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阵被设置在一间房内,钟离纯和於尚青进门后,便能看见地上阵法纹路。
钟离纯没有立刻踏足阵内,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这独立的房间内,这里足够空荡,没有一个物件,若是两个人站得远些,说话兴许还能有回声。
用这样一个房间,去放这么一个福阵不算福阵的阵法,合欢宗也没有想象中的捉襟见肘。
钟离纯想起武霖那厮刚到她那的穷酸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合欢宗已经落魄的揭不开锅了。
可实际来看,合欢宗倒也没有惨到那般境地。
武霖最开始是靠着卖惨取得了她的注意,加上他也挺能演的,装着清纯可怜小白花的模样,总是受着其他人的欺负,有的时候还被揍得挂彩,她也不是那狠心的人,便开口帮了他。
当时武霖那“可怜”模样,比起於尚青有过之无不及,钟离纯心知,她不是一个能够狠得下心的人,看到可怜又实在美貌的男子,总归是会想要施以援手。
人嘛,活在这个世上,总归是要爱好些什么,才能有盼头。
钟离纯每日除了炼丹外,也就是和炉鼎们交流感情了,有些炉鼎能够和她聊到一起,她便多聊几句。
有些炉鼎不能和她聊到一起,便是有意讨好她,强行和她硬着聊,她也没什么兴致。
除了以上之外,还有第三类,就是惹她心怜的。
武霖也好,於尚青也罢,他们都是占了这一点。
有的时候,钟离纯会想,容易看到别人的不易,心软主动施以援手,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吗?
“殿下?殿下!”於尚青抬手在钟离纯眼前挥了挥,她回了神,转眸看去。
“殿下在想什么呢?”於尚青比起此前开朗了些,兴许是他在钟离纯这,已经没有了在旁人眼里的包袱,在她眼里,他是一个有点“装”的於尚青。
钟离纯盯着於尚青,她曾有过许多心软的时候,但唯独对於尚青,她狠了一次。
当年,她在得知於尚青靠近她并非偶然,是合欢宗大师尊与她舅舅有意安排后,气的火冒三丈,当夜找他来,话都没说几句,就给他一剑戳死了。
钟离纯记得,她戳的是於尚青的心口窝,是必死无疑的。
她憎恶背叛她的人,跟憎恶她舅舅安排在她身边的人,任何人。
当时,她甚至没有听於尚青的辩解,哪怕是一句。
於尚青没死成,他“诈尸”了,不仅如此,他还成了仙道大能,实力直逼仙门百家之首,想来那一剑,给他带来了许多东西。
钟离纯得知此事后,便知道自己没几日活了,不仅她没有,钟离家也难逃一灭。
那时,钟离纯的思绪飘回了她第一次接触到合欢宗时,飘到她第一次见到於尚青时,她想的是,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不要再心软了,也不要再随随便便的杀了於尚青了。
“想到了一些前尘往事。”钟离纯低眸摇了摇头。“没什么重要的。”
於尚青捕捉到了钟离纯眼底的落寞,他主动拉上了钟离纯的手。
被握着手的钟离纯眸光一亮,对上於尚青的眸眼。
於尚青:“殿下,这个阵会让人想起从前。”
“千般阵会勾起人心中的千般爱恨,有些人陷入其中,难以自拔,就会成为这阵的养分。”
钟离纯顿觉脑袋清醒了些,她的手心一暖,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她的灵脉中,是於尚青。
“不过殿下放心,有我在,我能帮殿下。”
那浅淡的目光中给人满满的安全感,没有任何的攻击力,有的是“放心,我站在你这边”的支持力。
钟离纯拉紧的神经未有放松,这样习惯性的紧张,并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够改变的,但於尚青的话也不是一点用的没有,他让她多了点安心。
“我们入阵吧。”钟离纯的思绪已然被千般阵勾起回忆,想来是这阵中的灵气与她的火起了反应。
“好——!”於尚青应和着。
两个人同时踏入千般阵,在入阵的那一刻,正面吹来一阵风,将钟离纯的额发、鬓发全然吹起,她的五官清清楚楚的显露出来。
与此同时,向她走来的是千千万万个画面,这画面里涉及了许多人,但每个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同一个人。
巨大的灵力波动在阵圈内升起,他们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这灵力迸发的光亮中。
“咚”得一声。
钟离纯跌坐在地上,碰撞地面产生的疼痛感麻痹着她的神经,她“嘶”得倒吸一口凉气,啐了句。“这千般阵什么玩意。”
她睁开眼,左右看了看,试探性喊道。“於尚青?”
周围一片漆黑,唯独她存在的这一片,勉强算是一个圆圈吧,打下了一束光,她往四周看,除了漆黑还是漆黑。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喊。
“还说能帮我呢,结果人都不见了。”钟离纯倒也没有对他人抱多大希望,她手一支借着地面的力,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他也是第一次入这阵。”钟离纯给於尚青找了个理由,她本来也没打算依赖於尚青,这事情,还得自己亲力亲为。
“走丢了也正常。”钟离纯宽容着自言自语。
钟离纯自转了一圈,心里有疑惑,这阵真的神的很,什么也没有,难不成就让她在这里干站着?
“有人吗?”
“有鬼吗?”
“有神吗?”
“有——”在钟离纯说出第四个“有”的时候,一阵“唰——”得风声在周遭响起,钟离纯的瞳孔紧缩,脸上显露了惊诧。
顺着钟离纯的视角去看,一排巨大的玉白色字迹像是连绵的大山,挡在了她的眼前。
——钟离纯,你一无是处。
没有人,没有鬼,也没有神,有的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几个看上去毫无攻击力的字,明面上的意思,这几个字就这么横在这,只是横在这。
“这是?”伴随着惊诧过后,钟离纯眨了眨眼睛,脸上多了些无语和无奈,“人身攻击?”
这千般阵好幼稚啊。
可就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刻,这十个字字连带着标点符号都动了起来,它们朝着钟离纯飞来,貌似带着“必杀的决心”,要将钟离纯的性命留在此处。
钟离纯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手一攥,身一转,没带犹豫甚至都没数三二一,把腿开始跑。
“唰——”
“唰唰——”
“唰——唰——”
几个字果真像是特聘杀手一般,咬着钟离纯的身影,一个劲的飞窜,与此同时,它们还发出动静。
“别跑啊!”
“你逃不掉的!”
“别再无谓挣扎了!”
“废物钟离纯!”
“你就是一无是处啊!”
......
钟离纯听着这些话,她边跑,边回怼道:“你让我不跑,我就不跑吗?”
“你算个嘚!我就跑就跑就跑!!!”
“气死你们!!!”
“凭什么不让我挣扎?我就挣扎!”
边跑着,钟离纯身体两侧的黑幕亮起色彩,前前后后开始出现画面,那些字仍然在她身后追杀着,喊叫着。
在钟离纯的正前面,也出现了一个画面,她来不及也不能停下奔跑的脚步,索性飞身一跃进入了眼前的画面。
“纯儿!你又在贪吃!”
小小的孩子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鸡翅根,吃的满嘴都是油,转过满脸自责与惊恐的脸皮。“阿娘,我......”
“每日吃得饱饱的,还要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长公主眼里透露嫌弃,“这些东西不能吃,阿娘和你说了多少次?”
“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长公主和驸马常年吃素,对这些荤腥东西,从来都是看不上的。
可小钟离纯实在是饿的要紧,她日日吃素,都要眼冒金星了,若不是金嬷嬷给她开些小灶,她怕是早就饿晕了。
“阿娘,我没有贪吃。”小钟离纯解释着,她实在是饿了,加上这油烹的鸡翅根实在是香,任凭谁来闻一闻这味儿,那都是受不了的。
长公主脸上露出嫌弃,眉头蹙着。“还嘴硬。”
“医师说了,你天生灵脉不顺畅,不能食用荤腥,这些荤腥里面都是冗杂的气,会加重你灵脉阻滞的。”
“阿娘的话你不听,医师
的话,你总不能不听吧!”
小钟离纯听了这话,目光投向手里的翅根,她才不觉得灵脉不顺畅全是荤腥的原因。
为什么别人可以食荤腥,而她却不可以。
小钟离纯不敢反抗长公主,她将手里被咬了几口的翅根举了起来。
长公主见状,示意身旁的侍女将那不干净的荤腥物拿走,侍女要拿,小钟离纯的手下意识握紧了些。“我......”
“纯儿!”长公主低声一呵斥。
小钟离纯被吓得松了手,只好将鸡翅根拱手给人,她脸上落寞,长公主蹲下身,拿出帕子给她擦嘴,边擦边说道:“纯儿乖,吃饱饱饭就不要再吃其他的了。”
“若是饿了,那就忍一忍,等到了晚膳时,可以多吃些。”
小钟离纯一想起那全素宴,眼底毫无光彩,那些菜叶子能吃饱才怪。可谁叫她生在公主府,谁叫她的阿爹阿娘都食素。
他们是修炼之人,可以做到不食荤腥,就是那素菜叶子,也是可以不吃的,毕竟他们已经达到了能辟谷的程度。
他们不吃肉不会觉得身体亏空,便觉得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做到,且修仙要从娃娃抓起,孩子若是从小就没见过荤腥,只吃素,那便不会向往荤腥。
他们这一套理论简直就是荒谬!
钟离纯又不是一直待在公主府不出去了,她总归是要见外人,看外面的世界的,人家家里日日好酒好菜,满汉全席的,也不见他们灵脉阻滞。
但在长公主的目光所及下,纵使是赴宴,也只能食素,不可动一点荤腥。
小钟离纯很不能够理解,可她也一直忍着口腹之欲,忍着忍着,她也就习惯了。
她也就长大了。
稍微大了一些时,她被送到道然仙宗修习,主要是修内功。
在道然仙宗,再也没有人能够管她了,且仙宗内可以食荤腥,有数不清的全荤宴,她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
一天最高记录——可以吃十个鸡腿。
她师兄魏息阑都被她吓到了,不禁感叹。“师妹,你这从小到大没吃饱过吗?”
钟离纯一边嚼着一边道:“确实不大吃得饱。”
在道然仙宗修习的第一年,钟离纯那干瘦的脸蛋上,终于多了一些圆乎乎。
钟离纯没有暴饮暴食,最高的记录也只是那一两天,后来她依旧是规律饮食,荤素搭配。
能吃肉的日子,都是幸福的。
在道然仙宗修习了大半年后,钟离纯回了玉皇城,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迎接她。
公主府做了丰富无比的全素宴,钟离纯阿爹笑着给她夹菜。“这出去大半年,你人都胖了。”
“多吃些素的。”
钟离纯皮笑肉不笑,道:“也没有胖吧。”
长公主接着话,她伸手揪了揪钟离纯的脸蛋,反驳道:“你自己看看,脸都圆了。”
“还说没有。”
“在道然仙宗的伙食很好吧。”
“又背着我们多吃了多少荤腥?”
钟离纯的脸蛋被扯得生疼,长公主放开手后,她捂着脸,另一只手握着筷子戳碗里的菜叶子。“也没有多少。”
“那道然仙宗人家是修仙大宗,都能够吃荤腥。”
“为什么我们公主府就不能?”
钟离纯的心里一直有这么一个疑虑,他们好歹是皇族,可日日吃素算个什么事情?人家修仙也很讲究荤素搭配的。
长公主的脸色不好看,她拿着筷子敲了敲桌子,道:“纯儿在道然仙宗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长了本事了。”
钟离纯阿爹,也就是驸马爷,附和着长公主,给钟离纯解释着。“道然仙宗是名门大宗。”
“纯儿去那修行,自然是长本事。”
“纯儿,人家道然仙宗和我们不一样,人家吃荤腥那是人家的习惯。”
“可我们不可以的。”
驸马爷用老话回答着钟离纯,可钟离纯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她的话音里带着埋怨。
“你们不会又要说,荤腥会让我们灵脉阻滞吧。”
“可是我在道然仙宗日日吃肉,灵脉无一日阻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