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坐在书桌前,《几何证明原本》翻在第八十七页。
风扇摇头,发出嘎吱声响。
脑子里闪过网吧电脑的屏幕,该邮箱不存在。电话亭里那阵空号提示音跟着响起。
她拉开抽屉,拿出黑色硬皮笔记本,拔开笔帽。
“林老师,我找不到你了。”
写完,她用笔尖把这行字涂成一团漆黑,纸张被划破一道口子。
她翻了一页。
“我一模考了年级第三,数学满分。我会考去省城。等我跑到亮的地方,你就能看见我。”
她又写:“林老师,我以前怕别人看不见我,现在我明白,光得自己发。你教我写字,教我解题,是教我怎么站直。我不会再找你,我会让你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
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她拿起粉色陶瓷小猪存钱罐,倒出里面的钱数了数,五百二十三块五毛。她把今天省下的两块饭钱塞进去,硬币撞在陶瓷底上,叮当一响。
她拿过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题是二次函数与圆的综合。
设圆心坐标,求导。
草稿纸写满两页,她核对了一遍答案,全对。
次日早自习,周雨晴那块两块五买的塑料秒表,成了她们四人桌上的常客。
周雨晴拿着秒表走过来,“理综,做不做?”
“做。”苏念翻开卷子。
陈小满趴在桌上,咬着笔杆,“你俩是机器,我这辈子跟物理有仇。”
赵小朵把一盒清凉油推过去,“抹太阳穴,提神。”
“抹了,”陈小满指着眼睛,“辣得睁不开,不用看题了。”
周雨晴按下秒表。
教室里只剩下翻卷子的沙沙声。
周雨晴边做题边用余光扫苏念,苏念的笔就没停过,选择题,填空题,大题。
周雨晴卡在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上,她咬着下/唇,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苏念的物理之前没这么强,现在速度完全跟上了。她不能输。
苏念翻面了。
周雨晴加快了写字速度。
九十分钟。苏念停笔,盖上笔帽。
周雨晴看了一眼秒表,九十二分钟。
两人对答案,苏念全对,周雨晴错了一道化学选择题。
周雨晴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明天做英语。”
中考前一天,刘国强把黑板上的倒计时擦掉,粉笔灰落在他洗得发黄的白衬衫上。
“准考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都检查两遍。”刘国强敲黑板,“别吃生冷食物,别熬夜。”
下课铃响了,没人动。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
张逸飞在后排转笔,“老刘,你再讲两句呗。”
刘国强把粉笔头扔过去,砸在张逸飞桌上,“讲个屁,都滚回去复习。”
他收起教案走出教室,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考个好成绩。”
晚上十点,苏敏下班回来,端着热牛奶进屋。
“喝了睡觉。”苏敏把碗放下。
外婆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苏念走过去倒了杯温水,“外婆,喝水。”
姜翠花接过水杯,“念念,明天好好考。”
苏念喝完牛奶,刷牙,洗脸,躺到床上。
闭上眼。
省一中的红砖校门很高。林知意穿着米白羽绒服,戴着红围巾,站在门外对她招手。
六月二十日,碧城气温三十五度。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苏念穿着短袖校服,背着书包,走进市三中考点。
书包夹层里放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上午考语文。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试卷发下来,带着油墨味。
苏念浏览试卷,基础题,理解,作文。
作文题目:《那一天,我开始看见》。
苏念握着笔,没有立刻动笔。她要拿高分,语文分数必须上110。
提纲在脑中成型。
第一段,城中村的煤球炉,烟熏得眼睛疼。苏敏的手指上有纺纱线勒出的红印。
第二段,旧图书馆的茉莉花茶入口是苦的,回甘却很甜。铁线蕨在冬天抽出了新条。
第三段,数学卷子上的辅助线,林老师用蓝笔画出。红围巾上还留着雪水的味道。
最后一段,看见自己。看见自己能解开最难的题,看见自己能走出这条巷子。
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八百字格子很快填满,没有一处涂改。
交卷。
下午是理综,物理电磁感应,化学推断题。苏念顺着思路往下写。
第二天数学。
压轴题是动点问题。苏念画了三条辅助线,用《几何证明原本》里的倒推法,算出了两个解。
监考老师在她桌旁停顿片刻,看了一眼她的答题卡,然后走开了。
第三天英语。
听力考试。
广播里是电流的沙沙声,窗外蝉鸣不休,头顶的风扇飞速地转。苏念盯着试卷上的选项,耳朵只捕捉播报的单词。
涂卡。
最后一场考完,铃声响起。
苏念放下笔,把答题卡和试卷放平。
监考老师收卷,清点无误后说:“可以离场了。”
苏念背起书包,走出考场。
阳光直射下来,她抬起手背挡了挡眼。
吸气。考完了。
校门外挤满了家长。苏敏穿着厂服,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健力宝。
“妈。”苏念走过去。
“走,去吃老马家牛肉面。”苏敏把健力宝塞给她,推过自行车。
苏念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气泡冲进喉咙。
她跨上后座,自行车在梧桐树影里穿行。
面馆里人很多,苏敏找了个靠墙的空桌。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肉。”苏敏掏出零钱。
苏念看着那碗加了肉的面被推到自己面前。冬天的时候,林知意也在这里给她点过一碗加肉的牛肉面。
“妈,你也吃。”苏念夹了两块肉到苏敏碗里。
苏敏没出声,低头吃面。
一周后,初三毕业生回校开毕业典礼。
操场上搭了个红台子。
“三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校长
的声音从劣质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刘国强给每人发着深红色封皮的初中毕业证。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照着名单念名字。
发到张逸飞时,刘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职高学个手艺,别混日子。”
张逸飞没穿校服,一件黑色T恤,头发是新理的平头。他没吭声,把毕业证揣进口袋。
发到苏念,刘国强递过本子:“估分多少?”
“过省一中线。”苏念接过。
班里开始传同学录。陈小满拿着一本印着流/氓兔的本子递过来:“念念,写一页。”
苏念翻开,在“最想对我说的话”那栏写下:物理会好的。
陈小满抱着苏念就哭了:“我物理肯定不及格。”她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苏念的校服袖子上。
苏念拍着她的后背:“及格了。”
周雨晴递来一本黑底烫金的厚实本子。苏念在上面写:跑得快的人,风都在耳边。
周雨晴看着那句话,把本子收好:“高中见。”
张逸飞走过来,把一本皱巴巴的同学录扔在苏念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写。”
苏念翻开,上面零零散散只有几个名字。她在空白处写:少打架,多学手艺。
张逸飞拿回本子看了一眼,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散会后,苏念往旧图书馆走。
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拆迁公告,下周动工,要建新实验楼。
推开木门,光柱里的灰尘扬了起来。
陈大爷穿着旧中山装,正把几本发黄的《辞海》往纸箱里装,他老伴在旁边叠衣服。
“大爷。”苏念喊了一声。
陈大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念念来了。”
“这馆建了三十年,”大爷指着屋顶,“下雨漏水,冬天透风,早该拆了。”
他走到墙角,拉开抽屉,从一串钥匙里解下一把递给苏念。
那是老位置木椅的钥匙。以前大爷总把那把椅子锁在桌腿上,专留给苏念坐。
“我退休了。”大爷说,“这钥匙你留着。以后,这地方就没了。”
黄铜钥匙生了绿锈。苏念接过来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您回乡下?”苏念问。
“回老家种地。”大爷指着窗台,“那盆铁线蕨,你端走吧。”
“这椅子跟我三十年了,木头结实,坐不坏。”大爷摸着椅背,“以前有个学生,也爱坐这儿看书,后来考上北大了。”
苏念走过去,抱起花盆。
周雨晴、陈小满和赵小朵也进来了。
“大爷,我们来帮忙。”陈小满卷起袖子。
四个女孩帮着把纸箱搬上三轮车。车装满了,大爷跨上车座,蹬了两下,回头摆手。
“都好好念书。”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消失在拐角。
苏念抱着铁线蕨,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书架都搬走了,地上只有几张废报纸。
她走到老位置,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锁芯已经锈死了。
她拔出钥匙,放进校服口袋。
望着眼前的一切,苏念鼻子一酸。
初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