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们——”
沈兰原本脸朝里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忍不住呼唤碧桃两人。然而等了半晌,却还是没有回应。
她好奇发生了什么,遂转过身来,然后面色微变,呼吸瞬间轻滞了下,垂眸间带出几分羞怯与未定。
紧接着,沈兰指尖微微蜷起,捻紧了袖角,星眸微漾间显出几分局促。
谢昭此刻就站在她床前,定定望向她,薄唇紧抿,不动声色,自带一股威压。
沈兰的耳根悄然泛热,床围轻纱被花窗边凉风轻轻拂过,刚好遮去她半张脸。在这片刻的解脱下,她尽力将内心的不安定了定,然后起身下床朝谢昭笨拙地行礼。
碧桃教过她如何向大人行礼,可此刻却愣是忘记胳膊该朝哪边摆放,腿到底该曲着还是该立着?
谢昭淡淡扫过她全身,被这一身荆钗素绢晃了下眼,不由拧眉。他先前派人送来那么多做工精美昂贵的新潮衣衫,她竟一件也不穿。
“我以为,那些衣裳会很衬你。既然你都不喜,那之后便命绣坊重新换一批过来。”谢昭语气轻巧,随意地像是不花银两似的。
沈兰一听急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每件都美......只是它们薄如蝉翼,我怕将它们穿脏穿坏了......我只是个干粗活的,怎配穿这样华丽的衣裳呢。”
听后,谢昭唇角微掀,勾起一抹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底鄙夷的光一闪即逝。
眼前这位女子,生活在大渊朝的最底层,未受诗书熏陶,言行不拘礼法,没见过世面,不懂闺仪,兴许大字还不识几个,一辈子只会唯唯诺诺吝啬节省,有福不懂享用,没苦偏去硬吃,粗粝、笨拙,又不合时宜。
本就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笑自己,怎会对她上心了?
原本想嘲讽几句来着,又见她眼眶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于是心软了软:“不穿便不穿吧,你觉得舒适便好。”
见谢昭脸色不愉,沈兰原本忐忑的心更加七上八下,想说的话迟迟讲不出口。
“谢大人,我......”
“今日青黛过来的事我已知晓,你不必因她的失礼而为难自己。”谢昭生得身材高直、颀长挺拔,此时一对长袍广袖随风拂动,越发将站在身前的沈兰衬得娇弱可人,我见犹怜。
他面若冠玉目似辰星,长腿微抬,步履轻盈地前行几尺,高大身影沉沉压下来,瞬间将眼前人包裹在里面。
谢昭垂首盯着沈兰敛起的眉眼,眸光微闪,“她只是府内一名住客,你无需惧怕她什么。”
此刻沈兰眼睑的浮肿未消,像半熟的桃子,但抬眸时已是感激一笑:“多谢大人关心。”
顷刻后,沈兰眉头紧蹙,咬定牙关:“大人......您、您该放我出府了。”
谢昭不由一怔。
他原本以为像沈兰这样自小清苦的女子,只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各种名贵补品一股脑拍下来,她就一定会心动,然后心甘情愿待在谢府、待在他的身边。
谢昭的神情有些错愕:“在府上住得不习惯吗,还是下人们哪里不周到?抑或是身边的两位婢子用得不顺手?你大可明明白白讲出来,我自会处理。”
“不是。”沈兰气息急促,一口否认。
“那是太过无聊了?之后我会命人陪你解闷,你若想学些女工刺绣,我也可以找人教你。”谢昭咄咄逼人。
沈兰指尖发白,将裙摆划得嚓嚓作响,略带恳求道:“都不是......谢大人,求您了,放我出府去吧,我打搅您够久了......”
“哦,想走——”谢昭的脸终于沉了下来,这一声长音拖得沈兰忐忑难安,只能抬眼偷偷瞥他。
听出他话音里的怒意与不耐,沈兰强迫自己冷静,尽可能用和缓商量的语气为自己争取:“大人......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与多日来的照拂,民女毕生感念。但民女有手有脚,实在不能如此厚颜地继续在贵府白吃白住下去了,另外关于这阵子打搅贵府所用的开销,民女、民女一定会想办法如数补偿......”
谢昭被气笑。
“补偿?说得轻巧。一个被夫君休弃的弃妇,你拿什么补偿我......”他咬牙切齿冷笑,周身渗出凉意。
谢昭第一次尝到被女子主动拒绝的滋味,心里除了震惊,便是生气。
然而再次被提及伤心事,沈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如芙蓉泣露、梨花带雨。她倾身朝谢昭跪下,不停磕头,转瞬在额间磕出一片淤青。
“那日宴席上的事,民女是无心的,并非有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不要同民女计较。”
谢昭皱紧眉,她的话外之意是说他心胸狭隘,很会记仇,所以才不肯放她出府?呵呵!那他全力医治她,这段时日为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贱吗!
他尽力掩下怒气,淡淡道:“你既知曾冒犯过本官,便应明白,此番不是随便拿些银钱便能偿还的。所以,知府宴上那笔债,你打算如何还?”
谢昭眼底慢慢蓄起微不可察的笑意,看得沈兰浑身发冷。
他果然记仇!沈兰这才终于意识到,或许谢昭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她出府!
“......”沈兰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两人杂乱无章的呼吸声。
许久,谢昭收拢情绪,俯身将身下之人搀扶起来,语气也温和许多:“走吧,出府的事稍后再议,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沈兰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被他强拉着出了房门。
按察使衙署地下阴暗潮湿的刑房内,沈兰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那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到处充斥着腐朽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兰双腿发软,几次都差点摔在地上,若不是谢昭强劲有力的手掌紧攥着她,恐怕她早就晕过去了。
谢昭的面色越来越沉,与平日的模样大为不同,眼见着怒意慢慢蓄积,他周身的气场也越来越冷。
这是谢昭要让她还债吗?难道这就是她的下一站住所?沈兰越想越怕,几次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生怕会得到确定的答案。
谢昭一言不发,白皙的脸在天窗透过的微弱光影下显得斑驳凌厉,那双攥紧她腰部的手也变得越来越滚烫,越来越硌人。
谢昭在甬道最里侧的一间牢房边停下脚步,他阴鸷地朝昏暗的角落望了几眼,随即朝身后守卫冷声吩咐:“打开牢门。”
片刻后,门上生锈的锁链哗啦一声脆响,牢门开了,一束灰尘汇成的光柱倾斜地横贯在那处闭塞腐臭的空间内。沈兰逆着光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牵。
他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
子,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像一块用烂了的破抹布,此时蜷缩在臭不可闻、肮脏的席垛旁,无力地缓缓抬眼。
“你、你这是做什么!”沈兰后退几步,朝谢昭惊呼。
“那日是他害你落水,本官自然不能饶他。”谢昭面无表情,语气也平静地仿佛一潭死水。
沈兰震惊地讲不出话,她虽非圣人,但还是觉得当日落水不能全怪在赵牵身上,无论如何,他罪不至此!
“你想将他怎样?”沈兰嗓音发颤。
“他敢觊觎调戏你,他便该死。只有将他杀死,你出府后才是安全的。”谢昭目不斜视,眼睛死死盯着赵牵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终于浮现出骇人的戾气。
经过多日的磋磨,此时的赵牵早已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浑身散发着死气。但此时,他肿烂的嘴角突然咧开了角度,笑得瘆人:“沈兰,怪不得柳云澈休掉你,你果然是个烂货,真是好本事,竟然攀上了他——”
赵牵朝沈兰冷笑,但话未讲完,便被一剑封喉,鲜血喷溅一地。
谢昭手握长剑,剑刃处还在滴血。
他双眼猩红,面沉似水,攥住剑柄的指尖泛起青白,周围寂静地连呼吸都暂停几瞬。
“啊啊——”沈兰捂脸尖叫,随即眼前一暗,几息间便晕死过去。
......
沈兰觉得头好痛,眼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层上。她看到娘亲笑着朝她招手,但很快又转身飘走了。她不停撵着娘亲追啊追,却又见到柳云澈站在前方,朝她横眉怒视,让她滚远些。她拉着他的袖子求饶,柳云澈那张脸却突然变成了赵牵,双瞳流血、面目狰狞......
“啊!”又一声尖叫,沈兰猛地从床上惊醒,她发着高烧,碧桃正将她额头上泛凉的毛巾换掉,又敷了一块热的上去。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是沈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实感地接触杀人这件事,心有余悸。她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谢昭在她面前将赵牵残忍地杀掉,不掺杂一丝犹豫与怜悯,冷酷可怖地像一只披着温润人皮的恶鬼。
在这座偌大的府邸中,这些日子以来,沈兰第一次从内心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她想逃,不顾一切地逃出去。
“姑娘,大人方才差人过来嘱咐,让您将这碗安神药喝了,说喝了就不害怕了。”红杏端着盛放安神药的铜盘进门,略略拧了下眉。
碧桃盯着沈兰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几次想开口劝慰却欲言又止。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随大人出去一趟后,等再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不仅高烧不退,浑身还止不住发抖,即便睡着了也会不停呓语,看着极为可怜。
沈兰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将脸埋在被子里,眼神空洞面容憔悴,整日吃不进一点东西。事实上,她完全没胃口,此时但凡看见入口的东西便会呕吐不止,脑海中全是赵牵浑身的烂肉和泛着腥臭味的淤血。
红杏将碗端到她面前,哄着喂她:“姑娘,奴婢加了些蜂蜜,要不您尝尝味道?”
沈兰没了好脾气,抬起胳膊将碗猛地掀翻,吼道:“拿开!”
顷刻间,满满一大碗安神粥泼在干净的床褥上,泛起腾腾热气。红杏赶忙扯过帕子低头去擦拭污渍,碧桃则紧张地拎起沈兰的手,慌乱地检查她是否有被烫到。
正当几人手忙脚乱时,院外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