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晨刚触到这碎片,忽然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与它呼应。她把这碎片举起来,只看出它应当来自一把神剑。

    倏忽间,她眼前出现了一段画面。那是个同样看不清面容的人,手中的剑却眼熟,是回春。

    这持剑人绝不是姬青,她会是谁?

    她一招毕,四面泛起华光,万千神剑奇啸。她实力与那魔神相当,想来也是一位神仙了。

    看来这回春神剑是她的,后来到姬青手中,自己体内有姬青的灵力,所以阴差阳错与它产生了反应。

    她把这碎片攥在手中,努力攫取更多画面。

    那人不停改良那一招,威力也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以一化万,一剑封神。画面断断续续,最后一幕,是许多神与那魔神对战,而她凭借这一招,用回春将祂按在棺中。

    司晨脑中拼命记住这一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让任何人瞧出异样。

    时间流逝,一天快要到了。他们拖着身子挪到秘境裂隙处,守株待兔。

    一阵熟悉的阴沉气息笼罩在他们周围,祂终于来了。

    众人齐出手,察觉出祂的修为更强了。

    司晨分心想,这秘境果然是为了禁锢祂,所以祂此前才无法出去。

    “别挣扎了,吾出这秘境,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过在此之前,先给外面送份大礼吧。”祂怪笑两声,对裂隙放出无数魔灵。

    司晨召沉璧去拦截,却慢了一步。

    他们迅速稳住思绪,选择相信外面的人,专心对付面前的大家伙。

    祂似乎有些急躁,不再玩弄动不动就消失的戏码,下手也狠戾得多。

    司晨又成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她提着剑,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挡在裂隙前。

    祂的魔气不断打在她身上,越来越深,几乎痛入骨髓,她却没挪一步,还用静夜重伤了祂一次。那时祂身上的黑洞花了许多魔气才补上。

    一道魔气趁她不备,贯穿了她的右臂。

    “右手废了,还怎么用剑呢,小修士?”

    祂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半个身子送出秘境。

    司晨左手不顾缭绕的魔气,勉力召来静夜,却被祂击退。

    能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努力挣扎,余光瞥见秘境下方魔灵四窜,修士们正在与之对抗,情况有些紧张。

    眼前越来越模糊时,于素忽然冲上前,祂不得不松开手,将司晨丢向于素,两人滚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于素本就是强弩之末,吐出血后昏倒在一边。司晨咳了好半天,左臂支撑身子,站了起来。

    祂正要迈步出去,被一个修士抱住双腿,祂顿了一瞬,魔气贯穿他的丹田。

    不能、不能让祂出去……

    还剩一步,司晨抓住了祂的衣角,被祂丢了出去。

    她连召来静夜接住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感受到耳旁风声,和无尽的下坠。

    直到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睁开眼,迟玉。“你,咳咳,这么快就出来了……”

    迟玉脸色铁青,往她嘴里喂了一颗丹药。她右手的痛立刻止住了,透支的生命力也缓缓恢复。

    司晨成了个血人,连带着抱住她的迟玉也沾上血气。

    司晨知道迟玉不喜欢脏污,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想离他远些,却被他狠狠剜了一眼,接着被他拽住左手。

    司晨咳了一声,看向四周。

    周围魔灵环绕,它们不强,但胜在数量多、动作快。一些凡人也在帮忙。

    祂出了秘境,先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会儿。魔神的威压一出现,许多修士痛苦地软下身子,倒是凡人还好些。有人咬牙道:“不要慌,撑住!”

    视线尽头,又出现一群魔。司晨心中一凉,听见四周也响起哀嚎:“天杀的,这群魔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不过,他们好像恢复了。大概是秘境中修士到底伤到了祂的根本,让祂失去了对魔众的控制。

    这些魔众,同样举着武器冲来。如临大敌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目标,竟然是这些魔灵。魔生来有更加强壮的体魄,但人类动作敏捷,此时也能配合。

    司晨、迟玉和几人围攻魔神,确保祂不能有下一步动作。

    司晨一直想借机出招,迟玉看出她的意图,借符箓布置了一个定身术法。

    祂被困住,在这几息间,司晨竭力复刻碎片中人的剑招,动作间已能感到排山倒海般的剑气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叩月宗后山的剑冢秘境,万千神剑如有神召,齐齐破境而出!

    霎时神光如雨,冲破了京都上空的黑暗。

    魔气被大大削弱,祂嗓音阴沉:“你怎么会她的招数……”

    底下人不知细节,只看到魔灵被普照的剑光消灭殆尽。

    他们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听到响彻天地的怪笑:“你以为,用这一招,还能杀死吾吗?”

    祂竟然还没死……

    司晨气得想吐血,瞧见身旁迟玉脸色白得像纸,知道他受威压影响,远比自己难受百倍。

    她正要重新迎敌,忽然体内灵力涌动,天上飘来一朵劫云,怎么这么不巧,此时要挨天雷?!

    修士飞升前必要挨天雷九道,只是时间不定。有人运气好,在后期,几乎无压力。有人刚破境便要挨,那吃得苦可就多了。

    只是司晨,既挨得早,又赶在这种时候……

    她忽然想到什么,有了主意。

    深深看了迟玉一眼,她提着静夜,直直来到魔神面前。

    “这是送死来了?”

    司晨并不答,只微微一笑。她持静夜与魔神对招,受伤后反应速度不可避免下降,最后被祂黑气缭绕的手臂贯穿了身体。

    但她没有后退,反而用尽灵力将静夜插进祂体内,无意间正巧与回春曾经造成的伤口重合。

    来自灵魂的恐惧远远胜过这一剑,祂愣在原地,忽觉不对。

    “轰隆”一声巨响,天雷滚滚而下。

    司晨紧紧拽着祂,两人一起受了这一击。

    祂是魔,被天雷一击,当即惨叫一声。司晨也咳出血来。

    她的灵力全都被用来抓住魔神,以她目前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撑过九道天雷。但是没关系,她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必须要撑到祂先消亡。

    随着天雷不断落下,祂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惨叫声也不断变弱。

    天雷带来的威压远远胜过这魔神,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只能看着这堪称震撼的一幕。

    叶不凡努力转动眼球看身边的迟玉,只见他脸色雪白,表情怔愣。半晌后突然动了,缓慢向前走了几步。

    周围人都努力看过来,他竟然冲破威压,没人知道这每一步有多痛。

    果然,走了两步,他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向来洁净的清商插在污泥中,支撑主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甘,痛苦,恐惧,在俊美的脸上交织,变成可怖的模样。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司晨和魔神一齐魂飞魄散。

    意识消散前,她最后看了迟玉一眼。

    威压虽消失了,所有人依然静默地立在原地,不见劫后余生的喜悦。

    迟玉目眦尽裂,大颗血泪砸地,被符圣打晕带走了。

    任何人见了眼前惨烈的景象,都没法从中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喃喃道:“我们,我们胜了?”

    众人拥抱起来,不管身边是人还是魔。被人拥抱的魔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回抱。

    京都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此时人魔不再对立,他们都是平等的造物。

    *

    迟玉从千机阁的床上惊醒,他的身体疲累至极,心中却有一股不安叫他不能安睡。

    他以为司晨还在身

    边,习惯性将她捞进自己怀中,却只摸到枕边一片冰凉。她魂飞魄散的模样在他脑中回放,不知不觉,泪已流了满面。

    骗子……说过会一直爱他,说他比任何人重要,还不是抛下他先走了……

    另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你没有护好她,都是你的错!

    他蜷缩在床上,像初生的婴儿。可惜,会温柔环抱他的那个人已不在了。

    迟玉浑浑噩噩起身,桌上放着司晨走前留下的芥子袋。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一件一件翻看。

    各种衣服、首饰,很多是他送的,有些她还没穿戴过。

    零碎的小东西,干花、画本、吃了一半的糕点。

    一张纸,上面是她的画。她画画很抽象,他看了半天也不愿意承认上面尖嘴猴腮的人是自己,可惜这丑人旁有一行字:“睡美人月儿。”

    美吗?他笑笑。

    大福慢悠悠飞了出来,他想起那一节课。原来他苦苦等待的一百年,只是她意外经历的七天。

    好恨她,总是留下他一个人。

    他冷冷看着大福贴在他手边,以前有司晨在,它经常会告状,上上下下控诉迟玉不理它,或者逼迫它,提到迟玉的名字都很来气。

    可惜司晨看不懂,以为它很喜欢迟玉,想去找它玩。

    现在司晨不在了,他垂眸看瑟瑟发抖的大福,却觉得同病相怜。

    最后,是一张纸。

    纸上涂改许多,第一句话就改了很多次。

    “亲爱的师兄,不对,小月儿,不对,我最爱的迟玉,如果你有幸见到这封信,那么我应当已经不幸离世了。”

    他看到这里,生气地将这张纸折上。她总是这样,不顾他看到这封信的感受。

    她以为自己这样故作幽默,便能冲淡他的痛苦吗?

    不。

    那只会一遍遍提醒他,这个会笑盈盈逗他玩、永远包容迁就他的人,真的不在了。

    折腾了一百年,他终于又一无所有。

    他小心地把所有东西重新收进芥子袋,呆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将信找出来打开。

    “看到这里,不许扔纸!如果已经扔了,就当我没说这一句吧。

    小月儿,你千万不要生气。我说爱你,没有一句是假的。你要是说我是骗子,我才不认。可是没办法,老天好残酷。

    不说这些了,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早睡早起,多吃饭,工作不用那么辛苦,毕竟钱已经赚够了。多多爱护自己,我才能放心呀。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发去绑你了。后悔,昨晚在你门口呆了一夜,应该那个时候就动手的,这样还可以趁机再干一点坏事。

    我好舍不得你。我爱你。”

    很短的一封信,字迹潦草,是她清晨回去之后匆忙写下的。

    迟玉怔怔地看着“在你门口呆了一夜”,心中骂她怎么这么傻。

    他把信小心折好,脑海中不自觉想象她写这封信的模样。她是哭着,还是坏笑着写下这些文字。是早有预谋,想留下这封诀别信,还是临时起意,舍不得他。

    他向外走,漫无目的。

    凌霄城中竟然也出现了魔,是她想看到的。她爱吃的糕点铺为了庆祝劫后余生,正在提供免费糕点,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去凑热闹。他们一起去过的酒楼生意很好,此时也打起了折,如果她还在,一定会拉着他来吃。

    ……不对,她已经抛弃了这个世界,就像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只有他失去了全世界。

    他脸色惨白地游荡在城中,许多人侧目,他却全不在意。有人认出了他,他也权当没听见。

    西门放站在道路尽头,轻叹一口气:“或许她是对的,你应该吃下那颗忘忧丹。”

    迟玉终于有了反应,他全无生气地转过脸,哑声道:“我死也不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