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娅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头,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外面那片海上。海浪一圈圈卷起,白色的沫子在翻涌的瞬间碎成细小的水珠,又一圈圈落下去,外面的天色正一点点的泛白,夜色逐渐褪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绝望,黎明总会到来。

    因为太阳在那里。

    只要太阳不熄灭,阳光一定会驱散夜里的暗。

    可是如果太阳熄灭了呢?

    “奥特曼怎么可能会死呢?”她喃喃道,声音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夏油杰懂个屁的奥特曼。”

    他那样的人,是个奥特曼都不会选择他当人间体。

    但如果是赛文奥特曼的话,如果是喜欢人类的赛文奥特曼的话,就算不会选择夏油杰当人间体,也不会放着他不管。他一定会做点什么。他一定做了点什么。

    西娅突然感到非常难过,她感觉自己的心钝钝的痛,有东西挤压在她的胸腔里,闷闷的疼。

    她虽然没在现实中见过赛文奥特曼,也不知道他的能量波动是什么样的,但托雷基亚见过他。

    被她折磨了一晚上的托雷基亚暴躁开口,声音里带着”你再问我你就去死的不耐烦”,“你别再问了,我非常肯定一定以及确定,甚至可以用泰罗来发誓,也可以用泰迦来发誓,这个地球上现在没有任何赛文奥特曼的光粒子波动!”

    赛文死了。

    “奥特曼怎么会死呢!”西娅还是不愿意相信。

    托雷基亚冷眼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怜悯的弧度,但这怜悯是假的,他只觉得西娅天真的样子可笑到了极点,“在没有生命固化装置之前,光之国每天都在有奥特曼死去,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奥特曼不会死?奥特曼也是生命的一种,只要是生命,就注定会走向死亡。”

    西娅眼底的灯亮了一下,她面露希望,“他如果手里有生命固化装置,他是不是不会死。”

    托雷基亚深深看了西娅一眼,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像一个空有脑壳,但是不长脑子的大猩猩,真想把她的脑壳掰开看看里边有什么。

    托雷基亚曾亲眼看见生命固化装置被发明出来,但是它被发明出来之后不仅没能降低光之国奥特曼的死亡率反而带来了更多的战争和死亡。

    再说生命固化装置也不是万能的,它能在危机时刻给奥特曼提供一条命,但不能提供两条命、三条命、无数条命。

    能量耗尽,核心被破坏,身体被完全摧毁的情况下,就算是奥特曼,也会化成宇宙里的一粒尘埃。

    托雷基亚没回答西娅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死,所以才一直这么跳?”

    其实托雷基亚刚刚的沉默就已经告诉了西娅答案。

    她抬头看向以人类形态呆在她精神空间里的托雷基亚,这个家伙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深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五官甚至称得上温润,但实际上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无辜的生命。西娅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用爱和正义感化他,但托雷基亚干的那些混账事,让她觉得这个家伙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就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藤蔓,越往暗处扎越茂盛,任何试图拉他上去的手都会被他拽下来一起陷进去。

    西娅缓缓开口,说话是一贯的刺耳以及不中听,“不,我是觉得你死了活该。”

    托雷基亚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你真以为你能撇得清”的笃定:“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活着吗?”

    这见鬼的殉情告白,不对,殉情警告。

    西娅十分确信,以这个家伙的小心眼程度,在死之前他一定会带着自己一起。

    “你这家伙算什么奥特曼啊。”西娅真不能理解,光之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败类,他简直侮辱了奥特曼这一名字。那些站在光里的、愿意为别人燃烧自己的存在——他跟他们有一丁点像吗?

    托雷基亚语气凉凉,“那个算奥特曼的赛文已经死了,死在了这个地球上,却没有人记得他。”

    他自然是知道怎么扎西娅的心最疼,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她对英雄一词有几近狂热的追捧,对奥特曼有天然的好感,不然当初也不会被他欺骗着救下他,也不会被他诱导着触碰路基艾尔的黑暗火花,从此跟她最向往的东西背道相驰。

    是他亲手把她从光的轨道上拽下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她心里那道裂痕在哪里,只需要把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掰。

    果不其然,西娅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她眼睫颤了又颤,那双金色的、仿佛永远澄澈的眼眸里,慢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紧接着雾气越来越浓,聚集成水珠,眼泪在她眼框里打着转,欲落不落。她整个人像被雨水打塌的芭蕉叶,脊背弯了下去,肩膀向内收拢,终于没有了以往的嚣张和昂扬。

    托雷基亚抱胸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眉尾微微挑起,嘴角的弧度缓慢地加深,他觉得胸中那股郁结了一整晚的闷气终于舒展了一点。

    托雷基亚一边看一边点评,语气懒洋洋的,“你哭起来的样子比你气人的样子要好看很多,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你。”

    他讨厌一切弱小的东西,那些易碎的、脆弱的东西,只有在被摧毁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像瓷器落地碎裂的那一瞬,像花瓣被碾进泥里的那一刹。

    托雷基亚喜欢这样的西娅。

    靠。这个死东西。

    西娅被他气得眼泪彻底掉了下来,然后她拿手背狠狠一擦,一个大步上前,对着托雷基亚就是一脚,把他埋进了精神空间最深处。

    这个该死的奥特曼,她早晚有一天要跟他解除绑定。

    ……

    高山我梦从数据中抬头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大多数人都回房间休息了。

    他瞥见了坐在窗边的西娅,她把自己缩得很小,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高山我梦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一串轻微的咯啦声,他刚想走近跟西娅打个招呼,就看

    到了玻璃倒影上她通红的眼睛。

    等下,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转而走向通讯台,去扒拉留下来值班的圆大古,圆大古正坐在控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飞行手册,目光有点散,像是在守着什么等待天亮。他一脸迷茫的抬头看向高山我梦,高山我梦朝着西娅的方向指了指,同时作出口型,“她哭了好像。”

    众所周知,高山我梦压根不会安慰人,他说话不给人气到就不错了。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圆大古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在西娅那边停留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他递给高山我梦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然后走到咖啡机旁去泡了杯咖啡,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搅了搅,他端着那杯咖啡走过去,轻轻放到了西娅手里,然后在高山我梦震惊的目光中回来了。

    高山我梦:“……”

    队长,这就是你揍完我之后说的,让我跟大古队员学一下怎么当个讨人喜欢的办公室吉祥物吗?

    这个男人,他可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就回来了啊!我请问他跟我的水平有什么区别?!区别在哪里!

    高山我梦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一股脑的把没有一点营养的垃圾信息塞进对话框发给自家队长,丝毫没考虑到蛇仓正太在睡觉,他需要舒缓自己被滚筒洗衣机摇匀的脑浆。

    被吵醒的时候蛇仓正太无疑是暴躁的,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只不依不饶的蚊子。他皱着眉伸手摸过来,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看到发信人之后他更暴躁了,只想嘴角狞笑着把人拖过来暴打一顿。

    为什么这个小鬼会这么难带?!

    能不能把圆大古换给他,实在不行给他春野武藏……算了,这个也不行。

    浑身低气压的看完信息,蛇仓正太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一些,他往靠背上一躺,闲适的拿出手机敲字。

    [你是笨蛋吗,想安慰人就自己上啊,白白给别人留机会。]

    [啊?队长你什么意思,大古他不也是笨蛋吗,一句话不说就回来了。]

    [自己去悟吧,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对了,搞清楚她为什么会哭之后,告诉我一声。]

    过了好长时间,对方才回了条信息,[队长,我悟了。]

    蛇仓正太等那条信息等到眼睛都发酸了,差点以为自己这个队员已经死在了值班岗位上。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三个字(我悟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枕头上。

    你悟个屁了你悟。

    没有用的小鬼。

    指挥室那边。

    圆大古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捧着咖啡的西娅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温热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虽然她还是很难过,心口还是钝钝的疼,最起码不会控制不住想要流眼泪了。

    “你们……知道赛文奥特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