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冬季格外得冷,寒风凛冽,鹅毛大雪漫天纷飞,一脚踩在雪地中,没去半个小腿。
天地间白茫茫灰蒙蒙一片,祈厄站在雪中一动不动,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被沉重的雪压得晃来晃去的枯枝,丝毫不在意自己已经满身是雪。
前几天,父亲被正义的修士一剑砍掉了头,母亲本就不喜欢他,虽然嘴上说着来人间为父亲报仇,结果一到人间就把他丢在了这里,自己跑得无影无踪。
祈厄不是很在意。
他自幼无情,不会开心亦不会伤心,情绪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他那长得美艳动人的母亲常常说,为何他们会生出来这么一个怪物。
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祈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哪怕他模样乖巧可爱,但任谁天天被一个孩童用平静的目光盯着,都会感到不适。
他的母亲最爱自己,想必父亲死后她会开始新的生活,那么他这个不讨喜的累赘,只好丢掉了。
祈厄动了动身子,抖去压在身上的雪,他迎着风雪,漫无目的地在这一片素白中行走。
他身上的魔族特征并不是很明显,垂落肩头的黑发,漆黑的瞳孔,他将身上的魔气收敛起来,只要不遇到修为很强的修士,没人会发现他的身份。
祈厄在人间游荡了许多天,他不知道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这样一直走着。
对他来说,是死是活,也没有多么重要。
在不知道第几天后,祈厄有些虚弱无力地蹲了下去,他许多天没有吃饭,又日日被风雪扑打,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不远处遥遥可见一处村庄,祈厄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片村庄,过了许久,他才慢吞吞地朝那里走去。
村庄不是很大,约有十几户人家,乍一看有一个幼童浑身上下被雪裹着,面色苍白,热心肠的村民急忙从家中端来一碗热汤,递到了祈厄的手中。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孤身一人?快喝点热汤驱驱寒。”
祈厄盯着那碗热汤,胃中绞痛灼烧,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热汤下肚,祈厄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村中尚有一间小屋空闲,于是村长便让祈厄暂且住在那里。
屋中干柴堆叠,燃起滚烫的柴火,将祈厄身上最后一点寒彻底烧去。
他没打算在这里待很久,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去哪。
或许会回到魔界,总之他不会去找他那母亲,日后即使再相见,也权当做不认识。
祈厄倒不是怨她,而是觉得没必要。
他安静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
村子不大,第二日祈厄就走了个遍。
雪不知何时停了,他沿着小路走到了一条结了冰的小溪边,但小溪边缘有一块冰被人砸开了。
他看见了一位女子在那洗衣裳,那女子裹着青色斗篷,认真地搓着每一件衣裳,冰水将她的手冻得通红。
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祈厄打算离开,却突然瞥见女子摸索着木盆的位置。
她居然是个瞎子。
还是一个在认真努力生活的瞎子。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祈厄没有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瞎子洗了很久的衣裳。
女子洗完衣裳后,搓了搓自己冻僵了的手,将手放在嘴边哈气暖了暖,随后端起来木盆,慢慢地朝家走去。
祈厄跟了过去。
他离女子的距离不近不远,许是因为他走路轻飘飘的,女子并未听见动静,完全不知道有人看了她许久,还跟在了身后。
一连几日,祈厄都在观察女子。
他看到女子在院子里做饭,一不留神将一锅汤煮过了头,味道光是闻着就觉得难以下咽。
他看到女子早早地起来开始烙饼,炭火烧得通红,铁鏊将饼烙得滚烫,香气扑鼻。
然后她将这些饼放在竹匾里,盖上油布后用担子挑起来,去离村子不远处的小镇里摆摊。
祈厄依旧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吆喝着卖饼,哪怕什么都看不见,却丝毫不见怯意,脸上带着明媚的笑,一举一动格外熟练。
祈厄没有见过这种人,于是他观察了女子许多天,也暂时搁下了回魔界的念头。
直到有一日,女子在溪边发呆,雪又开始缓缓落下,只不过雪花比起先前要小很多。
祈厄突然开口:“你看不见,为什么还能这么熟练?”
乍一听到有人说话,女子被吓了一跳,但听清是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她放下了心,对着祈厄的方向笑了笑:“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许是很少有人跟她搭话,女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到的欣喜,她问:“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祈厄回她:“我没有家人。”
女子愣了愣,随后她朝祈厄走近,走到祈厄面前时,她蹲下了身子。
她的那双眼睛虽空洞,但嘴角却微微扬起,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祈厄的头,但因看不见祈厄有多高而又收了回去。
她说:“我也没有家人。”
祈厄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见祈厄一直没有回答,女子踌躇了一下,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与不安。
“你……要不要做我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对祈厄来说很陌生,过去他虽有父母,可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世人嘴中家人的温暖。
祈厄看着女子紧张的模样,一时间沉默了,过了半晌,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女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她说道:“因为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很危险呀,况且我是个瞎子,以后也不打算嫁人,我收养你,你做我的孩子好不好?”
人族真的很奇怪,明明对她来说,自己只是个陌生人,却偏偏释放出善意以及信任。
祈厄不太懂人族的感情。
但看着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鬼使神差间,他答应了。
女子笑得更开怀了,她又将手伸了出来,轻轻地、缓慢地触碰到祈厄的头。
她揉了揉。
“太好了……以后我也有家人了,你是我的家人了!”
这个瞎子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祈厄感到莫名其妙,他理解不了女子的快乐,更理解不了女子的做法。
只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刻,女子知道自己是魔族后,不要后悔。
祈厄如此想道。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又问。
祈厄张
了张嘴,但没有回答。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读过一点书。
厄这个字,有些不吉利。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怎么给他取了一个这种名字,只看名字也能感觉到父母并不爱他。
过去他不甚在意,但此时此刻面对女子时,他竟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祈厄说:“我没有名字。”
女子怔了怔,紧接着,她拉住祈厄的手,在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字。
“虽然我是个瞎子,但过去也读过一些书,不知道你认不认得这个字。”
“以后就叫你阿钰,好不好?”
阿钰。
祈厄在心里回味着这个名字。
他对这个字没有太多感觉,但女子看起来很喜欢,所以他应了一声:“好。”
叫阿钰总比叫阿厄好听。
祈厄想了想,问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却捂着嘴笑了笑,她说:“阿钰应该叫我阿娘。”
阿娘?祈厄喊不出口。
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如此,女子摇头笑了笑,说:“我叫宋婉,村子里的人都叫我婉娘。”
宋婉。他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了。”
……
宋婉的父母早逝,她生来眼盲,其他亲戚嫌她是个瞎子都跟她断了往来,她如今一个人在这个小村子里生活,靠着早起卖饼赚钱生活。
如此糟糕的人生,宋婉却过得有滋有味,她没有想不开,而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个残酷的世间生活下去。
祈厄对这个女子有了新的看法。
他过去对人族没有太大兴趣,如今却因为宋婉而忍不住去了解人族。
祈厄好像有了一丝感情,但这点感情太小太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自那天后,祈厄搬进了宋婉的家里,与宋婉成为了一家人。
“阿钰,你这身衣裳太薄了,冬天还有很久呢。”
宋婉从怀中拿出一件新衣裳,她今早卖完饼回来时买下的。
她说:“应该合你尺寸,快试试!”
祈厄有些不明所以,他问:“我不觉得冷,为何要给我买衣裳?”
宋婉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眯眯道:“因为你这身衣裳摸起来很薄呀,你虽然不觉得冷,但我担心你被冻到着了风寒,哪怕你很耐冻也要换上这件衣裳。”
宋婉不由分说地将衣裳套在了他的头上,祈厄无奈之下只好换上这件新衣裳。
他理了理被衣裳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
是墨蓝色的,很好看,料子也很好,应该花了宋婉不少钱。
“怎么样?合身吗?”
祈厄看着宋婉,他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宋婉看不见,于是他开口说道:“合身。”
宋婉笑了一声,又有些遗憾道:“可惜我看不见,我听掌柜描述就觉得肯定适合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阿钰肯定很好看啦。”
她说完这句话又问:“你喜欢吗?”
祈厄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但他看着女子的眼睛,还是说道:“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