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姝是被殿外一阵吵闹声吵醒的,她猛然睁眼,入目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淡黄色纱幔,殿内博山炉静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起,给了她一种熟悉且安心感。
“殿下,李公公正在殿中候着。”贴身侍女小春见谢令姝醒来,快步屈膝行礼行礼道。
闻言,她怔愣了一下,指尖紧攥着床被,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明明前一秒发生宫变,她被乱臣贼子一箭穿心,那蚀骨般的疼痛还历历在目,怎么眨眼间回到了十五岁。
莫不是南柯一梦。
“殿下,殿下?”小春见谢令姝纹丝不动,眉头紧皱,颇有些担心。
这声询问将谢令姝拉回现实,收起心里的翻江倒涌,她点头应了声,穿上鞋便迈着步子往门外走。
暮春天光柔和,万里云丝淡得近乎看不见,和煦暖风卷着庭院海棠香,漫过雕花木廊。檐下风铃轻晃着,为寂静的周围奏乐。
到了前殿,李公公等众人见她来,先是躬身行礼,“咱家参见殿下,陛下刚登基不久,政务繁忙,特遣奴才前来传册封圣旨,请殿下接旨。”
“诸位听谕,陛下册封嫡妹谢令姝为清晏长公主,此后凡宫中筵宴、宗室觐见,皆需依长公主礼制行礼,不得轻慢!”
谢令姝回想起来了,此刻正是昭宁三十年,也是她的皇兄登基改元的一年。
她的父皇在位时,就有意培养皇兄,恨不得立马传授皇位,而在这漫长岁月里,他不负众望,文韬武略兼具,曾带兵打仗击退匈奴数次。
父皇这才放心将江山社稷交付给他,领着母后游山玩水去了。
思绪还未扯远,李公公一声轻咳,将陷入回忆的谢令姝扯回,她垂着眼帘顺应跪地接旨。
“臣妹谢令姝领旨谢恩。承蒙陛下手足眷顾,臣妹心中万分感念,此后必安居昭华宫,安分自持,不负陛下一片心意。”
宫内无人不知新帝与一母同胞的谢令姝感情深厚,即便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恨不得亲手摘下送她。
李公公也是料想到这个,脸上堆砌着谄媚,一脸笑意,“恭喜殿下晋封长公主!陛下体恤手足,特意额外拨了宫人、良田与珍宝,陛下还特意吩咐,若宫中有不长眼的敢冲撞殿下,殿下只管遣人递话,奴才们定第一时间入宫回禀陛下。”
谢令姝听着这话,淡淡颔首,熟悉的话语在上辈子就听过了,联想到护她周全的皇兄最后惨遭陷害,一命呜呼,心里不由得一紧,无论如何这一世她都要揪出幕后元凶。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谢令姝命小春取了银两赏赐了一番。
李公公等人跪拜谢恩,再三谢恩后,一群人才缓缓离去。
原本嘈杂的殿外瞬间安静,静的落针可闻,唯有窗头树枝上正在依偎的鸟儿,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小春待一群人走人,便伺候着谢令姝,满眼喜色,声音雀跃,“殿下如今晋封长公主,往后宫中无人敢欺,定会顺遂无虞!”
倚靠着躺椅上的谢令姝听后,眉眼带笑,心情愉悦了不少,“就你嘴甜。”
不知是前阵子刚从血海中醒来,还有点惊魂未定,她躺在躺椅上,沐浴着阳光,四周时而吹过一丝春风,渐渐阖上了眼。
却不料梦魇再次缠住她身。
在梦里,残阳如血,周遭遍地都是折戟断矛尸骸堆叠,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枯草与硝烟的呛人气味。
面前的男人一身盔甲,不仅脸上被鲜血染红,玄甲亦是,持刀孤身一人拦在她面前,体力不支半跪在地上,身侧躺着不少尸骸,那都是逝去的将士。
她认得,就是当朝侯爷晏之叙。
他偏头看了眼早已吓傻的谢令姝,与其对视,薄唇轻启,“公主,快跑。”
那双凤眸被疲惫与血丝充满,身体略显单薄,也许是体力早已透支的原因,他说这句话时轻飘飘的,好似要是此刻来一阵风,身子便会倒下。
谢令姝樱唇微张,陡然间眼神聚焦在男人的身后,一名暗藏在尸堆里的敌军眼神狠厉,半眯着眼,对准男人预拉弓射箭。
箭矢脱弦疾飞,转瞬即逝。
她上前扑倒晏之叙,那离弦的箭正中她的娇身,“闷哼”一声,那刻骨钻心的疼痛袭来,密密麻麻布满全身,鲜血亦夺口而出。
最后的印象便是,她直直倒在晏之叙怀里,忽然有些释然,周遭厮杀声她已听不清,时间如同被静止,眼前混沌一片看不真切,但在意识消散之际,她清楚地记住了男人那惊慌失措的面色。
……
谢令姝猛然惊醒,坐直了身子,连带着旁边略微打瞌睡的小春都吓了一跳,见她头上布满细汗,唇色也有些发白,她急忙上前关切询问道:“殿下,可是梦魇?”
“小春,晏小侯爷现在是在边关打仗对吗?”她视线由面前的花草树木转向小春,不答反问。
虽不解自家殿下为何这样问,但她作为仆从,不能私自揣测主子,便如实答了,“晏小侯爷已在边关四月有余,小春听说这场仗快结束了,现在在收尾谈判阶段。”
听闻此话,她心里那紧绷着的石子悄悄落下,她活了两辈子,纵使跟晏之叙没什么特别多的交集,可这梦魇却总围绕着他,她心下一凛,决定待他回京,离得远远的,能没什么交集最好。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再次重活一世,她这次苟命总行了吧?心底蔓延一丝苦涩,谁家好人重生那么多次,却连个指引都没有,难道是纯让她受罪?
一系列的疑问闷在心里,直到殿外的小厮传来传报,“殿下,您平日里爱吃的芋泥糕奴才已备妥送过来了!”
她打个盹的功夫,时间已流逝至申时,恰巧她肚子空瘪,也有些饿了,便让小春将糕点放置身边,奖赏了跑腿的小厮几两银子。
那小厮领外银子,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谄媚,“奴才谢过殿下,也不叨扰殿下用膳了!”
说罢便将银子塞进怀里离去,逐渐看不见身影。
谢令姝咬了口糕点,甜意涌入心间,心情也随之愉悦了不少,一改方才的惊惧与不安。
果然啊,心情不好吃块甜糕就好,“糕”治百病!
但这甜食吃几口便也腻了,还剩下四五块糕点,她拂袖示意小春分给殿内常操劳的下人。
和风袭来,吹的花草香扑鼻而来,谢令姝起身要去殿后的小花园闲逛消食,以免积食带来腹痛
。
毕竟前世,她可没少遭老罪,不知是想到上辈子积食腹痛的事,她有所感地轻揉着腹部。
因着不是出宫,谢令姝身边就捎上了小春一人,小春虽为贴身侍女,负责她的起居,旁人会觉得是一微不足道对柔弱丫鬟,但她知道小春是经过她皇兄严挑细选的。
武功不亚于现在的上阵杀敌的武将,用来放置身边也安心。
不过她也没见过小春施展武力的时刻,她很少出宫玩,也没碰到过那些刺杀。
这走着走着,谢令姝脑海里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前世的事了。
说来奇怪,她一共活了两辈子,却对第一世的记忆极为模糊,只知道她是从百年后的现代穿越至古代,成为了被皇兄册封的长公主,集宠爱于一身。
但是她忘了她是怎么死的。
这就很……
但是第二世的记忆,十分有七分是记得的,包括最后替那谁挡箭而亡的悲惨结局。
令她疑惑的是,她的皇兄为何会逝世?明明事发前天那模样瞧着好好的,听太医说是中毒,从服毒至毒发仅仅一月。
问题就来了,送至宫中的食品都会经过银针试毒,而房内皇兄经常使用的安神香也是身边信任之人经手,没道理会毒发身亡。
虽说她这一世要苟命,但事关宠她入骨的皇兄,不能置之不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距离东窗事发还有两年,她还有时间改变这一切。
内心里越想越亢奋,谁说这老天没给帮助的!想来让她重活一世,是为了拯救她这对炮灰兄妹的命运吧。
她心想,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啊!
如果她皇兄知道她的用词,恨不得立马将她抓至文华书院重新习书。
文华书院虽是对外开放,但唯有皇室宗亲、贵族世家与四品以上朝臣的子弟,才能入内读书,平常百姓家的子女几乎与其无缘。
即使是这里的学子是达官贵族,但授课的师父们待人皆为严苛,可谓是一视同仁,因为这其中有位皇室镇压,据说那人不喜权位之争,只想当个自由自在的教书人,这才有了如今的文华书院。
有了这一传言,许多贵族子弟哪怕在外怎么趾高气昂,在书院里只能收起尾巴做人。
但现在是春分时节,距离开塾还有一月,谢令姝自要好好珍惜这短暂的欢愉时光。
本想只在殿内闲逛,她却一直思考藏于心中的私事,一旁的贴身侍女小春见状,倒也不敢吭声,扰乱主子心绪,做奴婢的哪敢多嘴,否则迎接她的唯有酷刑甚至是……
直到走到皇宫内的御花园,小春这才轻声提醒,“殿下,我们好像来到了御花园。”
她拉拢思绪,回顾周围发觉真是走到了御花园,倒也不怪她,只因昭华宫,也就是她居住的宫殿,是分布在皇宫内的西苑,离御花园不远,因着她年纪尚小,喜欢有关花花草草的美景,皇帝这才将她的宫殿安排至西苑。
为的就是离御花园近些。
念及到这个缘由,她眉眼多了丝温柔。
距离上一次见皇兄,细算下来已有半月之久,世人都说兄妹之间血浓于水,她鼻子一酸,倏然很想见思念许久的皇兄,便改口说要去内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