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针对黄少天的怒气很快就像风一样消退了,来去皆是匆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惹毛,毛绒绒地拉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惹毛,再拉黑,再出狱,循环往复,黄少天却乐此不疲,已经陷进这个轮回里,认为自有一番乐趣。
好在下轮比赛蓝雨对嘉世,他再也无法分心,不能再抽空捣乱了。
微草的对手则是霸图,方成锦同样没功夫和黄少天闹了,先前她和王杰希在争吵中选定的战术方案,终于要搬到赛场上去了。
王杰希想优先强杀石不转,方成锦认为张新杰没那么好杀,应当先找几个缺口,最后的结论依然是先杀治疗,这一点没什么新意,然而本赛季,霸图的风格却有了几分变化。
张新杰一直不遗余力都配合韩文清,一切战术皆围绕大漠孤烟制定,再将他的一些小巧思融入其中。
事无巨细,做足准备,正是张新杰风格,无论从何种角度端详,都很难找出其中的纰漏。
大漠孤烟冲在最前方,石不转固守在后,倘若能除掉石不转,就相当于断了霸图的后路,相当于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如今再和霸图相争,就要比哪一位指挥官更聪明。
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方成锦向来是不爱干的。但张新杰实在长了张好学生的脸,又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她有些犹豫。
谁让他戴眼镜呢?戴上眼镜似乎就显得更聪明一点,王杰希输就输在这儿了。
算了,奶牛猫为什么要和人类比智商?不是说奶牛猫是猫中比格来的吗?方成锦难得好心地宽慰王杰希,“没关系,虽然你笨笨的而且不太可爱,但我还是很喜欢你,你是最好的奶牛猫。”
依然直言不讳,依然直接戳人心窝子。
“原来我不是人类。”王杰希平静地回应。那种死水般的平静,更像是习惯到麻木所换来的。
王杰希真心希望她不要再猫塑自己,并决定手动让她言些美语。他将删去那些不中听的话,只留他想听、爱听的。
删减片刻后,他满意多了,心中亦熨帖不少,于是心平气和地道:“我也很喜欢你,成锦。”
旁观的李亦辉终于也能做到见怪不怪,这个本赛季才出道的新兵蛋子,如今也可以从容地欣赏这场办公室恋情了。
本轮是客场比赛,又要坐飞机出差,整装待发的微草穿越渤海,怀揣着必胜的决心向霸图奔去。
方成锦一向洒脱随性,称呼同事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只叫名字;张新杰要么以全名称呼,要么客气点儿,称职务,这会儿他叫的是方副。
工作时称职务嘛
正常。成人之美也是一种美德,迟疑过后,方成锦轻快地说:“好吧,听你的,张职务。”
张新杰的大脑凝滞了片晌。
视线细微摇晃了一下,又缓缓移到王杰希脸上,两个问号似乎从张新杰的双眼中浮出。
——王杰希,你的副队就是这样的吗?
习以为常的王杰希当然不会为此无奈叹息,他只是面色如常地对方成锦说:“叫张副。”
“哦哦哦哦,”方成锦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又反复念叨几次,“张副,张副……丈夫!”
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惊喜的神色一点点从眉眼间漫出来,闪闪发亮,“张副就是丈夫呀!”
“……”王杰希不再说话了,把眼前的烂摊子尽数留给张新杰,半分犹豫都未曾有过。
看来王杰希也是个助纣为虐的,显然不顶用,张新杰别无她法,只得去看方士谦。
方士谦目不斜视,只是专注地注视着方成锦,视线不曾分给旁人半分,因此并未接收到张新杰的信号,但已微微蹙眉,仿佛有些不满,想来马上就会开口主持公道。
这让张新杰略感欣慰,却未料到他欣慰得太早了。
“你有自己的哥哥。”沉寂许久,方士谦蓦然开口,却是前言不搭后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喊别人做丈夫算什么?”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毛钱关系吗?
因为太过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只以为方士谦是疯病犯了,反而没有往深处去想。
张新杰完全无法理解这对双胞胎。
此刻,他心中的感受与喻文州颇为相似:他似乎正面临着大脑死机的风险,而方成锦正是这种风险的来源。
不如说,她就是风险本身。
实在荒谬,张新杰不是很想模仿韩文清的口吻,但此情此景,的确当得上一句——
“简直胡闹。”
韩文清说着,眉头皱起,“握手的环节,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干什么?”
“哥哥就是哥哥,丈夫就是丈夫呀……”
方成锦露出了被攻击到的表情。
即便短暂示弱,比格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搞破坏的机会,而韩文清显然不够了解这种生物。
想到她毕竟是小他一岁的后辈,并且不是他的队员,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又格外爱惜面子,他眉间微微一松,脸上冷硬的神色化开了些许,尽管语气还是有些硬邦邦的,“和比赛无关的话,等到比赛结束后再说。”
卖惨成功!方成锦在心里猖狂大笑,一阵翘尾巴,惹了韩文清其实相当于没惹任何人,他只会板着脸严厉地斥责两句,说归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此后再无后续,犯罪成本太低了。
毫不夸张地说,张新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想,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至少短时间内,这两兄妹应该不会再说些让人两眼一黑的话了。
张新杰并不明白微草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起初不过是在谈论称呼而已,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这其中有哪怕一点逻辑可言吗?
李亦辉凑到他身边去,和自己的同期说了几句小话,脸上挂着释怀的微笑,“新杰,我们微草就是这样的。”
张新杰真想问他一句:从来如此,便对吗?
但他一向有分寸,知进退,于是最终没有开口。
再怎么说,这也是微草内部的事,轮不到他多说,他也不想对此评价太多。
张新杰不理解,但决定尊重他的对手们,并允许一切发生。
允许一切发生,但不能总是发生。张新杰希望她们见好就收,至少不要再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好吧。”
方成锦又跟张新杰握了两下,极为遗憾地收手,但嘴还没闭上,她的眼睛很亮,一双眼锋利如刀,偏偏光彩流转,艳溢锱毫,此刻正含笑地望向张新杰,于是,他也得以清晰地见到她瞳孔闪烁的光,“张副,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张新杰也望着她,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叫名字也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就好。”
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叫他丈夫了。张新杰知道她在和王杰希谈恋爱,他不想徒增麻烦,误会当然越少越好,这样的玩笑,对他来说也太超过了。
单人赛开始,方成锦第一个出场。即便走上比赛台,还是忘不了刚才那精妙绝伦的谐音梗,她觉得自己可聪明了,竟然能发现这种奇妙的巧合。
洋洋自得的时刻,心情总会变得很好。剪秋罗的对手是季冷,战法打刺客,一明一暗,本该谨慎周旋,方成锦却出手极快。
她刻意卖了个破绽,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将脆弱的后背全然暴露在季冷的视野中。
拨开层叠花柳,穿过丛丛草木,踩出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响,似乎恰好盖过了刺客
行进的脚步声,一时间莫分彼此。
作为诱饵,简直过分诱人了。
刺客的被动技能本就是背击伤害加成,加成后的额外伤害量达到了惊人的40%。
然而由于刺客本质上是个刮痧职业,实际上,这样的数字不足以一击送走敌人,除非用上舍命一击。
——那样的话,就是玉石俱焚了,同样不是季冷想看到的。
对手就在眼前,弱点如此鲜明,季冷很难不感到蠢蠢欲动。
但他不得不多加思索。
场下犯浑和场上表现是两回事,方成锦可没那么蠢,赛场上的剪秋罗从未胡来过一次,她冲得靠前,冲得很猛,但那并不是冲动,相反,出手的每个技能她都精心琢磨过,力求做到最好。
万钧洪钟,亦有铮铮细响。直率豪放的人,在赛场上未必没有细心的一面。
更何况,把后背暴露给刺客实在是一个不能更低级的错误,只要方成锦的智商没倒退到三岁,她就不该这样做。
因此季冷依然保持警惕,没有贸然出手。
方成锦特别失望。
季冷他懂什么刺客,管它明杀暗杀,只要能把对手做掉就是好杀手,光明正大的刺杀当然也算是刺杀,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懂呢!
如果不是双手不能离开键盘和鼠标,她简直想要扼腕叹息了。
“季冷哥。”她遗憾地说,“你错过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是吗?”季冷不为所动。
“是啊,”方成锦幽幽叹息,“可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所以现在,机会在她手里。
季冷蛰伏不动,那么,就轮到剪秋罗了。
任何风吹草动,在她眼中都仿佛无所遁形,听声辨位是职业选手的基本操作,先前剪秋罗频频移动,季冷也跟着动——他需要时刻瞄准她的后心,即便不打算立刻出手,也该挑好稍后刺杀的角度,为此没少调整站位。
两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但仍有细微差别,方成锦又怎么会认不出剪秋罗发出的响动,她刻意放慢了步子,逛街似的慢悠悠晃荡,一快一慢,用心才能听出。
而她一直足够全神贯注。
晚钟敲下。
声势浩大得像是一场巨浪,重重地拍下,强硬将季冷卷入腹中,那是一个强龙压,出手即大招,毫无铺垫,但足够有效。
太大方了,刺客是脆皮布甲,哪吃得下这个,季冷的胃口倒也没有那么大,他又不是大胃袋。
此时此刻,方成锦倒是胃口大开、食指大动了,竟想要将季冷一口吞下。
强龙压强制倒地,打出强控,趁此机会乘胜追击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无论怎么看都是当前的最优解,方成锦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一旦被她黏上,就别想轻易脱身了。
季冷必须要为刺客发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加强刺客?
职业加强遥遥无期,反倒是死期将近,眼下的形势甚至不容季冷放手一搏,台风一旦刮起便没有停歇之日,只有至死方休这一个结局。
刺客的确是近战职业,但季冷是玩的是暗中袭击的流派,而不是正面强打,打正面的刺客那是杨聪。
饶是如此,季冷还是抢出一个技能,瞬身刺脱手而出,匕首却并未掠向剪秋罗的脖颈,他把这个技能当做位移来用,不为拼杀,只为脱身。
迅速闪至对方身旁,本想着从中寻求一线生机,换取片刻喘息,眼前却仍是剪秋罗的魔杖,周遭已是天罗地网。
晚钟再次敲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简练,流畅,剪秋罗向季冷杀去,刺客身上爆出一些神秘数字,几簇鲜艳血花,然后甜美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