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属实头痛,下意识咬紧牙关。
长宁简直不可理喻。
自小到大,他不止一次对她讲,他对她并无男女私情,劝她不要对他心存执念,这样只会折损她作为公主的体面。
但长宁却不听劝,依旧昭哥哥长、昭哥哥短地黏着他,不知羞耻地以为,谢昭之所以还未爱上她,是因她做得还不够好,等日子久了,他自然懂得她的心。
然而,有些人若一开始无法爱上,便注定永远也不会爱上了。谢昭从一开始便清楚,他不可能娶她。
但眼下的麻烦着实棘手,长宁若真跑去圣上面前求来一份赐婚旨意,那他就变得被动了。如今身边的事已经搞得他焦头烂额,宁王在暗处蠢蠢欲动,江南百官亟待清理,还有身边的沈兰......尚需他多费些心思。
此时再加一个长宁添乱......简直令人恼火!
但他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之前密探传信,说圣上养病的行宫戒备森严,平日几乎完全谢绝臣工探视,极为诡异,甚至就连太子都无法准确得知陛下的近况,只能干着急。
甚至有人猜测,圣上恐怕快不行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此番前去究竟能否见到父皇一面。若可得见,那正好说明圣上依然健在,若不能得见,至少也能借此一探行宫的虚实。看来,他要沉住气,用自己的婚事赌上一把了。
烛火摇曳,映照出他那张清俊的脸,此刻目光如刃,睫垂如幕,额角青筋若隐若现。若不幸长宁真将婚旨讨了来,沈兰,那只能先委屈你一段时日,但放心,必不会让你委屈太久。
不出所料,几日后探子传信回来,公主倒是被准许进入行宫,却只是隔着帷幕匆匆见了陛下一面,父女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她甚至连赐婚的事都未来得及张口提及,便被内官婉言遣送出来。
谢昭这才巧妙组织语句,言辞恳切给长宁去了信。他在信中委婉表明,之前的家信只是为了安抚老母,并非真要娶妻。他说如今陛下病重,其内心忧虑,实在无心儿女情长,一切等陛下病情好转后再议。
他言辞间老辣圆滑,句句诚恳,即便跋扈如公主,阅后也必定闹不出什么。
做完这些,谢昭暗自松口气,但很快又蹙紧眉头,陛下那边,种种迹象表明他已被人暗中控制,至少,行宫已被别有用心之人掌控了。如今朝堂情势紧急,他需要加快这边的动作。
暮色渐沉,钱塘妓馆街灯笼林立。
谢昭、廖琨等多位官员在青楼雅间内把酒言欢,酒过三巡之际,廖琨醉醺醺朝谢昭举杯,口齿不清地玩笑道:“听闻谢贤弟最近艳福不浅,不知是哪位美人得了老弟的青眼?莫不是为兄送去的那......”
“廖兄特意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他打断廖琨的话,意味深长地定定望向他,许久未动,高脚酒樽沿口映照出对方略显慌乱的瞳孔。
“也不知两位小女过得如何?”廖琨叹口气,佯装关心。
“怎么,还怕我亏待她们二人不成?”他目光尖锐如刀,视线停驻在对方胸前,盯得人心里发慌:“廖兄若实在不放心,改日可以去府上做客,顺便看望一下两位爱女,如何?”
廖琨打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七成。谢昭的眼神太过犀利,那里面似有弯刀利剑闪烁寒光,但又或许,只是他浑浑噩噩不小心看晃了眼。
于是赶忙赔笑:“一定。呵呵,一定。”
*
为了这次出门,沈兰偷偷做了不少准备,除祭奠用的点心酒水冥纸等必备物品,她还偷偷包裹了换洗衣裳和散碎银两,以及假借山路崎岖蚊虫叮咬等理由,特意嘱咐下人采购回来的伤药和驱蚊药膏。
她将包袱不动声色藏在装祭品的提篮里,覆上竹篾编织的轻薄篾层后,再摆入祭祀用的糕点。
这次出行谢昭派钟莫一路保驾护航,此外还有婢女仆役若干,加起来不下十几人。沈兰面无表情坐在马车内,显得心事重重。
山路颠簸,一路上摇晃得厉害,她遏制住反胃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山风阵阵,掀起车窗帷帘,打在她稍显绯红的脸上。
碧桃与红杏坐在她旁边,两人未走过这样的山路,被颠得一路吐了好几回,面色惨白,昏昏沉沉。
沈兰贴心帮她俩擦拭额角的虚汗,二人诚惶诚恐,心存感激。
她盯着两人望上半晌,努力克制的眼角突然湿润,嗫嚅几句,道:“承蒙姐姐们多日照顾,我无以为报。此时不过帮你们擦汗,算不得什么。”
见她神情伤感,二人只以为是因她母亲忌日的缘故,所以并未多想。
碧桃喝口水缓了缓,小声安慰起她:“姑娘,逝者已矣,您千万想开些,夫人在天有灵,若知晓您有了这样好的归宿,一定也会替您高兴。”
“是吗?”她唇边勾起蔑笑。
娘亲若是得知她如今也像她当年那般,被人当成一只雀鸟锁在笼子里,还不知要痛心成什么模样。所以,她必须走,如此才能告慰娘亲的在天之灵。
红杏吐得眼前一阵眩晕,她揪着衣襟,强忍不适附和道:“对啊,姑娘的命真好,我家公子视您为珍宝,简直是烧了十辈子高香才得来的福气呢,不知多少女子羡慕您,以后您就擎等着享福吧。”
沈兰不置可否地笑笑。
她只知道,这福气她消受不了,也不想消受,谁爱要谁便拿去!
但此时,她内心被忐忑、激动、伤感等诸多情绪充斥,叫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即便她抗住了这山路颠簸,但抵达地方踏出马车后,她终究没撑住,小跑去一旁树下吐得稀里哗啦。
她难受地弯着腰,抬眼时,瞥见前方这片连绵险峻的山,忍不住笑了。
山风吹过,是自由的味道。
那座荒凉的坟冢孤独立在深山里,只是浅浅望上一眼,便能感觉到莫名的悲凉与凄惶。那里面躺着的人,当年一定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从生父家逃出来的吧。
沈兰借口怕扰了母亲清净,不许一应随从靠近。钟莫挥手将众人支到几十步外,眼睛却死死盯着她未曾挪开。
她将贡品从提篮内一盘盘端出,整齐有序地摆在娘亲坟前,然后双手持香,虔诚跪拜。
“娘亲,求您保佑女儿,保佑女儿顺利逃离他的掌控,保佑女儿今日一切顺利......”风吹乱她鬓角的碎发,她的心激动又忐忑,眼角的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淌出来。
群山连绵不绝,内里弯弯绕绕地势复杂,正是她趁机逃走的绝佳机会。她自小从这里长大,没人比她更熟悉其间的一草一木,她抬眼,朝不远处的众人扫了一眼。
碧桃与红杏在聊天,小厮们各自瘫坐在地上休息,至于钟莫,则抱拳倚在一颗粗树下闭目养神。
她唇角扬起淡笑,迅速拎起提篮里的包袱挎在身上,随即一把抓住身旁攀山而生的柳藤,沿着几乎垂直的陡坡滑了下去......
很快,身后传来尖叫与急促的脚步声。
她下滑的速度极快,藤蔓摩擦手心生出火辣辣的痛感,她能清晰感受到浑身被山壁磕碰刮擦后那种灼烧的感觉。
她闭上眼,以极快的速度坠地。
*
钟莫这边快找疯了。
依照主子的吩咐,他一路都对她严防死守,生怕她出事或是动些不该动的歪脑筋,可担心的事始终未曾发生。
眼下只需等她慢慢吞吞祭拜结束,就可以安心打道回府了,还能出什么岔子呢。但是,任谁都想不到,那疯女人竟敢从崖上滑下去,不要命了吗!
钟莫浑身被冷汗浸透,若让沈兰顺利逃了,公子定会将他抽筋剥皮,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眼下人手远远不够,若想从茫茫崇山峻岭间找到她,属实不易。他当机立断,决定立即快马加鞭返回府上搬帮手,即便被公子扒皮也认了!
然而还未等他返程,谢昭便带着一队人马出现了。他今日在衙署时眼皮一直乱跳,心里也不踏实,想了想还是提前下值朝这边赶来。
听到沈兰逃走的消息,他当即暴怒,二话不说狂甩钟莫十几个耳光。
然后疯一般冲到山崖,朝下方浅浅一望,瞬间感到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但他此时理智不多,满心怒火让他无法冷静,几乎快要恨死沈兰!
原来她之前对他皆是满口谎言,就连一颦一笑都是假的!她对他的偏爱视而不见,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肆意践踏,将他当做一个傻子耍来耍去!原来,她一直都在同他虚与委蛇!她就这么想远离他吗!
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那里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坟边未焚尽的纸钱无风自飘,焦糊的黑色碎屑落在一旁老木的断枝上,状如嘲讽。他眼眶猩红,指节捏得发白,扳指金丝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得痛。
他反常静默,身子僵直成一座绷紧的弓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将她母亲的坟,给我掘了。”
片刻后,孤坟夷为平地,里面没有棺木,更加没有遗骨,只有一个快要朽掉的木盒,里面放着几件女人的衣物与首饰。
呵!原来是衣冠冢。她果然是在故意骗他!
沈兰娘亲死前特意嘱咐过,她不要以棺木下葬,而是希望死后能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然后请女儿将她的骨灰扬到风里,随风飞扬飘散各处。她前半生被人禁锢,后半生又在怕被找到的恐惧中活得战战兢兢,这一生太苦,她死后想做个自由的灵魂。
沈兰不理解,但仍遵照娘亲的遗愿,助她化作一缕风,然后立了一座简单的衣冠冢来祭拜。
谢昭气极反笑,许久,才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找。”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调拨大队人马在山坳间寻了两天两夜,几乎将整座山脉都翻过一遍,却仍毫无她的半点痕迹,甚至连一只脚印都未曾察觉。虽一无所获,谢昭脸上紧绷的神情倒是舒展几分,这意味着她没死,已经顺利离开了这儿,逃到别处去了!
他当即下令,不要找了。
钟莫不解,但见公子如此坚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以为这次他大概真的对那女人死心了。这样也好,否则之前公子那副跌落凡尘的卑微姿态,几乎让他不认识了。今后,没了那女人的蛊惑,公子又会很快回到以前冷静睿智的样子。
谢昭又重新投身公务,每日单调地往返于衙署与府邸之间,大多数时间都是一言不发,面覆寒霜。除非必要,旁人轻易不敢靠近他半步。
他的脾气变得暴躁,下人们服侍得稍不合意便大发雷霆,轻则仗责,重则驱逐出府。但他偶尔也安静地发一会呆,神情时而忧虑,又时而狠戾,令人琢磨不透。
偶尔得了空,他还会去趟浮翠院,在她睡觉的床上枯坐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