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得哐哐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念抵在门后,左手压着门栓,右手握紧了圆规,金属尖端刺破了掌心。
“苏敏!开门!我知道你在!”男人粗哑的吼声传来,隔着门板都能闻到一股劣质白酒的酸臭味。
苏念没动。
她快步把外婆的降糖药收进抽屉,又把小猪存钱罐塞进被窝深处,这才走到门后。
这是苏建国。三年前他再婚搬走,就没回来过。
“别装死!老子在牌桌上输了,今天必须拿钱!”苏建国抬脚踹门,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巷口响起三轮车急刹的尖锐摩/擦声。
“苏建国,你来干什么?”苏敏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砸门声停了。
“哟,下班了?”苏建国打了个酒嗝,“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当年离婚,你卷走了家里的存折。”
“存折里就三百块!给我妈买药的救命钱!”苏敏的声音在夜里又尖又利。
“我不管,老子手头紧,今天拿不到钱,就睡你这屋里。”苏建国说着就往前逼。
门里的苏念,把门栓往右推开一寸。
外面“哐当”一声。苏敏扔下医院的塑料袋,从墙角垃圾堆里抄起一把生了锈的铁煤铲,铲头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苏敏双手握着煤铲,铲头对准苏建国。
二楼的窗户“哗啦”推开,张大妈探出头:“大半夜的,嚎什么嚎!再吵我报警了!”
周围几家的灯也跟着亮了。
苏建国朝四周扫了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行,你出息了。咱们走着瞧。”他转身朝巷子外走,脚下发飘。
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苏念才拉开门栓,推开门。
苏敏还站在台阶下,煤铲掉在脚边。她抬头看见门后的苏念,视线移到苏念手里的圆规上。
苏敏走上台阶,拿过苏念手里的圆规放到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手。哗哗的水声里,外面的风声听不见了。
冲完手,苏敏扯了条毛巾擦干。
“我不回深圳了。”苏敏说。
苏念没作声,只是看着她。
“明天我去街口红星纺织厂问问,”苏敏转过去关门,“他们招女工,三班倒。”
外婆出院那天,碧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春雨。
苏敏借了辆三轮车,把姜翠花接回了城中村。
屋里从此多了股散不掉的中药味。苏敏进了纺织厂,一个月工资四百五。
每天傍晚苏念放学回家,桌上都扣着两个盘子。一盘是肉/丝切得粗拉拉的青椒炒肉,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电饭锅里焖着饭。
苏敏的衣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棉絮,手指关节上是一道道被纺纱线勒出的红印。那份纺织厂的劳动合同,她压/在了桌布底下。
晚上十点半,苏敏下早班回来。她洗过手,剪开一袋纯牛奶倒进玻璃杯,再把杯子放进盛了热水的瓷碗里温着。
五分钟后,她端着杯子进屋。
“喝了。”苏敏把杯子搁在桌上。
苏念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嘴。
“念念,好好复习。”苏敏的目光落在苏念桌上的试卷上,“妈支持你考省一中。”
苏念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牛奶喝光。
初三下学期,碧城七中的空气都绷紧了。
走廊里没人再追跑打闹,课间操也改成了自习。
最后一排的张逸飞都不睡觉了,桌上堆起几本辅导书,手里转着笔,眼睛直勾勾地看黑板
上的物理公式。
旧图书馆成了她们四个人的专用自习室。
苏念、陈小满、周雨晴、赵小朵。
周雨晴不光比谁对得多,还比谁做得快。她花两块五毛钱买了块塑料秒表。
“这套理综卷,一百二十分钟。谁先做完谁赢。”周雨晴按下秒表。
四个人埋头写字,只有沙沙的落笔声。
九十分钟后,苏念停笔,合上笔帽。
周雨晴慢了两分钟。她对了答案,苏念全对,她错了一道选择题。
“明天做英语。”周雨晴把秒表按回了零。
陈小满在旁边啃着笔头,面前摊开的物理卷子上一片红叉。
“你俩管管我吧,我物理要完蛋了。”陈小满指着一道滑轮组的题。
苏念拿过草稿纸,画了三个圈代表滑轮,标出受力方向。
“定滑轮不省力,动滑轮省一半。你数绳子有几段。”苏念在图上画出三条线,“n等于3。”
陈小满琢磨了一阵,在卷子上写下公式。
赵小朵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电学公式。”
陈大爷拎着一个掉漆的铝暖壶过来,拿出四个搪瓷缸子倒满热水,一人桌角放一个。他又从兜里掏出半包钙奶饼干放桌子中间。
“喝水,别学傻了。”大爷说。
苏念端起搪瓷缸,水里浮着两颗枸杞。饼干有点回潮,不脆了。
在周雨晴每天找难题的劲头下,苏念的数学稳定在一百一十分以上。
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刘国强每天早自习都用红粉笔更新。
今天,数字变成了“30”。
苏念望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她要考去省城,考那里的省师大附中。
她低下头,翻开英语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