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外祖——前任莲族族长,是我娘的生父。只不过,我的外祖母只是他藏在外面的异族妾室。所以,你现在能知道,我的七魄为何也能救翊公子了吧?”
“对不起,我们都不知道……”青莲实在说不下去。
“从前,我一直看不起母亲,打心眼儿里恨她、嘲笑她。如今,我也和她走上了同一条路,为了别人,舍弃自己的人生。想来,我体内还真是流着她的血呢。”
“你们都太傻了……”
倩心苦笑,转头看向翊斐,那般不舍,那般眷恋,“好想回到住在翊氏别院的日子,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的我,每天都在幸福中等待您的来信,虽然是为了袁公子,但这也足够了……我不止一次的幻想,或许有一天,你的信中会……我很可笑吧?”
她自嘲地反问,让翊斐愈发难受。
“我不仅仅是因为袁师兄的关系才联系你,我是真心希望你在别院能过得好”,翊斐心疼地拢了拢她额前散乱的碎发。
灿烂的笑容展现在倩心脸上,看得他都觉得耀眼。
她随即小心翼翼地问,“翊公子,我死后能把我葬在别院附近吗?”
翊斐再也无法控制,泪如雨下。
她明知道自己失去七魄,不会再有来生,但还是希望能离他、离幸福能更近一步,“你能抱抱我吗?我想在你怀里睡过去。”
翊斐轻轻接过她柔软的身体,竭尽全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逐渐冰凉的身躯。
闻着心爱之人身上淡淡的气息,她有着从未有过的心安,“翊公子,为你所做的事情,我都是自愿的,你都不用愧疚,愧疚的应该是我。”
她转头看向青莲,衷心忏悔,“其实我早就知道晟帝要送你去和亲,可是我却……对不起……”
青莲轻轻捂住他的嘴,“不用说了,从前的过往,我忘了,你也忘了,我们都忘了。就像小时候,我把你打哭,过不久我们又重新和好一样,好不好?”
倩心笑着点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悄滑落。她重新看向翊斐,用尽最后的的力气叹息,“我觉得,没有来世,也挺好……”
悲伤的双眼终于永远地合上,青莲再也控制不住,趴在遗体上嚎啕大哭。
看着崩溃的青莲和愧疚的翊斐,其他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地扭过头去,不忍直视这一幕。
第二日,青莲、翊斐和裴崧就告向族长告辞。
圣手将倩心的精魂收集起来,交给青莲,“将她养在千漫江的莲花中吧,若有造化,五百年后七魄或许能修全。届时,就可重返轮回了。”
青莲喜极而泣,连忙道谢。已经精神萎靡一日的翊斐,听到这话也不由自主眼神泛出点点星光。
小狐狸当然还是坚持粘着青莲下,族长虽不舍但也只得放手让他一道离开。
几人先去了千漫湖。看到宽广湖面上遍布的莲花,那一幅幅年幼时光,清晰地浮现在青莲脑海中。
她张开双手,倩心的精魂缓缓上浮,在他们的注视之下飘向湖心,最终在其中一枝莲花上停住,缓缓落入花蕊,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青莲,你别难过,老天有眼,她的七魄一定会修回来的”,小狐狸轻声安慰。
青莲将他抱起,摸着他的小脑袋问,“你不讨厌她了吗?”
小狐狸摇摇头,“她是个可怜人,一生都想要人爱她。虽然从前做了些错事,但最后也都扯平了。”
“想要有人爱,这是错吗?”青莲喃喃自语。
“人世间最大的执念,就是以为此生必须有人深爱自己”,裴崧突然出声,“其实,没有任何人有爱别人的义务。父母生下孩子是本能,但真挚的亲情需要用心修行;选择相伴是需求契合,但长久相伴更离不开朝夕经营;萍水相逢是机缘,但成为朋友却要有价值共鸣。倩心姑娘到最后一刻也未觉醒,但愿她来生,能真正活得透彻。”
青莲听后,陷入沉默。这种执念,又只有倩心才有吗?
当日夜里,他们就在湖边住下。青莲坐在岸边大石上,感受着徐徐微风,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
当哼完一曲,她才发现翊斐和小狐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不继续,挺好听的,让人心情舒畅”,翊斐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恢复了些往常的神情。
青莲抿嘴一笑,“记忆里母亲和婉月姨哄我和倩心睡觉时哼的曲子。原本早就忘了,但不知为何,到了这儿,哼着哼着,就全都想起来了……”
小狐狸感同身受,跳到青莲腿上,“你想你母亲了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就好好活着,还要活得肆意”,翊斐面向湖面,对她对小狐狸也对自己说。
“翊师兄,你在云顶宫活得肆意吗”?青莲突然问道。
翊斐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回头对上一双真挚而又心疼的眼睛,让他那些嬉笑之词梗在喉间无法说出。
“人活在世,怎么可能一辈子活得开心肆意”,他苦笑着道出心中的无奈。
青莲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翊师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地方并不是你心之所往。世人口中的所谓仙境,不过是一个虚幻的牢笼罢了。”
翊斐并未接话,无言良久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中。
的确,她说得一点也没错,那地方绝不是什么仙境。他站在峰顶,众人皆说他飘然若仙,可无人知晓,他只是每日独自一人站在这世界的边缘,听风,听雪,听时间从指缝流过的声音……
次日清晨,青莲早早就站在江边看着满眼的荷花,直到裴崧催促上路,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条母亲河。
再见,倩心。再见,娘亲、婉月姨。
翊氏别院离得很近,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他们就看见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院落。
待飞辇降落后,青莲才发觉这是郊外的一片清净之地,满心觉得倩心葬在这附近真是不错。
院中仆人看清是来者是自家少爷,笑着跑进门大声通报。不一会儿,前门就聚集了几
十号仆人、丫鬟,好不热闹。
“斐少爷,您可回来了。这么久没回家,这回可得好好住一段时日。奴才赶紧让厨子做一些您爱吃的,您和客人先进门”,一个管家打扮的老头对着翊斐乐呵呵地说道,满脸的笑容,打心眼地高兴。
翊斐对他也很尊重,“福伯,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情,这两日办完就走,住不了几天。”
“怎么不多住些时日呢?这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这就住一两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愿意招待呢”,福伯满脸失望。
翊斐正要开口,就听见慌乱且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福伯,她也来了?”
福伯一脸无奈,眼睛不忍看向翊斐,点了点头。
脚步声终于停住,一个半老的女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翊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女人就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
“斐儿啊,你可回来了。娘想你想得好苦啊。他们都欺负你不在我身边,给我穿小鞋。好吃的轮不到我,好用的也到不了我手,这下你回来了,可得给娘撑腰。咱们走,回祖宅去,让他们看看,我的儿子,云顶宫宫主,借他们几个胆儿,也不敢再踩在我头上。”
认识翊斐几十年,青莲很少听他提及自己的母亲。晟云顶所有师兄妹们只知他是江南富户的庶子,因继承家业无望,而选择上山修行。可想而之,她母亲大概也就是个豪门妾室,默默无闻地在深宅大院中消耗完自己的一生。
可如今,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本尊,不得不让她大吃一惊。
她开始仔细观察,发现眼前之人虽年华老去,但仍能从五官分辨出年轻时的风华。眼尾微挑带点媚态,与翊斐的眼睛极为相似。不同的是,母亲眼中肉眼可见地藏着算计;而儿子眼中却只有洒脱和些许不羁。
她头上戴满了珠钗,说话摇头晃脑,直让人担心随时会有好东西掉下来。身上衣料一看就是上品,但却过于鲜亮且紧绷,似乎是想向所有人展示她的“苗条身段”。
青莲有些尴尬地大气不敢出,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当一个透明人吧。
翊斐的表情中充满着不耐,完全没有心情再顾及青莲她们的想法,只得按耐住心中的烦躁,压低声音对那妇人说,“姨娘,我这次来是要处理一些要事,办完就走。云顶宫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就没有时间去祖宅了,还是您代我向兄长他们问好。”
“什么”?那妇人立刻瞪起两个眼珠,双手叉腰就开始撒泼大骂,“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一把屎一把尿的,没享过你一天的福。如今就只是要你陪我回一趟祖宅,给我撑个腰,你就推三阻四。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生出只狗来呢,看见我还能摇个尾巴什么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声音巨大却不见一滴眼泪。
翊斐双手背在身后,扭过头来不看他这副泼妇样儿,但脸上的青筋却暴露了他内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