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这才又仔仔细细将药膳配方通读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这别的还好说,难就难在其中一味名贵药材天山雪莲上,府里只剩一朵了。更不妙的是,库房的存货本就不多,最后一朵已被海棠院的青黛预定了去,说是近来每逢月事必腹痛难忍,于是吩咐后厨用雪莲给她熬一碗乌鸡汤来喝。
按理说凡事是该讲求个先来后到,但这事......吴嫂顿时犯了难。
碧桃正要离开,见她神情不对,于是轻甩袖子,微微挑了下眉:“有难处?不妨讲来听听。”
吴嫂心里一颤,思量片刻后连忙否认:“没难处,没难处的,碧桃姑娘放心,我们后厨一定将这门差事办好。”
碧桃轻声嗯了下:“那便好,那便劳烦吴管事费心了。”
等碧桃离开后,吴嫂重重叹口气,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口中自言自语念叨着:“哎呀,这下可麻烦了。”
半晌后,她拿舀子去水缸盛满凉水,咕咚咕咚灌进嗓子里,这才朝后厨小厮急匆匆吩咐:“赶紧的,去拟个采购单子交给采购管事的,让他明日去采购一批天山雪莲,就说浮翠院那位要用。”
小厮咧了咧嘴:“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主子还不得扒了咱们后厨的皮。”
吴嫂黑脸:“少废话,让你去就去,出什么事有我担着!再说了,府医的药方白纸黑字,就算上面怪罪下来,那也轮不到咱们后厨。”
她停顿片刻,又将梅香唤来,眉头微蹙:“去库房取一株雪绒花来,它口味清淡微甘,与天山雪莲的风味类似,暂且先拿来应付一下海棠院那位吧,对了,到时熬鸡汤时别忘了再多放些野菊花,这样应该吃不出差别。”
居然还可以这样?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听说那位青黛姑娘脾气火爆,一点都不好惹。梅香支支吾吾,站着半晌没动。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吴嫂大吼。
待将事情嘱咐好后,她立即亲自着手准备沈兰的药膳。
吴嫂在高门大宅里混迹十几年,即便再懒理主人内宅那些深闺秘事,也早已懂得从日常的细枝末节中揣摩出各院女眷的处境。
反正从最近这段时日看,绝对是浮翠院的那位女子更得大人看重一些,前几日主子身边的钟莫长随不止一次精神紧张地过来提点膳房,命他们务必要好好伺候新来的这位。
既然连钟莫都对她如此紧张,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有一点不可否认,那便是她对主子很重要。
吴嫂沉吟片刻,冷脸朝众人吩咐:“都给我仔细点,谁都不许出岔子!这次的事情对咱们膳房是个考验,若做好了说不定能得大人的赏,若做不好......哼,免不得要翻天覆地了。”
听她讲完,其他人相互对视几眼,各个神情忐忑,连喘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晚膳时,吴嫂亲自将熬好的药膳送到浮翠院,她站在院子里,眼睛滴溜溜转,一直不动声色地朝屋内乱瞟,试图能一睹房内那人的风姿。
能将一向平静安稳的谢府搅得如此鸡犬不宁之人,任谁又岂能不好奇呢。
但窗边轻薄的淡粉纱帘遮住了屋内的视线,就连房门也仅仅留了一道细缝,完全看不到房内的情况。
她偷偷寻摸半晌,除了听到寝房那侧传来几下微弱克制的咳声外,再无其他足以满足她好奇心的线索。
片刻后,只听得门框吱哟一声,碧桃掀开淡绿色珠帘,胸挺颈直、碎步轻盈地笑着走过来:“对不住了吴管事,方才姑娘突发急咳,我帮她收拾耽误了会儿,没让你等太久吧?”
吴嫂赶忙笑呵呵搭话:“哎呀,我也才来,这药膳是我亲自熬的,料绝对足,这会儿还热乎呢,趁热让咱姑娘赶紧喝了。”
碧桃笑嘻嘻接过食盒,朝吴嫂微微躬身行上一礼:“多谢,以后也多麻烦吴管事。”
吴嫂从浮翠院出来原本松了口气,半道却瞧见青黛身边伺候的丫鬟正往膳房方向走,她的精神顿时再次紧张起来,二话不说便放慢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兰端着白瓷小碗,轻轻往嘴里送了一勺,只觉得口中萦绕着一股清香淡雅的味道,她三两下便全吃了下去。
碧桃欣慰一笑,又去给她盛了一碗。这些日子沈兰的胃口一直很差,如今能一连喝下两碗药膳,属实令人惊喜。
又过几日,沈兰身上的伤已基本痊愈,身子也调理得大差不差,感觉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了。谢昭依然没来找她。
其实他每日都来,只是每次都只站在院外朝里望上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钟莫不明白公子的用意,只是立在身后陪他发呆。如此反复多次,他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公子,您为何不进去瞧瞧?”
谢昭敛眉,声音沉静:“还不是时候。”
钟莫又问:“小人们早先不都替您查清楚了?年前柳云澈迎娶她当日便离乡赴京赶考,回来后对她甚是冷淡,那日后又将她休弃......她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并无亲眷,您无需顾虑什么。”
谢昭淡淡剜他一眼:“不过是个粗鄙弃妇,还犯不上我如此大献殷勤。”
片刻后,又道:“听闻她胃口好了不少,对膳房的饭食也屡次夸赞,麻烦你过会跑一趟膳房吧。”
钟莫点头应声。
见钟莫走进膳房,正在揉面的吴嫂吓了一大跳,脸色儿立即白了,还以为膳食出了岔子。正无措时,却见钟莫从兜里掏了一个荷包出来。
他脸上攒着笑:“吴嫂,最近差事做得不错,这些银子是大人赏你们后厨的,一共三十两,你自己独占十五两,其余的给手下人分了吧。”
“啊吁——”闻声后,吴嫂长舒一口气,立即笑着上前接过荷包,顺手抽出一块分量足的银块塞给钟莫,“谢大人的赏,还要多谢平日钟莫爷爷的提点与照顾。”
钟莫将银两揣进衣兜,翻翻白眼:“同我就不必讲这些虚的了,咱们同为大人做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只要大人心里满意了,咱们指定吃不了亏不是?这些话
,送你们共勉吧。”
“啊对对,是这个理。”吴嫂谦卑地来回搓着手心,笑着连连点头附和。
钟莫走后,后厨伙计们齐齐围过来,一个个笑着朝吴嫂伸出手。
吴嫂轮番将他们白了一眼,这才俨乎其然地从荷包里往外掏赏银,一人手中放上一块,还不忘开始说教:“都瞧见了吧?好好为主子办差没坏处,别整日惦记内宅那点事。”
石榴几人偷偷努嘴。
众人将赏银攥在手里,还没等捂热,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然后慌张跑出去看。
只见青黛掐着腰,气势汹汹地杀进来。
她一脚将地上放着的腌菜罐子踢翻,破口大骂:“好你们这些混账玩意儿,竟敢拿假雪莲唬弄我,怪不得这些日子我肚子疼的毛病一点没见好!”
其他人还一脸懵逼搞不清状况,但吴嫂几人瞬间了然,相互递了个眼神。
吴嫂讪笑上前,试图将眼前这位暴躁的女人快速安抚下来:“哎呦,小奶奶,您可不能冤枉我们呀,您就是打死我等,也不敢用什么假雪莲唬弄您呢!这其中可是有何误会?”
青黛愣了几瞬,面上浮出几分不确定,随即又掐腰坐在凳子上:“假的就是假的,我以前又不是没吃过。这几日我腹痛的毛病不仅未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若是货真价实的天山雪莲,又岂会如此不中用!你们后厨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赖着不走了!”
吴嫂咽了咽口水,她从旁人口中大致听说过海棠院两位小妾的来历,心存几分鄙夷,但却又不敢太过怠慢,毕竟是布政使大人亲自送来的,明面上总有几个体面的身份。而自家大人虽未给她们办理正式的纳娶手续,但如今却是实打实当作妾室养在府中,下人们对她俩也都是恭恭敬敬,不敢随意忤逆。
她凝了凝神,上前笑道:“小奶奶,要不这样,您过会索性就坐在这里监工,监督老奴当场给您做一份如何?您也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
“哎呦,此事老奴索性说不清楚了,这事您要是实在不愿信我们,那只好请钟莫大爷来评评理,顺便听听咱家大人的意见。”
吴嫂将钟莫搬出来后,青黛嚣张的气焰瞬间熄了一半。
她蹙了蹙眉,片刻后,软了声:“行吧。暂且信你们一回,谅你们也没这个胆量。”
青黛气呼呼地朝门外走去,腰间荷包被桌角蹭到后掉在地上。一旁的梅香顺势捡起来,急忙追出去。
其他人各自忙活去了,但吴嫂却隐约察觉出不对,她的视线顺着梅香的方向锐利地飘过去,只见她凑在青黛耳旁悄悄说了几句,紧接着,青黛的脸色骤然暗下来。
梅香这个丫头长得不错,一直不甘于在后厨打下手,吴嫂虽多次提点过她,但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没过一会儿,梅香低头敛眉跑回来,吴嫂仔细将她打量一遍,什么也没多说,只冲她低声吩咐:“去将案头洗好的菜切了吧。”
“诶,知道了。”梅香乖巧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