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原商店后院支起了一张矮桌,锅底烧得咕嘟咕嘟响,牛肉、豆腐、白菜、香菇在汤里翻腾,热气夹着酱油和鲣鱼高汤的香气往上扑。

    夜一赤着脚蹲在檐廊边,筷子飞快地在锅里捞肉,浦原喜助盘腿坐在主位,绿色衣摆拖在榻榻米上,扇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和室里、缘廊下,现世组的几人和被拖来吃饭的死神们闹成一片。

    握菱铁斋拎着垃圾袋从后门出去。

    后巷很窄,墙根堆着几个木箱,月光被两边的屋檐切成长条,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铁斋走到巷口垃圾桶前,把垃圾袋扔进去,盖上桶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停下了。

    巷子里有东西。

    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灵子扰动,铁斋回过头,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月光照样铺在地上,垃圾筒的影子安安稳稳地映在墙根。他抬了抬手,指尖在空气中捻了一下——灵子确实是少了。

    铁斋在巷口站了几秒,转身回了院子他回到火锅旁边的时候,浦原喜助正给锅底下炭火,抬头看了他一眼。铁斋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诺已经不在浦原喜助家的这条街上了。

    他被拖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通道里,脚下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鼓皮上,四周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深更稠的东西,像无数根半透明的灰色绷带被风吹着往前飘。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收缩的白色裂缝,裂缝外面是现世的月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了。

    抓着他胳膊的人穿着白色制服,一双绿色的眼睛,眉头阴沉,眼下两道绿色泪痕从眼角笔直地淌下去,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两道干涸的颜料,黑发上扣着半边白骨带角头盔,表情看上去像个不开心的臭脸猫。

    诺一眼就认出了他,乌尔奇奥拉·西法,第四十刃。

    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哦豁”两个字,然后就被拽进了黑腔。

    黑腔两侧的灵子壁缓慢地涌动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膜,散发出微弱的、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暗光。诺被乌尔奇奥拉抓着手臂往前走,脚尖在虚空中点过,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灵子流上。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开异空间逃跑——在黑腔里开空间通道等于把自己扔进灵子乱流,运气好被撕成碎片,运气不好永远漂在维度夹缝里,连死都死不透。

    “你放开我。”诺说。

    乌尔奇奥拉没有看他,也没有松开手。“蓝染大人已经知道你来了,他命我将你带到这里,要我确保你安全抵达。”

    “可别把我往‘安全抵达’说得这么体面,你这是绑架。”

    乌尔奇奥拉表情没变,声音也没有起伏:“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你无法在黑腔中打开异空间——这里是世界之间的通道,空间结构不稳定,任何空间干涉都可能导致通道坍塌。如果你迷失在灵子流中,蓝染大人会很困扰。”

    诺知道他的攻击打不破拥有钢皮的高阶破面,这种互相都不好破防的对局,从第一秒就注定了是最没劲的那一种。

    “你可真是听命行事,所以是蓝染让你偷袭我的?”

    “是以防万一,蓝染大人很担心你会逃到别的地方去。”

    乌尔奇奥拉的手还扣在他胳膊上,苍白的手指力度不重,但没有一丝松动。两个人速度极快,黑腔里的气流被割开,两边的“壁”像书页一样向后翻卷。

    前方出现了一道缝,他的鞋子踩过那道缝时,那个充满冷光的世界一下子挤入瞳孔。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白墙,黑地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根根极高的立柱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顶,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喧嚣。空间正前方,是一排镂空的围栏,围栏之外是虚夜宫的屋顶与回廊,在惨白的天幕下一片寂静。

    围栏前面放着一张白色高背椅。

    诺看到椅上的人时,心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蓝染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没有刀,也没有书,服装白得和身后的世界几乎连成一体。高背椅的边缘整齐,地面黑得像一块刚切好的砚台。

    他注视着这边,像早已等待许久。

    诺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双殛之丘上,那时候蓝染披着队长羽织,头发垂在额前,戴着眼镜,笑得温和。此刻那些全都没了,那头从前总散着的棕发已经向后梳起,干净利落的将整张脸显露出来。修身的白色制服裹着他的肩背显出腰线,袖口收窄一丝不苟。

    “乌尔奇奥拉,辛苦了。”蓝染开口,声音不高,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落在耳边,“你可以退下了。”

    乌尔奇奥拉松开手,微微低头行礼,转身离开,他的脚步轻得像没有踩在地上,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诺一眼。

    诺站在黑地面的中央,身后是缓缓闭合的黑腔,房间很快变得空荡荡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心脏在胸腔里一阵阵地震。

    蓝染站起身,高背椅在他身后无声无息。他走向诺,步伐不快,白色长靴踏在黑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诺脑子里某个不愿面对的地方。他从头到脚把诺看了一遍,目光很平静,愉悦,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无需遮掩的侵略性。

    “只过了两周,你的变化很大。”蓝染说,“比我想象中更惊人。”

    诺没有去看蓝染,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黑发垂过眼睛。他还没做好和蓝染再见面的准备,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现世找浦原喜助和握菱铁斋学禁术,去虚圈外围猎杀虚来磨炼战斗意识,去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一把小刀磨成一把能捅穿蓝染计划的长枪。他以为再见蓝染会是很久以后的事,在某个决战战场上,蓝染变成大扑棱蛾子跟一众队长拼刀,他找准时机跳出来捞走几个不该死的人,然后对着蓝染放一两句狠话,看他被一护的无月劈成傻子。

    他其实没有做好准备。

    “所以呢,”诺的声音有点发涩,但被他压住,“蓝染大人是不是害怕了,才这么着急在我去找浦原他们之前,让手下把我截住?”

    “确实有这种顾虑。”蓝染承认,语气平缓,带着一种很浅的赞许,“你的成长速度太危险了。”

    诺的心火被这句话猝然挑开,像有人往他肺里扔了块烧红的铁条,涅茧利那些剖析,像一群细小的虫同时咬上了他的神经。

    他猛地侧过身,鬼道已经在拳面炸开,拳头上的蓝光带起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从下往上直贯蓝染的下颌。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没有出现。

    蓝染的手掌稳稳地包住了他的拳头,肘部甚至没有弯,雷电在他掌心之外炸成大量碎光,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就全部溃散了。诺感到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内一收,整个人被拽得失去重心,向蓝染那边栽过去。

    ——四目相对。

    太近了,蓝染的脸就悬在他眼前,额头的一缕发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诺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眉骨,眼窝深处的阴影,和那双棕色眼睛在他脸上缓缓扫过的痕迹。

    蓝染甚至没有怒意,眼中浮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他的眼神——像是看什么喜爱之物的眼神。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被欺骗,或者,他一直是在自欺欺人。

    “啪!”

    拳头被抓住,诺另一只手接上一记耳光。

    蓝染微微偏过脸,诺愣了一下,没想到真的会打中。

    耳光打在蓝染脸上的声音极其短促,皮肉相触的一声脆响,掌根擦过了颧骨。蓝染的头微微偏过去一个极小的角度,棕发散落几缕在额前,停在那里没有立刻转回来。

    诺喘着气,心跳重得厉害。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记更狠的钳制,但蓝染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那双眼在镜片之后看着他,唇角挑出一个很轻的弧度,他笑了。

    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蓝染已经俯下脸,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他被打的那一秒衔接得太快,快到诺的脑子出现了半拍的空白。蓝染的嘴唇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碾压,诺本能地往后仰头,但蓝染的手已经箍住了他的腰,他往后仰了几寸就被拽了回来。

    “蓝——蓝染惣右介!你他妈——”诺在嘴唇错开的间隙里叫出声,双臂抬起来想要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话没说完又被吻住了。这次吻得更深,诺的手掌

    抵在蓝染胸口上,指尖抓着那件白得过分的高领制服。他侧过脸想躲,想仰起头想喘口气,都被按着后脑勺重新吻得严严实实。

    “等下——唔!!你是在现世学了什么牛郎下流魅人的手段吗?我看不起你,蓝染惣右介——!”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拼命用手臂去顶住蓝染的肩。

    他的骂声被堵在喉咙里,发出被压扁了一般的闷哼,只觉得眼前一花,背后的空间从空旷的王座厅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他的后背陷进了一张极大的床铺里,被褥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是白的。

    诺的大脑宕了一秒。

    “蓝染惣右介——你人设崩坏了!你是不是开了镜花水月?你现在应该坐在王座上用冷静的表情俯视我,说一些‘你变强了但还不够’之类的反派台词,而不是把我瞬步到这——这是你的寝宫吧?!你在虚圈盖宫殿还要给自己装修一间卧室——!”

    “你很久以前就知道,镜花水月对你不起作用。”蓝染陈述着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所以你现在不是在质疑我的斩魄刀,你是在质疑我为什么会把你带到这里,答案你也很清楚——你只是不想承认。

    诺的身体僵了一瞬,蓝染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勾住了他死霸装的领口。那件死霸装是诺在二番队训练之后换上的普通队服,布料是标准的死神制服材质,在蓝染的手下嗖的扔出去,露出底下一层贴身的黑色薄膜材料。

    蓝染的手指停了一下。

    诺里面穿的不是普通的肌襦袢,而是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战斗服。黑色的、几乎和皮肤贴成一体的薄膜,从脖颈一路包裹到脚踝,高领裹住喉结,长袖一直裹到手腕,把诺的身体曲线完全勾了出来。却偏偏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皮肤,像丝绢那样薄,又像蛛丝那样韧,裹在诺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黑绸包住的瓷像。

    蓝染的手指划过那层黑色薄膜,指尖的触感极薄极滑,像贴着一片凝固的夜色。诺在他身下挣了一下,喘着声音骂:“别碰,这是我的新战斗服,才做好的——”

    “战斗服?”蓝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手指勾住那层黑膜。

    只一下,那声音又细又轻,像勾破了一层丝袜。诺睁大了眼睛,那层薄膜在诺胸口崩开一个不规则的洞,蓝染的指尖沿着裂口边缘缓缓描过去。

    “破损重构?”薄膜碎片在蓝染指尖还在微微蠕动,试图重新连接回主体,但蓝染把它扔到了床下。“重构速度太慢了。”

    “蓝染惣右介——!”

    诺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不是受伤的狼狈,而是一种更让人脸红心跳的狼狈。高领战斗服还包裹着他的手臂、后背、小腿,但胸前破了一个洞,腰两侧各开了一道口子,大腿外侧的裂口延伸到膝盖。黑色的薄膜碎片挂在身上,边缘卷曲着。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战场上被敌人打烂了战斗服,更像是穿了件冰上芭蕾舞服。

    “我的新战衣!”诺咬着牙骂,“说什么破损重构——这才第一次穿就被撕成这样——”

    “可以重构。”蓝染的手指捏住诺胸前那片破洞的边缘,把两片薄膜往中间拉了一下,薄膜的边缘碰到一起之后自动黏合了,重新变成完整的一片,“跟不上破坏速度,这件衣服的设计思路是应对攻击后的修复,不是应对持续性破坏。”

    诺努力直起身,手掌压住蓝染的肩膀,蓝染正仰起脸看他,棕色的眼瞳在这种距离下显得深而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暗潭。诺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世电视上看过的冰上芭蕾,男人把女人从冰面上托起来,两个人在冰上旋转。那种姿势优雅、轻快,像一只鸟踩在另一只鸟的背上飞,而他此刻被蓝染以同样的方式托了起来。

    “你——你!”

    诺一开始还能骂,后来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蓝染托着他,像真的在冰面上跳舞,诺的世界在蓝染的托举里化成了破碎的冰面,而他是一只被抛起来的鸟。

    蓝染一直托着他。

    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乱地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战斗服从后背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从后颈一直裂开——黑色薄膜从裂口两侧往两边卷曲,像是被剥开的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