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变得如此消瘦的儿子,苏姨娘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你母亲去世,你很难过吧?我对不起她,想必她也不愿意再见到我,我就不去她打扰她了。”
翊斐缓缓走到姨娘身前,俯身蹲下,“母亲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合家安宁,只要姨娘此后不再有意生事,什么时候去看她,她都不会拒绝的。”
苏姨娘抬头看了看翊旻,想询问却没有开口的勇气。
大哥叹了口气,豁达地走到姨娘身前,邀请她同去祠堂,共同祭拜老夫人及列祖列宗。
这是苏姨娘进门几十年来第一次来此。纵使老太爷在世时她如何受宠,她也未曾有机会接近这里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翊旻身后,慢慢走近那排神圣的灵位墙。
突然,她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看到了翊虔的灵位。
虽然没有见过,但从苏姨娘的神情中,青莲也能猜出这就苏姨娘的长子,翊师兄真正的同胞兄长。
苏姨娘双腿一软,跌坐在蒲团上,瞬间泪如雨下。
这是她最珍视的孩子,从出生一直看着长大的宝贝。所有的先生都夸他聪慧异常,知理守礼。不仅下人们,就连他父亲也不止一次对她感叹,虔儿才是那个最像他的孩子。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叫她姨娘,但在她母子二人独处时,虔儿会一遍遍偷偷叫她“娘亲”。明明是那么守礼的孩子,但宁愿违背礼教,也要让亲娘开心,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嘴里发甜。
那段日子,是她最得意的时光。有宠爱自己的夫君,有让她脸上有光的儿子。她不止一次做起了当家主母的美梦,对下人、甚至对夫人都摆起了高人一等的款儿。
但老天总是残忍的,她的梦也就仅仅做了十二年。他的虔儿突然去世,就仿佛一记惊雷劈在她头顶,瞬间抽走了她的灵魂,整日浑浑噩噩,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未来。
如今,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虔儿。可是,她那永远温暖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灵牌了呢?
她突然站起来,径直冲到一众牌位前。待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发现那牌位已被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苏姨娘跌坐在地上,把脸靠在牌位上,失声痛哭,“虔儿啊,你不要怪娘,娘不是有意不去送你最后一程的,是你爹和其他人都不让娘去。他们说娘没资格,说娘不能出去丢翊府的脸。娘好恨,恨他们所有人,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最后一眼。虔儿,你可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娘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在我怀里撒娇,想你笑着叫我娘亲。娘真的好多次都想下去找你,可我走后,你外祖家怎么办?还有你弟弟斐儿,他不就孤家寡人了吗?”
听着着一切,青莲不由自主跪在她身前,将这位可怜的母亲拥入怀中。
苏姨娘整个身子趴在她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一旁的翊斐也随之双膝下跪,两眼泛红。为自己的生母,也为早逝的同胞兄长。
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片悲凉之中。连一贯对她嗤之以鼻的三嫂,都不禁红了眼眶。
待苏姨娘稍稍平复了些情绪,翊旻一脸悲悯地说,“姨娘日后若是想念四弟,可以随时告知我,我来安排。”
“大少爷,不,老爷,这不合规矩。若我开了这个头,日后您可就不好治理这府中大小事务了。我能看见虔儿的牌位,已经是上天垂怜,实在不敢再多要求什么了。”
她边说边在青莲搀扶下站起身,将被自己眼泪打湿的灵牌,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待灵牌恢复之前的光亮后,又不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最终慎重地将它放回原处。
随后,她回到蒲团后跪下。抬头看着满墙的牌位,视线最终落在老太爷和老夫人的名字上。
三个响头重重叩下,“老爷,夫人,请恕贱妾在此祭拜二位。真是可笑,直到你们都不在了,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活成了个笑话。宽厚待我者,我恩将仇报;佳儿在身边,却执念长子。稀里糊涂地到今日,才赫然发现身边竟然都是好孩子。这都是姐姐留下的福分,是姐姐教导有方,才让四个孩子都如此通情达理、善意满怀。”
大嫂见状,递上三支点好的香,苏姨娘这才终于完成祭拜。
考虑到翊斐夫妇要回到晟云顶,翊旻夫妇便请苏姨娘留下来,有个照应。但姨娘坚决要回别院,没脸再接受这对夫妻的恩惠。
一家人晚上热热闹闹地吃了个晚饭,第二次清晨,就要再次各奔东西。
翊旻拉着五弟的手,“你二哥三哥离得近,我们几家方便来往。你远在晟云顶,下次团圆又不知是何时。虽说你早已长大,但在大哥眼里,你永远就是那个流着鼻涕不停哭闹的小子。如今成了家,做事情就不能顾前不顾后了。云顶宫的消息,我们也打探不出来,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回家,千万别自己硬扛。总要想着点儿弟妹,她一个女子可比不得你。”
翊斐不自觉眼睛又开始发酸,“谢谢大哥,日后你们也要多保重。”
“对,我们都要好好的。别院那边你放心,我会时不时过去看看。虽说福伯很靠谱,但终究是下人,还得我们这些做主子的时不时去震慑那些有心兴风作浪的小人。”
翊斐点点头,在众人的送别中登上飞辇,惆怅地再次告别他出生成长之地,回到别院。
自打下了飞辇,福伯就明显看出这位姨娘和以往不一样了。待翊斐向她交代完来龙去脉后,他恍然大悟。
这次晚饭,所有人都上桌了,不止青莲、小狐狸,就连福伯也被邀请入座,惊得他如如坐针毡,怎么也坐不踏实。
翊斐不管他别扭的神情,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就敬他,“明日我就要回去了,姨娘日后就要多多劳烦您了。我敬您一杯,就算提前对您的感谢。”
说完也不等福伯说什么,一口喝完杯中酒。吓得福伯连忙跳起来,不停地摆着两只手,“不可呀,少爷,不可呀。”
“福伯,您就受了他这杯酒吧。要不然,他走也不安心,还总担心您是不是因为不愿照顾姨娘才如此呢”,青莲从旁帮腔。
“少夫人这是哪里话”,福伯连忙否认,“我们做下人的,伺候姨娘不是天经地义吗?少爷您不交代,我们也一定做好份内事,这敬酒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青莲俏皮一笑,“既然您怕折煞,就赶紧喝了
这杯酒吧。否则,师兄还会继续敬您第二杯、第三杯。”
“哎呀呀,那怎么使得呀,这可真是坏了大规矩了”,福伯听后急吼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莲得意地对翊斐一挑眉。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就空了。原来,他是如此害怕分离,如此不舍放手。
晚上,翊斐来到姨娘房间,看着她将之前房间里的豪华用品都逐一收拾到箱子里,只在桌子上留了一方砚台和一个红陶小鸭子后,半晌无语。
他一眼就认出了小鸭子是自己还在母亲身边时,母亲亲手指导自己做出来,然后送给姨娘的寿礼。至于那砚台,他也大概齐猜到来自何人。
姨娘看着他盯着砚台沉思,笑着拿起来递给他,“我寿辰那日,不仅收到了你的鸭子,也收到了你四哥亲手做的砚台。那日你们两个并排跪在我面前,齐声向我祝寿。如今想来,天伦,也就是如此吧。”
翊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不知从何安慰。
待她稍稍恢复平静,翊斐将母亲交给自己的财产单子拿出来,“姨娘,这些我在晟云顶都用不上,你收着比我拿着有用。”
看着这上面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的她却无丝毫感觉,轻轻退还,“我在这别院过完下半辈子就好,要这么些东西反遭人惦记。你们两口子若用不着,就时不时拨出些来散给山下有困难的人,也算是积德修福了。”
“姨娘说得有理。姨娘以后若有什么急事,一定要派人去找大哥。虽然我定时会派人过来看看您,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放心吧,姨娘会好好活着的。如今的我,也没什么可求的了,就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我们在不同的地方都好好过下去。”
夜已深沉,青莲抱着小狐狸,坐在自己的房前廊子里,看着满天的繁星发呆。
“怎么?这么着急回川国啊?你看你,想郎君都想得口水都滴下来了。”
翊斐打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气得青莲返身就是一拳。
翊斐轻松一躲,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在她身旁,顺手摸了摸她怀里小狐狸柔顺的皮毛。
小家伙难得没有嫌弃地抗议,继续呼呼大睡。
“明日就要回川国了,晟国有什么不放心的人或事,需要我帮忙处理吗”?翊斐突然问道。
青莲想了想后,笑着抬头望向他,“说实话,整个晟国,唯一让我有所牵挂的就是师兄你。”
翊斐抬手就是一记爆栗,“别以为你是皇后了,我就不敢揍你,竟然取笑师兄?”
青莲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完后认真地说,“翊师兄,我说的是真的。这里的一切,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唯一牵挂的,就只有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哪天不想留在晟云顶,不想留在晟国,记得来找我。”
“大话说太满了吧?你可别哪天哭着来找我。我云顶宫可不收闲人的,你哭再狠也没用。”
“诶?你到底是不是我师兄啊,我怎么觉得你不盼着我好呢?”
青莲两眼圆瞪,气鼓鼓地就上手掐他。
熟悉的欢乐再次上演,整个小院都笼罩在在温馨又伤感的情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