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92. 第九十二章
    九月十二,天晴,城北长街上还没散尽清早的凉意,何记的新招牌已经挂在门上。

    孙茂收起借来的梯子,隔壁针线铺的娘子也从柜后出来,站在檐下帮着看了看,“这回正了,你们前几日搬进搬出,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开门,今早闻见梨汤的味道,才知道不用再等了。”

    何春酿谢过她,让孙茂把梯子送回去,自己从柜下取了只碗,预备请她喝些热的。

    那娘子将价牌认了一遍,没有落座:“原来卖的是梨汤、酒酿这些,我还以为是个点心铺子,前两日见你们搬来这么些桌椅,看着倒挺齐整。”

    何春酿笑道:“蜜梨汤、姜枣饮都有,还有桂花酒酿和小元宵,你想尝哪样,今日头一碗我请你。”

    “我早上才吃过,这会儿吃不下。”那娘子挽起滑到手腕的袖子,又去瞧旁边的陶壶,“这些我家里也常做,买几个梨回去,添水煮一锅,够一家人喝了,点心才费事,那些酥皮我弄不来,想吃还得上街买。”

    她说得随意,隔壁恰好来了客人,连忙回去拿针线,临走还招呼何春酿改日去坐。

    何春酿将碗放回柜下,原先要请人尝味的几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壶里的梨汤仍冒着热气,她重新盖好壶盖,往门外看了看。

    开门前,她想过有人会嫌价钱高,也想过城北街坊未必吃得惯桂花味,没想到头一个过来的邻居连尝都没尝,便觉得不必花这个钱。

    街上并不冷清,菜篮、布包和装着糕点的纸包不时从门前经过,问价的人停下来,听孙茂介绍几句,多半又往前走了。

    到了辰时末,铺里陆续来了几桌客人,有人听过城南何记的名字,进来点碗酒酿小元宵,也有人走累了歇脚,要一碗热饮,喝完便结账离开。

    靠墙那张桌子一直空着,孙茂收完碗,又将桌面擦了一遍,何春酿在后头听见有人说话,出来才知道,人家是问隔壁药铺今日有没有郎中坐诊。

    临近午时,早晨预备再添一锅的梨还放在木盆里,何春酿拿布盖好,将炉膛里的火也压小了些。

    孙茂进来搬陶壶,商量着问:“何掌柜,要不要我在门口多招呼几声,有些人站着看一眼就走,兴许还不知道咱们能坐下来吃。”

    “你照常招呼就行,别追着人劝,人家真想吃,自会进来,咱们先把已经点下的东西做好。”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仍有些不自在,前几日挑桌椅时还怕四张不够,如今靠墙那张连凳子都没有被人挪过。

    何春酿端着午饭坐到后院,才吃了几口,孙茂又送进来一张单子,要的是蜜梨汤。

    来人是位提着菜篮的妇人,篮里塞着几样青菜,上头压着个小纸包,梨汤端上桌后,她先叫住孙茂,问里面除了梨和糖,还添了些什么。

    孙茂不敢乱答,回后院问过,何春酿也跟着出来,同那妇人解释:“这汤里就是梨和糖,没添其他东西。”

    “哎,我家老太太这几日总说嗓子干,想让我煮些梨汤喝,我见这里有现成的,便来问问有没有添百合之类的东西。”妇人将菜篮里的纸包拿出来,露出刚买的一点干百合,又有些为难:“前头药铺给我称的,原想着带回去煮,只怕自己弄不好,白糟蹋了东西。”

    何春酿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隔着纸看了看:“您家里平日不常做这个吧,我娘从前也会往梨汤里添百合,不过现在做的蜜梨汤都不放了。”

    妇人尝了口汤,用勺沿分开梨块,见已经软了,又问:“那你这里往后做不做?我家老太太嘴上说买着贵,真给她端到面前,她又肯吃。”

    何春酿答应下来:“成,我这两日试一试,做好了再往外卖。您家老太太平时是个什么口味?”

    提起婆婆的吃食,妇人的话便多起来,先说老人牙口不好,硬的嚼不动,又说甜味太重了也不肯吃。

    “家里还有个正在出牙的小孙子,白日离不得人,儿媳妇做饭总被绊着,我一出去买菜,回来锅都凉了。”妇人将百合重新包好,“上回买莲子,泡了半日才煮,老太太吃着嫌硬,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

    何春酿被她最后一句逗得弯了嘴角,母亲从前熬莲子时,也常常要比旁的东西多费些时候。

    “回头您经过这里,看看门口的价牌就知道有没有了新东西了。”

    “那可好,只是价钱别太贵,我也不是日日舍得买。”妇人将纸包压回菜篮,“平日嘴馋买块糕,我还得想一想,给老人添碗养人的汤,倒愿意多花几文,总比买了东西回去又煮不好强。”

    她将碗里的梨块吃完,又从菜篮里取出一只带盖的陶罐,请何春酿装一份带回去,临走还特意嘱咐:“百合梨汤若做了,记着告诉我一声,我姓邵,每日都从这里去菜市,路过喊我一句就行。”

    何春酿将人送到门边,回到后院时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她也没重新热,坐下把剩下的几口吃完。

    午后日头照进前铺,周砚平从城南过来,何春酿递了碗水给他,没等他问,便主动提起上午的生意,“问的人不少,真坐下来吃的没几桌,早上做的甜水,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多少。”

    周砚平喝过水,将那几张单子翻了一遍:“来问的人都说些什么,是嫌价钱高,还是没有想吃的东西?”

    “早上隔壁娘子说,梨汤在家就能煮,何必出来买,点心做不来,才值得花那个钱。”何春酿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擦壶的布巾,铺子没有多少事情等着她做,她倒比在城南忙上一上午还坐不住。

    周砚平把单子叠好:“她家里既然常做,自然觉得不值,咱们就是再便宜一文,她也未必愿意日日来买。”

    何春酿原先也想过,开张头几日要不要少收些钱,如今再想隔壁娘子的意思,人家确实没在价钱上多问,再便宜一点,也未必就肯坐下。

    “午前倒有位邵娘子,喝完一碗梨汤,又带了一罐回去。”她将妇人问百合的事情说了,“家里想给老人添些滋养吃食,又嫌自己做不好,她还问我以后能不能在这里买。”

    周砚平找出那罐梨汤的单子,放到两人面前:“原来是这一份,我还想着怎么吃完又带走一罐,倒是替家里人买的。”

    何春酿应了一声,取过茶壶给两人续水:“一碗糖水,今日不喝也没什么,若是给家里老人换着吃的汤,她们就肯多问几句,邵娘子也说了,价钱不能太高。”

    “那你是要往蜜梨汤里添百合,还是另外做一样,原来这几样又准备怎么卖?”

    “另外做,蜜梨汤照旧留着,喜欢原来味道的还照旧买,想添些百合的,也有得挑。”

    门边进来个穿短褐的汉子,两人的话暂且搁住。那人刚在菜市替人搬过货,里头的衣裳汗湿了,进门先问有没有热乎些的汤水。

    孙茂报过几样名字,他听见姜枣饮便要了一碗,将担子搁在脚边,搓着手等。

    何春酿起身去盛,端到桌上时提醒他汤还烫着,那汉子喝了两口才把衣襟拢好,外头有人喊,他放下铜钱,挑起担子又走了。

    “这样想喝口热的,姜枣饮就很合适,不用把所有名字都报上一遍,让人站在那里挑。”何春酿坐回原处,叮嘱孙茂:“往后招呼人,可以多问一句,想吃东西还是喝汤水,爱不爱姜辣,再给人介绍。”

    周砚平将这碗姜枣饮记下,她也接着往下说:“我想先试试百合梨汤,将百合和梨都炖软烂,老人吃着不费牙。”

    周砚平问起了价钱:“百合得另外买,如果添了东西,价钱也跟涨上一截,客人还是舍不得常买。”

    “明早先买一点回来,试试一锅能出几碗,再算价钱。”何春酿没有急着给准数。

    说完这些,她把孙茂叫到近前,将招呼客人的话也交代了一遍。

    “梨汤喝着润口,姜枣饮热着喝暖和,这些照实说,若有人问能不能治咳嗽,可别跟着胡说,人家真有病,还得去找郎中。”

    孙茂拿着空碗听完,答应得也认真:“我记下了,客人真问到我不懂的,我就来请您过去,不自己拿主意。”

    这一下午,店里没有比上午热闹多少,桂花饮剩得最多,蜜梨汤到了晚些时候陆续卖出去几碗,最后仍余着小半壶。

    何春酿照着剩下的东西,将明早的分量减了些,周砚平算好当日进账,叫她过去看,她从头读过,半晌没有伸手去翻下一页。

    这几日两头跑,木匠、东家、送货的轮番找她,一日到晚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今日总算开了门,坐在铺里的人反而寥寥可数。

    收铺以后,两个人一同往城南走,孙茂家近,从街口往另一边去了,何春酿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看见旧铺的灯,才发觉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张五娘给她留着饭,见他们回来,赶紧端上桌:“我还以为今日开张,你们要忙到更晚,方才何顺说明早过去搭把手,我让他等你回来再问问。”

    何春酿将饭碗拉到面前:“不用过去,今日人不多,孙茂一个人在前头够了,你们照常把这里的事情做好,城北缺什么,我回来拿。”

    张五娘听到这里,没有再多问,给两人添过饭,又从后头拿来一小碟腌菜,何春酿就着吃了几口,腹中那阵空落落的难受才渐渐过去。

    饭后,她把沈素娘留下的册子取出来,翻到百合炖梨那页,旁边还记着莲子的几样做法。

    从前看到这里,总

    想着这些用料比甘草、梨子贵,买回来又得另外试,便先搁下了,今夜她将用料和做法读了两遍,另取张纸抄好。

    母亲写在页边的几行小字比正文挤些,是后来补上去的,何春酿把灯挪近,辨清最后两个字,在自己抄的那张纸上添了一笔。

    周砚平收好账册过来时,她正将纸夹回书里,顺口同他说:“明早我先绕去买些百合,你仍照原来的时辰去城南,不用为这一小锅东西两头赶。”

    “好,料钱等我午后过去再算。”周砚平替她收起桌角压着的几张旧纸,“今日先睡,明早还要早起,别又翻到半夜。”

    九月十三,晨起时天上积着薄云,何春酿绕到干货铺,先问过价钱,挑了些干百合,掌柜劝她多称一点,说整斤买能便宜些,她仍按原先打算的分量要了一包。

    到了城北,她先将百合泡上,当日要卖的几样甜水也照常预备,等灶边腾出地方,才拿那只小陶锅来试新的梨汤。

    这一锅没有做多,百合和梨慢慢炖着,她仍去做前铺点下的酒酿小元宵,等炉上飘出梨香,才回来舀一点尝味。

    孙茂进来取陶壶,闻见味道和昨日不同,往小锅里看了一眼:“何掌柜,这就是昨日说的百合梨汤吧,等会儿有人问,我要不要也给他们报上?”

    “先不报,今日做得少,我再尝过才知道卖不卖,你把前头那壶蜜梨汤搬出去,别弄混了。”

    临近午时,何春酿将小锅挪下火,盛出半碗放温了再尝,百合还留着形状,含在嘴里已经软了,梨块用勺子便能分开。

    何春酿将这一锅出了几碗、用了多少干料记在纸上。

    周砚平午后过来时,何春酿给他盛了小半碗,又把早晨买东西花的钱说清楚,“我想比蜜梨汤多收一文,碗还用原来的,你看看这个价成不成。”

    周砚平对着纸上的数重新核过,连炭火也估了进去,“没问题,先照六文一碗卖,只是每日别炖太多。”

    何春酿记住了,取了块空木牌,将名字和价钱写好,暂时搁在柜边晾墨,没有急着让孙茂挂出去。

    邵娘子来时,价牌还没干透,她照旧提着菜篮,走到门口便问:“今日做了没有,我昨日回去说起你这锅汤,老太太还问,添百合是不是要贵许多。”

    “今早才试好的,六文一碗,比蜜梨汤多一文,碗还是一样大的,您先进来尝尝。”

    何春酿将人请到桌边,先盛了小半碗递过去,邵娘子这回没急着说话,用勺子舀起百合吃了,又分开一块梨,连着喝了两口汤。

    “这个软和,我婆婆吃着不费牙,甜味也不重。”她把碗放下,又确认了一遍,“当真只多一文,里面的百合和梨都是照这样盛?”

    “自然照这样盛,您先尝的这一点不算钱,真要带回去,我再按铺里的碗给您装。”

    邵娘子听完,伸手去菜篮里取陶罐,摸到压在罐边的小纸包,又记起昨日买回去的百合还没有用。

    “家里那包还放着呢,我今早出门时想着,等买完菜就回去煮,转了一圈又耽搁到这个时候,买来买去,最后还是得在你这里带现成的。”

    何春酿接过陶罐:“那包也别浪费,哪日有空就自己煮,真腾不出手再来买,我这里一碗一碗卖,不用回回都带一大罐。”

    何春酿装好梨汤,擦干罐口,替她把盖子扣上,让她回去趁着温热给老人吃。

    下午有人看见新添的价牌,站在门边问了两句,也有人听过价钱,仍点原来的桂花饮,百合梨汤并没有一挂上名字就卖得快,到了收铺时,小锅里还剩着一些。

    何春酿尝过,给自己和周砚平各盛了半碗,喝完才问起下午带走的那两碗,是买回去给什么人吃的。

    孙茂正收拾柜边的碗勺,闻言答道:“一个说给家里的老娘,另一个没有说。”

    何春酿应了一声,决定明早仍旧做这一小锅,不另外多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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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前存三十八两三钱(38300文)。

    九月十一,城南铺中余利五钱三十文(530文)。

    九月十二,城南铺中余利五钱二十文(520文),城北铺中余利一钱八十文(180文),本日共余七钱(700文)。

    九月十三,城南铺中余利五钱四十文(540文),城北铺中余利二钱二十文(220文),本日共余七钱六十文(760文)。

    十二、十三两日,城南共余一两六十文(1060文),城北共余四钱(400文),两铺合计一两四钱六十文(1460文)。

    连同十一日余利,钱匣现存四十两二钱九十文(40290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