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处,暗卫飞速来报外面兴起的流言,晏之叙唇角抿成一道锋利冷硬的弧线。
他可以拦住污秽,却拦不住人嘴,今日为了护住学堂动用暗卫这件事,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属下即刻驱散散布流言之人。”暗卫低声请示,晏之叙缓缓摇头:“不必,越追,越显得心虚。”
强行抓捕传谣之人,反倒坐实了学堂心里有鬼,急于封口。
他沉默片刻,很快有了决断:“你去一趟县衙,请县令亲自带几名差役过来巡查城南街巷。对外只说近日城南流民聚集,县衙依例巡街治安,与民学无关。”
借官府明面巡街,遮掩暗卫布防。同时,他目光一沉:“那几个闹事之人,不要在学堂动手,放他们出去。安排人尾随,查清背后牵线之人是谁,留好证据,眼下不宜收网。”
毕竟眼下现在抓人,朝廷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可以直接舍弃这些弃子,干干净净抽身事外,放虎归山,顺着藤摸上去,才有机会揪出朝堂上真正操盘的老臣。
暗卫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迅速领命退下。
在前院讲堂前,崔泠似乎终于留意到院外隐隐浮动的骚动。
他单手紧握着书卷,目光极快掠过后排神色慌乱的几名男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之色,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声音温润清亮,提高几分,继续授课,屋内朗朗书声压过街巷隐约的嘈杂。
晌午时分,授课结束。
百姓带着激动神色与满足三三两两散去,孩童脸上带着学到新字的欢喜,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话离开,谁也不知道,方才在他们读书之时,一场足以覆灭民学的祸事擦肩而过。
崔泠送走最后一批学子,转身走入后院,看见伫立在月亮门下神色凝重的谢令姝,他轻声开口:“方才院内似乎有些异动。”
谢令姝抬眸看他,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地将投污一事告知。
崔泠清隽的眉眼慢慢覆上一层寒意:“开堂第一日便下死手,那些门阀世家,当真容不下一缕寒门星火。”
他沉吟片刻,眉心微蹙:“只是今日侯爷调动大批暗卫护院,消息若是传入宫中……”
这也是谢令姝心头最深的忧虑,民学虽保住了,可晏之叙有可能因此深陷猜忌漩涡,哪怕他与皇兄的关系甚好,可在这社稷江山中讲的从不是情分。
就在这时,小春快步自门外进来,面色紧绷:“公主,外面已经有人在传,晏侯爷派重兵暗中看守民学,民学名义教化寒门,实则私蓄势力,传言越传越凶。”
谢令姝闭了闭眼,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巷口的晏之叙,已经翻身上马。他知道,明日殿中,必然又是一场刀光剑影。
他可以撤回所有暗卫,可以抹去大部分痕迹,可只要有一双眼睛看见了今日布防的身影,弹劾的折子便不会缺席。
马蹄轻轻踏着青石路面,他回望一眼安宁祥和的学堂。
不过为了护住她心中这一束微光,就算再添一条攻讦自己的罪证,他也无怨无悔。
后院之内,崔泠看着谢令姝忧思重重的面容,温和开口:“公主,明日早朝,侯爷若独自扛下所有责难,局面会非常被动,我身为民学主讲,是公开任职之人,此事,我可以出面分担。”
谢令姝转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崔泠眸光坦荡澄澈:“学堂是公开兴办的义学,人流庞杂,鱼龙混杂,主事者请求官府加强周边治安,合情合理,我可以上奏,是我担心开堂日人多生乱,主动向县衙提请巡查街面,与将军无关。”
他这是要把布防这个由头揽到自己身上。
谢令姝心中一动,却立刻摇头:“不可!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晏之叙,你一旦揽下,矛头会尽数转向你,泠哥哥,你好不容易安稳站在民学之中,不能因我们卷入滔天祸水,而且学堂需要你!”
崔泠淡淡一笑:“我本就在局中,自答应踏入民学那一日起,便没有置身事外的余地,令姝,不要忘了,我并非一介书生,只能站在身后受你庇护。”
这一声令姝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执拗,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顿,谢令姝怔住。
院外,尚未走远的马蹄声倏然一滞。
晏之叙坐在马背之上,清清楚楚听见院内飘出来的那一声呼唤。
风掠过巷口,吹动他的衣摆,刚刚压下去的那一缕酸涩,伴着明日朝堂山雨欲来的沉重,无声再度翻涌上来。
但他心中知晓谢令姝的心意,这便足够了。
有人喜欢谢令姝,是人之常情之事,恰恰说明她的爱妻是个顶好的人,有足够的魅力。
思及此,方才心中的酸涩顿然消散,他内心反倒在思索旁的事。
……
翌日,天光大亮。
金阶玉砌,百官肃立,一阵寂静内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未等朝政启始,位列三公的当朝太傅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线沉肃,字字铿锵落于大殿之中:“臣有本奏!”
帝王谢恒潇端坐龙椅,眉眼温润平和,看见出列之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谢恒潇:“太傅请讲。”
“昨日长公主所办寒门民学开堂授课,晏侯爷却私调大批暗卫隐匿街巷、布控学堂四周!”太傅抬首,目光直视殿中,刻意加重了语调,“民学乃教化万民的清净之地,无兵戈之需,更无安防之危!侯爷骤然密布暗卫,声势隐秘,规制逾矩,引得京城流言四起,皆言民学私蓄势力,暗藏图谋!此等举动,于礼不合,于制相悖,还请陛下查明!”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泛起细碎的附和之声,依附太傅的世家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句句紧扣“私调私兵、逾越规制、招惹非议”等字句,围剿着晏之叙。
百官目光齐齐落向武将之首的晏之叙,立于高位的谢恒潇,此刻视线落在太傅身上,又看了眼晏之叙。
一边是恩师,亦是世家魁首,另一边又是至交好友,太傅着老谋深算深知帝王会念及旧日师恩,不愿轻易重责,这才敢步步紧逼,借民学一事打压晏之叙,斩断长公主收拢寒门人心的根基。
谢恒潇不动声色,静待晏之叙自辩,面对昔日恩师,他行事多了一层掣肘。
晏之叙在众人目光中缓步出列,垂手躬身,声音清冷沉稳:“臣认罪。”
一字落下,满殿哗然。
世家官员有些人面露喜色,只待顺势施压,定他逾制重罪,唯有帝王眸色微动,知晓他心中定然在盘算些什么。
晏之叙抬眸,字字清晰:“昨日民学开堂,人流混杂,臣查知有歹人混迹人群,预谋滋事、污毁义学,意图破坏寒门教化,臣情急之下,未先行上奏请旨,私调暗卫暗中布防,防范祸乱、护住学子百姓。此举逾越常规流程,不合朝堂规制,臣甘愿领罚,任凭陛下处置。”
太傅立刻步步紧逼,不打算给他喘息余地,他语气带着为师规劝的厚重感,更有几分拿捏人心的力道:“侯爷一句情急便可盖过僭越之罪?暗卫乃陛下亲授亲卫,岂能私自动用?此事流言满城,损毁朝纲体面,陛下,臣不能不直言利弊!今日若是纵容,他日或将难以管束!”
就在局势紧绷之时,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入。
“陛下,臣有话禀奏,可为侯爷辩驳。”众人循声望去,崔泠一身素色儒衫,手持奏本,从容步入殿内。
满朝极少有人知晓,这位气质清隽、主讲民学的寒门儒士,正是太傅深藏多年的亲子,当年太傅为长远布局,将崔泠养在外宅,对外谎称是寒门遗孤。
崔泠立于殿中,身姿坦荡且不卑不亢,开口道:“昨日民学人流庞杂,老幼妇孺齐聚,鱼龙混杂,隐患丛生,臣身为民学主讲,目睹周遭异动,忧心滋事作乱、惊扰百姓学子,故而私下恳请晏侯爷,恳请他派人暗中设防,保全学堂安稳。”
他抬手呈上奏本,将锋芒揽至自身:“暗卫布防,非侯爷主动擅为,乃是臣再三恳请所致。事后街巷巡街、安定民心,亦是臣向县衙提请,例行治安巡查,与侯爷无关,侯爷一片护民之心,只因体恤寒门学子、护佑百姓安宁,方才应臣所请,何来僭越图谋之说?”
一语话瞬间扭转局势,众人探究的目光落在崔泠身上,似是没想到他一介书生,竟会独身站出来。
太傅立在班列之中,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依旧是老成持重的模样,不动分毫,可内心却复杂万分,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亲手埋下的棋子,竟当庭替晏之叙分担压力,亲手打断今日扳倒晏之叙的谋划,他的心底惊怒翻涌,但表面依旧波澜不惊。
众人脸色骤沉,正要再度发难,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紧随其后响起。
“诸位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苛责。”谢令姝身着公主朝服,从殿外缓步走入殿中,立于百官之前,眉眼清冷。
她直面满朝文武,字字掷地有声:“民学开堂,兴寒门、开民智,乃是陛下亲允的善政,昨日若非晏侯爷暗中设防、拦下污毁祸事,民学首日便会倾覆,万千寒门学子的求学之路一朝断绝。”
谢令姝继续说道:“将军有错,错在未先行请旨,流程有失!”
谢令姝目光扫过一众世家老臣,语气冷冽:“诸位大人视而不见歹人滋事的祸根,偏偏紧抓护民之举的细枝末节大做文章,刻意散播流言、污损忠臣,究竟是忧心朝纲,还是忌惮寒门兴起、私心作祟?!”
句句直击要害,殿内死寂一片,无人贸然辩驳,只能私下窃窃私语。
龙椅之上的谢恒潇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毋庸置疑的决断,却也留了一份对师长的体面:“朕已知晓全貌,民学兴教,乃是利民善举,昨日歹人蓄意滋事,祸心昭然,晏之叙临危护民,本心赤诚,而所谓私蓄势力、图谋不轨,纯属无根流言,一概作废。”
他看向晏之叙,公私分明:“然规矩不可废,流程不可乱,晏之叙未奏先行,确有逾越之过,罚俸三月,以示惩戒,仅此而已。”
最轻的责罚,护住了晏之叙,又断了世家继续发难的机会。
随即,谢恒潇目光看向太傅,语气敬重,却立场分明:“先生身为帝师,当为朝堂表率,流言惑众、蓄意构陷善政忠臣,扰乱朝堂视听,传朕旨意,彻查昨日城南滋事歹人,顺藤摸瓜,严查幕后唆使之人。胆敢阻挠寒门教化、蓄意祸乱民心者,严惩不贷!”
太傅躬身缓缓领旨,面上恭顺,眼底寒意深重,今日一计落空,还引来了陛下彻查滋事之人,最痛心的,是亲生儿子当庭反水。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朝,宫道长风猎猎。
谢令姝与崔泠并肩而行,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侧头看向崔泠,眼底带着感激:“今日多亏有你当庭进言。”
崔泠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层浅淡难辨的笑意,目光望向远处太傅离去的背影,轻声应答:“民学于我,亦是心血,我自然不会坐视它毁于一旦。”
无人看见,他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
偏殿内,只剩谢恒潇与晏之叙。
谢恒潇褪去朝堂上的庄重,眉宇间带着一丝怅然,“太傅是我的授业恩师,我自少年便听他讲学,万万不曾想到,他在背后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今日他借帝师身份说话,我处置之时,难免束手束脚。”
晏之叙眸色沉下,颔首:“臣也留意到崔泠,方才殿上,他言辞护着民学,行事似乎并不与太傅同路。此人来历,藏着隐情。”
对面之人淡淡开口:“太傅经营世家势力太久,根深蒂固,若崔泠与太傅当真血脉相连,那这盘棋,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宫外僻静巷角。
太傅没有回府,而是单独等候在此,崔泠独自前来相见,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周遭寂静。
太傅面上不再维持朝堂那副儒雅帝师模样,声音低沉压抑,藏着怒火:“方才大殿之上,你为何要替他们开脱?我忍多年骨肉分离,不是让你去护住长公主与晏之叙!”
崔泠垂眸,神色平静,没有畏惧:“父亲,民学之中数百寒门孩童无辜。昨日若污物抛出,学堂倾覆,那些孩子求学的希望便毁了。”
“孩童?”太傅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着亲子,“寒门崛起,便是世家倾覆!我辅佐帝王,身为帝师,本是要稳住世家百年基业,儿女情长、妇人之仁,只会坏我数十年筹谋,泠儿,莫要忘了你的出身,莫要站到我的对立面。”
崔泠抬眼,迎上父亲目光,心底万千纠葛翻涌,“我没有忘,只是父亲,这条路未必是正道。”
风卷落叶,落在二人之间。父子立场相悖,裂痕早已显现,太傅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清楚,自己埋下的这枚棋子,已然脱离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