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陡然僵住。
槐霜学的是杀人夺命的招式,红缨耍的这两下,完全是——
“花拳绣腿。”
简单四个字做完客观评价,槐霜松了手,把剑抛回红缨怀里。
头顶直射灼热的光线打落红缨的脸颊。
不仅输了,还被轻描淡写说了一嘴。
红缨的脸一时间红扑扑的。
擂台之上,一番较量结束的猝不及防。台下众弟子面面相觑,意外之余,随之而来的声浪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槐霜视若无睹,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红缨一声高亢嗓音。
“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闻言,槐霜脚步一顿。不太理解红缨的自说自话。
不是说好的,输了才要交朋友嘛?
眼下她是赢的那一方,怎么说话不算数?
槐霜转身回眸,认真道:“你不服输?”
话音落下,槐霜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准备好再来第二局。
红缨相当认怂,不愿意当众再被撂倒一回,立马摇头。
“欸——我没说我不服啊——”
“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那是你的事。”
红缨一边小怂,一边振振有词,眼里闪光。
“但我认可你,把你当我朋友,是我的事。”
好像是有点道理。
槐霜回:“随你。”
转身,槐霜走下擂台,两边自动散开,空出中间一人宽的路。
备受瞩目的感觉,槐霜实在不太适应,她闷着头一路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拦住了她。
“请赐教。”
来人是一位少男,年十四,身量出挑。
他弯腰拱手对槐霜施礼,敬意十足。
槐霜皱眉。“你也要和我做朋友?”
听到槐霜的问话,唐之敬愣怔一瞬,坦诚道:“倒也不是。我见槐霜姑娘身法奇异,难以捉摸,想要切磋一番。”
槐霜听懂了。
反正她也没事干。
“好。”
槐霜应声:“开始吧。”
话音落下,人群霎时间退开三丈远。槐霜和唐之敬两个人,站在空出来的圈里。
唐之敬额角跳了一下:“这,这么快?”
一点准备活动也没有的吗?
“等一下——”宴鱼乐挤到人前,一身月白长衫,挥着手抬高音量,“你们比完了,我上可以吗?”
她的话一出,落到人群里犹如石子投湖,激起一阵跃跃欲试的波澜。
“我也想。”
“我当第三个。”
“还有我、还有我……”
耳边声音像是夏天的蝉鸣,没个尽头。
槐霜扫视一圈周围众人,目光淡淡带着冷水凝雾似的微凉,认真建议道:“要不你们一起来?”
唐之敬连忙出声叫停。
“还是我二人先开始吧,人多杂乱,一对一我也好从中体悟学习。”
闻言,槐霜收回视线,抬眸瞧着唐之敬,点头道:“行。”
两招完毕。
唐之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半跪在地上,膝盖生疼。
余光瞥见身侧散落着一绺黑发,刹时间,唐之敬惊慌失措起来,捂住自己的脑袋,开始上下摸索。
——直到发觉鬓角发束断了一截。如五雷轰顶,唐之敬心痛不已。
这可是他新研究出来的发型,可以完美遮住他并不完美的下颚线。
“我的头发……”
这边唐之敬一副伤心失神的模样,那边宴鱼乐已经顾不上了。
她一鼓作气冲上去,把唐之敬的剑、还有地上一小撮黑发,一并捡起塞进他怀里,随后三下五除二,把人拖下去。
迅速清理好战场,宴鱼乐走到槐霜对面。
利落拔剑的那一刻,宴鱼乐表情肃穆。
“事前说好——打人不打脸。”
槐霜被宴鱼乐的郑重其事感染到了,认真点头:“打人不打脸。”
一转眼,宴鱼乐的屁股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深情呼唤:“还是一起上比较好。”
话音落下,大家面面相觑。
槐霜表情不变,歪歪脑袋。
过于随意。像是挑衅。
时空寂静一瞬。
槐霜先动,而后,众人前赴后继;一道道剑光如流星划过长夜,凌厉之势刺破虚空,掀起音浪。
树影摇曳得更欢快,仿佛旁观的看客,枝叶团簇,发出一阵阵婆娑声。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槐霜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动,时而躲避,时而进攻。
槐霜在暗夜里行走多年,一是靠偷袭,趁其不备,二就是靠动作快。
不同于正道宗门,素日里尚有余地的你来我往。
一击毙命。
才是槐霜。
更何况如今,她的身体早已比之前强出不知多少倍。莫名出现、肆意流窜的力量,逐渐融入肌体骨髓。
槐霜能感受到,那份来路不明的灵力,徜徉在她体内。
一开始槐霜还收敛几分力气,不知不觉中逐渐失控,眉眼之间煞气隐现。
转眼间,人仰马翻。
槐霜心魂不稳,眼前耳畔一片凌乱,她无意识握紧手中不知何时掳来的利剑,一把就要刺上近在咫尺的白衣弟子。
那架势,吓到了摔倒一旁的众人,一个个眼睛瞬时瞪大。
不是、切磋而已,犯不上来真的吧——
冷芒穿风而过的寒凉之意,震得白衣弟子傻愣原地、走不动。
流淌的时空仿佛定格一般,流速缓慢,强大的威压连带着身体也无法动弹。
电光火石之间,一枝枯木破空而来,飞旋成盾,精准挡在白衣弟子的胸前。
一时间,磅礴深厚的灵力涌现,如湍急的漩涡,瞬时搅乱槐霜的进攻方向,她手中长剑猝然甩飞。
重心失控、槐霜骤然身形不稳,勉强落地之时,桑榆出现,有些不耐烦扶住了她。
“我不过弄点酒喝,就这么一会儿,你也能给我找事?”
冷斥声骤然落下,敲碎幻象。
槐霜脑袋发懵。
她、她不是在被人追杀么?
槐霜呼吸微促,在桑榆冷慢的眸光注视下,她渐渐恢复理智。
桑榆幽幽松手,瞧着槐霜晃神似的表情,眼底暗光深邃几分。
“傻了?”
槐霜还有些呆。“我……”
她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身看向刚刚那位差点被伤到的弟子。
平芜惊魂未定,捂住自己的心口。
她两条腿有些站不住,蹿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软。
平菁作为平芜的手足亲人,快步冲到平芜的身边,仔细查看她的状况。
眼见槐霜朝自己投来一道视线,平芜顾不上安抚自家小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刚刚槐霜那副杀人如麻的模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仍旧烙印在平芜的心中。
看出平芜眼底的紧张恐惧,槐霜意图解释的话默默收了回去。
她略微抬起的手无声放下,五指微蜷。
有点笨拙道:“你还好么?”
平芜没出声,倒是桑榆率先发话。
“她好不好,不都是你吓的?”
槐霜自知有错,垂着脑袋不言不语。
桑榆却没放过她的意思,语气凉薄继续道。
“确实,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话又说回来,再蠢的人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我那治病的几针,该不会真把你的脑子扎坏了吧?”
眼见肆酒仙尊一通训斥,心有愤懑的平菁忍住朝槐霜发火,怨气勉强压下。
四周一众围观弟子相继噤声。
“切磋的关键,就是点到为止,不可逞一时之快。这一点也要人教?”
桑榆的语调颇为讥讽,却还是正色道。
“随我去藏书楼,关禁闭去。”
平菁直愣愣道:“禁闭室,不是在
戒律司吗?”
桑榆轻挑眉梢,幽幽扫了一眼平菁。
他勾起似有似无的淡笑,不答反问。
“怎么?这个仙尊,要不换你当?”
平菁瞬间低头:“不敢。”
桑榆收回目光,抬步便走。
槐霜跟在桑榆身后,鬼使神差往后瞟了一眼。
众人面色各异,槐霜草草扫视一瞬便扭过脑袋。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她没有再看。
人群之中,众弟子一同目送二人离开。
注意到槐霜回首的视线,红缨慢了一拍,兴冲冲抬手之际对方已然错过。槐霜收回目光,越走越远。
一旁的江颜有些瞧不上红缨的亢奋,冷言冷语道:“你这么殷勤做什么?”
“没看见她刚刚那副魔刹似的模样?不怕她哪一天也朝你动手?”
“动手怎么了?”红缨不以为意,“她要是能赢,算她有本事。”
江颜表情复杂:“话说得轻巧。”
红缨头一昂:“你管我?”
两人面对面冷嗤一声,转身便走,不愿多留一刻。
角落里,黎柚扯了扯秦淮的袖角:“你看见没有?真的好险。她该不会是坏人吧?”
秦淮争辩道:“没准不小心呢。清绝仙尊一向不与人交恶,端方有度,怎么可能结识一个坏人?”
这话问倒了黎柚,她眼睛一转:“万一清绝仙尊被骗了呢?”
秦淮摇头:“那可是清绝仙尊。”
“再说,无冤无仇的,她作何要害人性命?估计一时起兴,来不及收手而已。”
黎柚努嘴:“难不成真像肆酒仙尊说的,她脑子坏了?”
路过的陈词脚步微滞,站定一瞬,侧目瞧着黎柚,不赞同道:“她脑子没坏。”
秦淮乐了:“我可记着,一开始说这话的人是你,就在道法堂的大殿之上。”
“怎么?你能说的,别人不能说?”
陈词有些尴尬。他不就说了那么一嘴,怎么谁都记到心上了?
果然,为人处事,言行举止,都得三思而后行。
他记下这个教训了。
陈词面带窘迫,解释道:“我自知言语有失,先前同槐霜表过歉意。”
秦淮耸肩:“哦——还有事么?”
“没了。”陈词哑然,默默离场。
另一边,桑榆拎着酒壶,随手把槐霜塞进一间书屋。
“禁闭两个时辰,你安静待着。”
“要么看书,不看就睡一觉,在这睡可比在戒律司睡得舒服,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桑榆说完一长串便走了,房门随即紧闭,槐霜欲推门出去,却推不动半点。
藏书楼顶层。
桑榆眺望人间,景色奇美,可见远处海浪滔天,日色如轻暖薄纱。
喝下一口仙人醉,桑榆一时间仿若躺在云里,悠悠哉哉。
房间被灵力封锁,槐霜无奈放弃,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桑榆好像忘了,她说过她不认字。现在除了睡觉,好像也只能睡觉了。
不过槐霜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会是惩罚。
她还以为自己会被揍一顿呢?或者这个房间应该很昏暗,有很多的毒虫?眼下看来,都不是。
槐霜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困的。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此处过于僻静,槐霜没坐一会儿,眼皮隐隐有些发沉。
她打了个哈欠。
忽然意外瞥见一个扑扇翅膀的透明小人,一圈一圈在空中打着转飞。
槐霜一愣。
她这是?已经睡着了?在做梦么?
独自载歌载舞的小书灵,不经意觉察到槐霜的视线,瞬间惊讶中带着一丝欢快:“你能看见我?”
槐霜眨巴一下眼睛,迟疑片刻,老实道:“能。”
“哎呀呀——”
小书灵高兴极了,扑闪着翅膀飞到槐霜面前,仔细打量她。
“我待在这许久,能看见我的人屈指可数。没想到又等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