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傍晚,小町从山梨回到东京。
八月八日,男子网球部结束长野合宿。
之后两天,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去学校。
小町在家整理弓具,将每天的训练记录重新誊进笔记本。那只险些摔在冰帝校门口的桃子被母亲切开,放进玻璃碗里。
桃核还没来得及扔,便被麦茶叼走。
它站在客厅窗帘杆上,用喙认真研究桃核表面的纹路。小町在下面叫了几次,麦茶都装作没有听见,最后还是家里的阿姨拿来一小块葵花籽,才把桃核换回来。
忍足那边似乎也没有清闲多少。
向日在班级群里发了十几张合宿照片,抱怨回家以后睡了整整一天,醒来却发现网球包仍然没有收拾。忍足只回复了一句:
【难怪我的护腕在你那里。】
向日隔了五分钟,发来一张从行李中翻出的深蓝色护腕。
【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没有。】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护腕比较喜欢你。】
小町看见时笑了一会儿。
八月十日晚上,忍足单独给她发来消息。
【弓道部后天恢复训练?】
【明天下午。】
对面隔了一会儿。
【可以旁观吗?】
小町低头看着屏幕。
普通训练并不禁止校内学生旁观,只要提前向北川说明,不在射场附近随意走动,也不打扰部员完成动作。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来看?】
【嗯。】
小町将手机放下,又重新拿起来。
【我问一下北川老师。】
十分钟后,她得到许可。
【下午三点四十以后。】
【知道了。】
对话停在那里。
小町第二天的美发预约原本就在上午九点半。
她每隔六周左右补一次发根和颜色。漂过的头发不会因为暑假或合宿暂停生长,山里连续四天的日晒与清洗还让发尾褪得比平时更快。
所以这次维护与忍足无关。
至少预约时间是在他说要来看训练以前决定的。
上午九点二十,小町走进表参道的美发店。
造型师将她带到靠窗的位置,用梳子挑起最上层的头发。
新长出的深色发根不到两厘米,与后面浅金栗色的部分形成一道细微分界。平时将头发披下来并不明显,扎高以后却很容易被看见。
“比上次晚了一周。”造型师说。
“去合宿了。”
“难怪这么干。”
她捻了一下发尾。
颜色已经退得偏浅,靠近肩膀的位置甚至在阳光下显出一点不太均匀的金色。
小町从镜子里看着。
“还是原来的颜色。”
“发尾要剪吗?”
“剪一点吧。”
“至少两厘米。”
造型师用梳子在她肩下比出长度。
“这里。”
比小町预想中短一点。
她考虑几秒。
“那就两厘米。”
漂发剂只刷到新长出的发根,避开已经处理过的部分。等待漂色时,小町披着深色围布,耳朵外侧贴着透明保护膜,耳钉则被取下来,放进面前的小首饰盒。
店员送来冰茶与杂志。
小町翻了十几页,拿起手机看时间。
上午十点零九分。
距离下午训练还有很久。
她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忍足大概正在网球部进行合宿后的恢复训练,也可能还没起床。男子网球部的训练安排没有发进班级群,小町无从确认。
她放下手机,重新翻过一页。
漂色、上色、清洗、护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再次坐回镜子前时,发根与发尾已经恢复统一。光线暗处仍然是柔和的栗色,靠近窗边才显出浅金。修剪后的发尾落在肩下,干枯分叉的部分被全部去掉。
造型师拿起圆梳。
“像平时一样吹直?”
小町看着镜子。
她下午要换弓道服,头发也会全部扎起来。无论现在怎样整理,训练结束以后都会留下发绳压过的痕迹。
“发尾稍微卷一点。”
“内卷?”
“不要太明显。”
热风从发根向下。
浅金栗色的头发被圆梳带出很轻的弧度,落回肩上时依然自然,只比平时更柔顺、蓬松。
小町重新戴好耳钉。
造型师将最后一缕头发拨到她胸前。
“好了。”
镜子里的人肤色因为合宿晒出一点暖意,发色却比刚进店时干净许多。
小町看了一会儿。
很好看。
离开美发店以前,小町补了一层带颜色的润唇膏。
淡淡的莓果色不会显得突兀,只比平时更有精神。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米色英伦格纹连衣裙,修身上衣接着微微散开的短裙摆,细窄的红黑线条交错其间。外面随意搭着一件象牙白薄针织开衫。
进入学校以后,她才去更衣室换弓道服。
头发重新扎起时,刚卷好的发尾果然被发绳压在一起。小町看着镜子,调整两次位置,最后将头发束在比平时稍高一些的地方。
“学姐补颜色了?”
松田从旁边探过来。
“嗯。”
“我就说看起来不一样。”
“你刚才已经盯着看了一分钟。”
“因为很亮。”松田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漂头发会不会痛?”
“漂发剂碰到头皮会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要漂?”
小町系好胸当。
“因为好看。”
宫下已经换好道服,经过她们身后时看了一眼小町的头发。
“下午有人旁观?”
“忍足君会来。”
小町回答得很自然。
松田的表情却在一瞬间亮起来。
“他是来看训练,不是给你参观。”
松田立即转身整理自己的弓,动作十分认真,仿佛刚才突然产生兴趣的人不是她。
下午训练从一点半开始。
北川没有因为合宿结束便减少训练量。全队先进行一轮卷藁练习,随后按照新的立顺完成团体射。
宫下站大前。
小町仍然站落。
三点半,日光已经从射场正面移到侧方。堂前的阴影逐渐拉长,风穿过敞开的木门,将夏日的气味带进来。
小町完成第二轮时,忍足还没有出现。
她退回候场区,没有看墙上的时钟。
男子网球部恢复训练第一次结束,或许比预计时间更晚。他问过能不能来,却没有保证一定准时。
第三轮开始前,松田抱着记录板从堂外进来。
经过小町身边时,她压低声音。
“来了。”
小町没有立刻转头。
北川正在确认立顺,宫下已经拿起第一支箭。候场区不能因为外面多了一个人便打乱动作。
她仍然看向前方。
只是握住弓的手指稍微动了一下。
忍足坐在堂外规定的旁观区域。
他还穿着男子网球部的短袖训练服,网球包放在脚边,肩上搭着一条深色毛巾。刚结束练习,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眼镜大概重新擦过,镜片很干净。
他没有向她挥手。
只在小町终于看过去时,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训练开始。
宫下走入射位。
弦音穿过整座射场。
忍足坐在堂外,明显怔了一下。
真正的弓弦声与手机录像完全不同。
它并不响亮,却足够清澈。声音从耳边掠过以后,还会在木质屋檐下留下短暂的余韵。
箭撞上靶面。
记录席举起圆牌。
忍足的视线跟着移动。
他看不懂射法八节,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抬弓以后停得更久。最开始只能通过圆牌与叉牌判断结果。
可他看得很认真。
小町站在队列最后,能够感觉到那道目光。
和三校合同训练时不同。
她认识这个观众。
知道他怎样扶眼镜,怎样在比赛紧张时重复擦拭并不脏的镜片。
所以忍足的视线比其他人更加具体。
小町以前会讨厌这种具体。
一旦知道看台上坐着谁,目光便不再只是没有形状的背景。她会开始想,对方是否看见自己的失误,又会用怎样的方式记住那一箭。
可今天,她没有试图忘记忍足坐在那里。
他特意来了。
前四个人完成第一支箭。
轮到小町。
她走进射位。
雪白的上衣覆在肩背,深色袴摆随着脚步向前,又在她站定以后安静地落回原处。扎高的浅金栗色头发从肩后滑开,露出干净的颈侧。
忍足的目光没有移开。
小町知道自己穿弓道服很好看。
知道长弓从身体左侧抬起时,会将原本修长的线条拉得更开。也知道当她完成足踏、让所有动作归于安静以后,周围的人会自然等待那一声弦响。
这不是虚荣。
她练了那么久,本来就不是为了躲在没有人的地方证明自己。
小町举起弓。
弓身在头顶张开。
衣袖沿手臂向下滑动,风贴过裸露的手腕。右手拇指扣住弦,弽的皮革已经被体温焐热。
会。
靶心停在二十八米外。
她放开手。
弦音清亮。
入靶声紧随其后。
圆牌举起。
小町保持残心。
没有转头确认忍足的反应。
这一箭本身已经足够好。
第二支,小町脱靶。
箭从靶面右侧掠过,没入安土。
候场区有人低头记录。
小町退出射位时,终于朝堂外看了一眼。
忍足仍然坐在那里。
他只是看着她重新取出下一支箭。
像看一场尚未结束的比赛。
第三支命中。
第四支也落在靶面。
三中。
小町完成结束礼,退出射场。
北川在记录表旁写下两行批注,没有因为堂外有客人便改变讲评方式。
“第二支左肩抬高。”
“是。”
“第三支调整得太急。”
“但中了。”
“命中不代表动作没有问题。”
“知道了。”
北川抬眼看她。
“今天回答得很快。”
“因为合宿时已经听过很多次。”
“那就少让我重复。”
训练继续进行。
忍足一直坐到最后一轮结束。
期间向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看见来电显示后按掉,随后发了条消息,大概是在说明自己在哪里。
五点,北川宣布解散。
小町与其他人一起擦拭堂前,收好弓与箭筒。忍足没有走进训练区域,只在外面等。
松田抱着抹布经过他面前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忍足学长。”
忍足抬头。
“嗯?”
“你看懂了吗?”
“圆和叉看懂了。”
“那弦音呢?”
“第一支和第四支比较好。”
松田立刻转向小町。
“他说对了吗?”
小町还在擦弓。
“第四支没有第一支好。”
“所以一半正确。”
忍足坐在外面笑了一声。
小町换回日常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时,忍足站在弓道场外的树荫下。
他已经脱掉训练外套,只穿着深色短袖。网球包斜背在肩后,手里拿着两瓶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
小町的头发已经解开。
发绳在训练期间留下了一点痕迹,好在护理后的发尾仍然柔顺。浅金栗色重新落回肩下,随着她走下台阶轻轻晃动。
忍足看过来。
目光先停在她的头发上。
“颜色变回来了。”
小町走到他面前。
“什么叫变回来了?”
“合宿以前浅了很多。”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真帆上次完全没有发现。”
“她只顾着让你授权照片。”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忍足又看了一眼她的发尾。
“还剪了?”
“两厘米。”
他认真观察几秒。
“这个看不出来。”
“所以你刚才也没有看得很仔细。”
“弓道部允许旁观的人一直看头发吗
?”
“你本来在看哪里?”
问题出口以后,忍足明显停了一下。
小町看着他。
“射箭。”他说。
“只有射箭?”
“还有人。”
“什么人?”
“正在射箭的人。”
这个回答绕了一圈,几乎等于没有绕。
小町的笑意慢慢浮出来。
忍足将冰茶递给她。
“头发很好看。”
“我知道。”
“第二支没中。”
小町接过冰茶的动作停住。
“夸完以后一定要说这个?”
“怕你认为我只看了头发。”
“所以证明一下?”
“嗯。”
小町拧开瓶盖。
“第二支左肩抬高。”
“这个没看出来。”
“那你到底看见什么?”
“箭没中。”
“只看结果?”
“还有你回来以后,看了我一眼。”
小町喝冰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忍足的语气并不像抓住了什么证据,只是在复述一件他确实注意到的事。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认真看。”她说。
“结果呢?”
“还可以。”
忍足接受了这个评价。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西侧的小路走向校门。
傍晚的校园仍然很热。树上的蝉声比下午弱了一些,网球场外只剩几个一年级推着球车离开。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忍足停下来。
“喝冰茶还吃冰棒吗?”
小町看向旁边便利店的冷柜广告。
“可以。”
“什么口味?”
“进去再看。”
便利店离校门不到两百米。
冷柜里剩下的种类不多。小町选了一支白桃果肉冰棒,忍足拿了咖啡味。结账以后,两个人站在店外遮阳棚下拆包装。
小町咬下一小块。
冰得牙齿发酸。
她皱了下眉,等凉意散开才重新咬第二口。
“山梨的桃子怎么样?”忍足问。
“很好。”
“松田买了两盒?”
“其中一盒在校门口坏了。”
小町将桃子滚落、所有人同时伸手的过程说了一遍。
忍足听完,首先问:“最后还剩几只?”
“六只都接住了。”
“很厉害。”
“只是运气好。”
“千岛接到几只?”
“一只。”
“那另外五个人更厉害。”
小町转头看他。
忍足低头咬了一口冰棒,眼睛里明显带着笑。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得罪人?”
“合宿被岳人影响了。”
“不要什么都推给向日君。”
“他不在,比较方便。”
两个人继续往车站走。
夏日傍晚的柏油路仍然向上冒着热气。冰棒融化得很快,小町不得不低头接住沿木棍流下来的果汁。
“训练和照片里一样吗?”她问。
忍足想了一会儿。
“不太一样。”
“哪里?”
“弓比照片里长。”
“就这个?”
“射场也比想象中安静。”他说,“网球比赛里,就算选手不说话,也一直有球声、鞋声和观众。弓道不是。”
“大家也会说话。”
“但是你抬弓以后没人说。”
小町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已经吃到一半的冰棒。
“而且,”忍足继续说,“你穿弓道服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这句话很容易显得空泛。
小町却还是问:“哪里不一样?”
忍足咬着咖啡冰棒,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
“在教室里,你会先看别人。”
小町想起他以前评价那张照片时,说她总会先注意别人正在看什么。
“在弓道场呢?”她问。
“别人会先看你。”
忍足说完,自己也安静了半秒。
旁边有自行车从人行道经过。车铃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向里侧让开。
走到车站入口时,两支冰棒正好吃完。小町将包装与木棍丢进垃圾桶,重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到肩前的头发。
小町走上扶梯。
忍足站在她身后一级,网球包被他换到另一侧,免得碰到经过的人。
站台广播已经开始通知列车进站。
小町回头。
“下午为什么挂掉向日君的电话?”
“他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吃烤肉。”
“你怎么回复?”
“等一下。”
“现在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忍足拿出手机。
屏幕上积着向日的六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三个问号。
小町看了一眼,没忍住笑起来。
“你还是先回复吧。”
“那千岛呢?”
“什么?”
“晚上有安排吗?”
这一次,忍足没有用其他事情绕一圈。
小町停了片刻。
“家里等我吃饭。”
“这样啊。”
他低头在手机上回复向日。
小町看着他打完字。
“不过明天没有。”
忍足抬起眼。
“明天?”
“真帆不是还在计划暑假活动吗?”小町说,“她今晚应该会在群里确定时间。”
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解释。
班级活动,六个人一起,不属于单独邀请。
忍足看了她两秒。
“嗯。”他说,“那我等群消息。”
列车驶入站台。
风从隧道方向涌出来,吹动小町刚刚护理过的发尾。她抬手按住,仍然有几缕从指间滑出去。
车门打开。
小町走进去。
忍足乘坐的线路在另一侧。他站在门外,没有跟上来。
“明天见。”他说。
小町扶住车门旁的栏杆。
“真帆还没有确定。”
“她会确定的。”
他对藤崎的行动力显然很有信心。
车门提示音响起。
小町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