咽喉之地,不容小觑。与此同时,这里也成为多方势力暗中觊觎的对象,与当地不少官员都有暗中来往。

    谢昭来此,名义上只是个按察使三品官,屈居于都指挥使与布政使之下,实则躲在暗处手握力挽狂澜之势。

    “宁王那边最近有何动静?”谢昭掐了掐额头,面露疲惫。

    “暂无。”钟莫想了想,又皱紧眉,“不过探子来报,最近西南粮价上涨不少,据说当地衙署有在暗中向民间分批次收购粮食,而他们向来听从宁王府的安排,想必是为王府军筹集军饷......”

    谢昭手指敲击桌案,发出“哒哒哒”的钝响,许久后,压低嗓音,“镇江驻军首领田虎曾是父亲的手下,如今任职镇江管军总管,与我早先颇有些交情。明日你亲自跑一趟,替我邀约他下月初五来府中小聚。”

    钟莫俯首帖耳,唯唯颔首。

    两人又交谈半晌,临离开前,他屏气敛息,望向案边愣愣走神的人,欲言又止道:“公子,浮翠院那位,您当真要放她走?”

    谢昭轻蔑一笑,咬了咬牙:“她既执意要走,本官断无强留的道理。她说到底不过是个粗鄙野妇,登不得大雅之堂,一个不识好歹且福薄之人,难道还需要我跪下求她留下吗?我谢昭还没犯贱到这个地步吧?”

    “嗯,小的有数了。”钟莫沉吟片刻,恭顺地退出去。

    在大渊,若想成为国朝盛宠公主的驸马,其条件极为苛刻,但归结下来无非三点:家世显赫的嫡子嫡孙、朝堂倚重的肱骨之臣、以及儒林敬仰的俊彦才俊,而谢昭全都符合,即便是他那位早已承袭定国公封号的哥哥也稍显逊色。

    一个乡野女子,能有幸得到如此风华绝代之人的青睐已属三生有幸,可她轻易便舍弃了这份福气,可不就是福薄吗!

    钟莫不免也为沈兰惋惜了一瞬。

    次日清晨,风和日暄,窗隙漏金。

    谢昭一大早便去衙署办公了,府内安静祥和,连景致都好看起来。

    日光透过树杈,茂密枝叶底下,沈兰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连带着她的心情也随之徐徐舒展,生出几分雀跃。

    谢府管家亲自出面,将她毕恭毕敬地送至府门,并叫来一辆青篷马车载她回家,沈兰心中感激,客套几句后钻进马车,随马车头也不回地驶离谢府。

    她掀开帘子,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谢府,从外面看,那座宅邸很大,气派很足,但为何身处其中时,却仿佛置身于闭塞的牢笼之中呢。

    沈兰不敢细想,静静呼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刚离开不久,一辆豪华车驾从另一侧驶来,帘纱翻飞、尘土飞溅、车厢内器物乱撞,车轴摩擦出刺耳的锐鸣。

    谢昭坐在车内,薄唇紧抿、眉眼阴沉。

    一阵马嘶长啸后,车身剧烈震颤,之后在谢府朱门前吱呀骤停,谢昭被惯性甩向窗牖青帘,帘布飘起又落下,他急急朝窗外望去,只看到一片空寂。

    这时,一阵微凉的风灌进嗓子,他下意识咳起来。<

    /p>钟莫迅速跳下马车,从车厢座椅暗格内取出折叠的青铜矮杌放置于车门下方,随即小心趋步至车辕一侧,垂首敛目。

    谢昭眼神幽深,半晌后才缓缓掀开帘子,探出身躯,先四处环顾一圈,随后将手腕轻搭于钟莫掌心之上,借力稳身,顺便稳了稳心绪。

    他脚尖刚一落地,钟莫半蹲的身子直立起来,垂首后退半步,敛声道:“公子慢行。”

    谢昭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不明显,或许只是错觉,半晌后声音微颤:“她......离开了?”

    钟莫跑去跟府门守卫交谈几句,然后连忙返回回话:“公子,她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据说走时什么也没带,只拎了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单薄的素衣。”

    “管家原想给她点银子傍身,可她执意推脱,最后也就这么着了......”钟莫顿了顿,又拧眉道,“她今后的日子,怕是艰难。”

    谢昭攥了攥拳心,牙缝中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再难,也是她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半分。”

    *

    沈兰坐在马车内,崎岖山路晃得她在车内颠来覆去,胃里一阵翻涌。方才欢喜的心境也慢慢平静下来,转而重新慢慢充斥上淡淡的愁绪。

    这趟回桃园村,她仅仅是为了取回属于自己的手镯和衣物,再之后她便会回到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村子,开启崭新的人生。

    经过嫁去柳家这一遭后,她虽仍为处子之身,纯白如玉,但心态却悄然发生变化,对情爱之事看得越发淡漠,早已没有了太多期待。不如以后就开心过一个人的小日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但眼前这关,着实有些棘手。她消失多日,这样猛不丁再次回到桃园村,村子里的人还不定要如何看待她,是否会对她指指点点,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呢?

    沈兰越想越忐忑,仔细盘算后,决定等天黑再悄悄潜入村子,尽量不与其他熟人碰见。于是她在半道下了马车,一个人慢慢悠悠徒步走回去,等到达桃园村时,双脚已磨得红肿出血。

    此时暮色四合、天光渐收,街上人声隐匿,家家户户燃起烛灯。

    沈兰低垂着头,悄声回到柳家。

    柳家早已空无一人,推开房门,一片细碎的尘灰扑在脸上,呛得她娇声打了个喷嚏。她从一旁旧木橱柜里摸索出烛火,点燃后堂屋瞬间亮堂不少。

    她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视线将屋子内外梭巡一遍,漆黑的院子一角,那口破了洞的大水缸仍立在原处,旁边的桂花树早已枝繁叶茂,沈兰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她曾将这里当成下半辈子的家,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们去了上京,却将她独自扔在了原地,与那口破水缸别无二致。

    休憩片刻,沈兰去里屋找自己的东西,她先前将衣裳与零碎物件都用包袱裹起来放置在了床头榆木柜子里,按理说翻出来不难,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其他的东西尚且好说,但那只玉镯,是娘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了,她视若珍宝,一直都小心收在身边。这次回来,主要也是为了这只镯子。

    但此刻却毫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