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么热闹呢,福伯也不叫我,还早早让我单独吃了,险些让我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母子相聚时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当这熟悉的声音入耳时,所有人原本畅快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翊斐手中的筷子僵在空中,久久收不回来。
姨娘一进门,看见宽敞的圆桌边,三人分开而坐,她立刻自己搬起墙边的一个凳子,放在翊斐和青莲的中间,一屁股坐上去后白了一眼青莲后,笑着对儿子道,“斐儿啊,你可得留个心眼儿。现在的姑娘啊,可会勾引男人了。成天做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梦,也不瞅瞅自己几斤几两。”
这阴阳怪气,别说当事人了,就连一旁的裴崧和福伯都听得浑身难受。
“你说谁呢?谁勾引男人?这里最会勾引男人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小狐狸可不管什么为客之道,压根儿不惯着这老婆娘的臭嘴。
这可捅了姨娘的心窝子了,她在祖宅被人明说暗怼就算了,到了这别院,还要被这小东西数落,一时气不过大方厥词,“谁家规矩,畜生还能上桌?畜生就是畜生,福伯,命人把它给宰了,回头给我做件狐皮围领!”
福伯虽是下人,但活了这么大岁数,一眼就能看出这小狐狸来历不简单。是以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当作没听见。
小狐狸看了眼福伯,给了他个赞赏的眼神。随后站在桌上,阴阳怪气道,“哎呀,我好怕呀,要被扒皮了,谁来救救我啊?”
眼见翊氏母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青莲连忙把小狐狸抱下来,笑着对姨娘道,“伯母,我们都吃完了,这就回屋休息,就不打扰您和师兄的团聚时光了。”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表示,一溜烟快步走出饭厅,在仆人的引路下回屋去了。
翊母好不得意,转而又盯着这屋里仅剩的客人裴崧,客气地问道,“敢问这位老先生,该怎么称呼啊?”
裴崧显然一下子适应不了对方态度的大转变,缓了一会才回,“不敢,老身裴崧,乃云顶宫总管。”
“一个管家也好意思和主子们同桌吃饭,这是哪里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姨娘音调瞬间上扬,眼神从好奇转为蔑视。
翊斐终于忍不住,沉着嗓音解释,“裴总管不是一般的管家,他是前代出师弟子,被师父几次相劝才留在晟云顶。上百年来,不仅处理山上诸多事宜,而且还悉心培养弟子。孩儿年幼时,也收到了裴总管不少指点,受益匪浅。”
“哼,再怎么说,你如今是宫主了,不再是一个小弟子,他一个总管就没资格和你平起平坐”,翊母声音虽小,但每一个字都飘进了裴崧耳中。
“宫主,老身年纪大了,连日颠簸甚为疲乏,还请宫主允许我先行退下回房歇息。”
翊斐叹了口气,裴崧领会,返身离开。
看着客人们全走光,福伯真心心疼这一桌好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随之退下,关上房门,将这一方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母子。
姨娘见碍眼的人全没了,笑呵呵地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两个菜放到翊斐碗里,“来,儿子,多吃点儿,你看你又瘦了好多,为娘可是心疼啊。”
翊斐扫了眼碗里的菜,心中升起一阵悲凉。这桌菜都是福伯亲自吩咐厨子做的,几乎全是自己爱吃的。但好巧不巧,现在碗里的这两样,就是整桌菜里,相对而言他最不喜欢的两样。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夹起碗里的饭菜,细细咀嚼但却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
姨娘对儿子的反应没有丝毫觉察,一个劲儿地撺掇着他多住几日,带着她回趟老宅。虽说不能叫衣锦还乡,但好歹也有个响当当的好名声。
还念念叨叨说什么娘也不指望他能把那些哥哥们都比下去,至少让族中人都知道她这个娘也没养出个废物来。让那些人以后都少打压自己,从此收起那副看不上她的嘴脸。
翊斐终于忍不下去,将筷子用力拍在桌上,大声喝道,“你说完了没有?这么多年来,你从来只看到别人瞧不起你、不愿意搭理你,你可曾有一刻反省过自己的问题?连你唯一的儿子我,都宁愿在外待着不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还有脸说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是个白眼儿狼吗”?姨娘立刻高声尖叫,“人家的孩子都孝敬父母,承欢膝下。你再看看你,何曾想过为娘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都是你自找的!从小,母亲和哥哥们都很疼我,不少我一分月例不说,还教我读书识字、习武经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从未因嫡庶而有任何隔阂。那时的我,总爱往母亲屋里跑,并非别的,恰恰就是因为在那儿,我不仅能感受到浓浓的母爱,还能被哥哥们悉心呵护。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愿意向他们靠近。可是你,却因为嫉妒和恐惧,造谣中伤母亲想要抢你的儿子,诬蔑哥哥们恶意欺压最为年幼的弟弟我。一次两次后,不仅他们,就连亲戚甚至下人们都对我敬而远之,深知一旦靠近我,就有被你拉下水的风险。”
姨娘气急,“你明明是我儿子,却和他们交好,这不是他们撺掇的是什么?为娘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如果不能一心一意向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啊?我怎能允许他们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你唯一的儿子,为什么会宁愿去大房找母亲和哥哥们,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就算你和他们彻底撕破了脸,你儿子也不愿意陪着你,反而毅然决然地要去晟云顶?”
“那自然是因为我觉悟得太晚,你已经被他们教坏了,让你不认我这个亲娘”!姨娘脱口而出心中强烈的愤怒。
翊斐用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不可理喻的娘,“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早已成人。我现在告诉你,当年没有任何一人挑拨你我之间的母子情。反而是你,一次次作妖胡闹,搅得整个翊府都乌烟瘴气,也因此让我看见你内心深处的黑暗而不愿靠近。如今,你还要把所有的错误推到别人身上吗?”
“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甩过来,翊斐无奈地闭上眼,转身就要出门,却被翊母一把拉住。
他奋力一甩,姨娘应声倒地。就在他迟疑这一会的功夫,她立刻抱住他的腿,死死不放。
“你别走!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你找你去?晟云顶天高路远的,我到死也上不了那山顶。你怎么就不想想我
的难处呢?为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说完,她再次号啕大哭,而这次是真有几滴眼泪掉下来。
翊斐叹了口气,尽力心平气和,“姨娘,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好好地活着,不要再去争抢那些原本就不属于我们母子俩的东西。如此,我自会待在你身边,陪你养老,给你送终……”
“什么叫做不属于我们母子俩的东西”?姨娘立刻停止哀嚎,再次回到充血状态,“你傻啊?翊府的财产理应按照房头分,凭什么他大房拿走绝大部份,就给我们剩点儿零头,这叫我下半辈子怎么活?”
“所以你就大闹特闹,闹得家里不得安宁不说,还将家丑外扬到县衙,弄得我们整个翊氏一门成为全县的笑柄,连出个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听到这儿,姨娘得意不已,“要不是我豁出去那么一闹,你我还拿不到这么多呢……”
“够了”,翊斐实在是不想听她把丑事说成光荣史,“你可曾还记得十几年前年前那次父亲生意失败?要不是母亲和嫂嫂们娘家伸出援手,倾力相救,我们翊府早就破败了。如今这份儿家业,母亲他们拿走所有都不为过,你怎么还有脸埋怨人家给得少?”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呀!我还能有几天活头?你不仅不念着我的好,还和他们一起嫌弃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来就不在富贵家,给别人做妾几十年,养了个儿子还被嫌弃。为什么她就能什么都有,优越的的娘家、尊敬自己的丈夫、还有几个又孝顺又有能力的儿子……”
翊斐气急反笑,“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说什么为了我,那都是借口,你是为了你自己心里的一口气。你气不过母亲哪方面都比你强,你这一辈子都想和她争一争。争不过丈夫争儿子,争不过儿子争财产。可是姨娘,你看看现在,争了这么多年,除了手里那些个三瓜俩枣,你争到了什么?”
“难不成要就看着他们骑到我头上吗”?姨娘不服。
翊斐蹲下身来,握着她的手,双眼通红,“姨娘,没人要骑在你头上,你儿子也绝不是那种任人骑在头上的人。是你,被心中的妄念折磨,要和母亲一争高低。这一争就是一辈子,最后得到的不过是满心郁结,耗了自己,也累了旁人。您总抱怨自己的出生不如母亲,所以处处输给她。但是,姨娘,出身是天定的,日子却是自己的。你若能放下执念,无论再苦再难,儿子也会守着你,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比那争一时高低强?”
姨娘愣了愣,内心深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但心魔怎可能就此放手,她一把回握住儿子的手,用近乎疯狂的祈求眼神看着他,“斐儿,只要你答应娘,我们一起回一趟老宅。你想想办法,让我压你母亲和你大哥一头一回,就一回,就一回!你是云顶宫主不是?和摄政王同门师兄弟不是?你就说你是摄政王派来的钦差大臣,要所有人都跪着迎你进大门。这样,那个女人也会跪。哼,跪我儿子,就是跪我……”
看着她魔怔疯狂的样子,翊斐再也坚持不下去,一把甩开她,冲出门去,任凭身后之人如何悲切呼唤,也不再回头,狂奔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