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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因果线·轮回眼

    大明正德年间,绍兴府会稽县有一落魄书生姓沈名玉堂,字怀璧。此人年近三十,祖上原是绍兴有名的书香门第,到了父亲沈鹤年这一辈,因不善经营又酷爱收藏古书,将家产花去了大半。沈鹤年去世后,留给沈玉堂的只有满屋子的旧书和一间漏雨的老宅。沈玉堂自幼聪颖过人,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此后连考六场乡试,竟连举人的边也没摸着。妻子林氏跟着他吃了十几年苦,前年冬天下雪天去井边打水,滑了一跤摔断了腿,因无钱医治,拖了两个月便撒手人寰。沈玉堂痛失爱妻,自此心灰意冷,连秀才的功名也不愿再去经营,只靠着替人抄书、写春联糊口度日。

    这一年清明,沈玉堂去城外山上给父母和妻子上坟。下山时天色已晚,他抄了一条近路穿过一片荒坟地。那坟地年久失修,许多坟头都塌了,白骨裸露在野草丛中。沈玉堂见有一具枯骨被雨水冲到了路边,于心不忍,便脱下外衣将枯骨包好,寻了个避风处挖坑埋了。他又从路边摘了几枝野花插在小小的坟堆上,对着那无名枯骨拜了三拜,说:不知是哪家的先人,无人祭扫,暴尸荒野。在下路过,替你收殓了,你若在天有灵,便安息罢。说完便继续赶路。走了没多远,他忽然觉得左眼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眼前金光乱闪。他捂着眼睛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刺痛才慢慢退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但奇怪的是,他竟能清清楚楚看见前方的路,夜色在他眼中如同白昼一般清晰。更奇的是,他看见前方的空气中有无数细如蛛丝的线,一根根连接在不同的方向,有的银白、有的乌黑、有的泛着暗红,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沈玉堂伸手去拨那些线,手指却什么也碰不到,那些线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只有他的左眼能看见。

    沈玉堂心中既惊且奇,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城门口时,他看见守门的老卒身上缠着七八条黑色的线,分别伸向城内不同方向。他试着顺着一条黑线望去,只见那线穿过城墙、穿过街巷、穿过层层屋顶,最后落在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屋舍上,那屋舍的门楣上隐隐有醉仙楼三个字。沈玉堂心中一动,那醉仙楼是城中有名的赌场,这老卒身上连着赌场的黑线,莫非他欠了赌债?他又看另一个行人,那人身上银白的线居多,其中一条最亮的线穿过半座城,落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院中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灯下做针线,那银线便系在那妇人手中的一件小衣裳上。沈玉堂明白了——那些线,是人与人之间的因果牵连,银白的是善缘、恩情,乌黑的是孽债、亏欠,暗红色的大约是血亲之缘。他无意中埋了一具枯骨,竟开了这只因果眼。

    此后数日,沈玉堂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只因左眼所见太过纷繁,每条街巷都像被无数丝线织成的茧裹着,看得他头昏脑涨。渐渐适应之后,他发现那些线其实并非时刻都在动,只有在人与人之间发生什么时才会亮起或扭动。比如街边乞丐向路人伸手时,乞丐身上的黑线便会抖动一下,若路人施舍了铜钱,那黑线上就会有一截变成银白色;若路人一脚踢开乞丐,黑线便更粗了几分。沈玉堂将这些看在眼中,心中对世事善恶有了另一层理解——原来一切因果都是能看见的。

    这日他在城东的茶摊喝茶,邻桌坐着两个妇人正在低声说话。一个说:你听说了没有?知府大人的千金沈小姐前日忽然疯了,说胡话、砸东西,见人就咬,把知府大人急得不行。另一个道:听说了,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有人说是撞了邪,也有人说是中了什么邪术。沈玉堂不经意地看了那两个妇人一眼,忽然发现她们身上各有一根暗红色的线伸向城北方向,那方向正是知府衙门的位置。他顺着那线望去,只见知府衙门上空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央有一根粗如手臂的黑线从衙门内院一直延伸到城外某处。沈玉堂心中一动,付了茶钱便往城外走去。顺着那根黑线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一座废弃的观音庙前。庙门半掩,荒草丛生,那根黑线便从庙中伸出来,绷得笔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拽着。沈玉堂推开庙门走进去,只见供桌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破旧的衣裙,面色苍白,双眼通红,怀中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口中念念有词。沈玉堂的左眼清晰地看见那女子胸口伸出一根乌黑发亮的因果线,直通城北知府衙门,正缠在知府千金沈小姐的身上。

    沈玉堂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沈玉堂,敢问姑娘可是与知府大人有什么冤仇?那女子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沈玉堂指着她胸前的黑线道:我能看见。你与知府千金之间有一根孽债线,那知府小姐忽然疯了,是不是你做的?女子冷笑一声:是我做的又如何?那沈知府害死了我全家,我不过是让他女儿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沈玉堂见她神情癫狂,便放缓了语气道:姑娘莫急,有话慢慢说。你若真有冤屈,不妨说与我听。若能帮你伸冤,总好过你在这里咒人,把自己也赔进去。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沈玉堂目光诚恳,又看他一身旧衣、满手墨渍,确实不像官府的人,这才放下戒心,将那桩惨事说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这女子姓周名寒梅,本是会稽县下属一个镇子上的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周有德在镇上开了间小酒馆,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去年秋天,绍兴知府沈仲山的侄子沈文远路过镇上,在周家酒馆喝了半日酒,见周寒梅生得标致,便起了歪心,当晚竟翻墙入院强行玷污了她。周有德次日去府衙告状,沈仲山非但不治侄子的罪,反说周有德诬告,将他打了三十大板撵了出去。周有德气不过,又去省城告状,半路上被人打折了双腿,扔在路边的沟里,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周寒梅的母亲得知丈夫惨死,当天夜里便悬了梁。周寒梅一夜之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她听说沈文远后来被沈仲山送往京城做官去了,自己一个弱女子无从报仇,便在这破庙中藏身,不知从哪里学了些厌胜之术,日日咒那沈仲山的女儿沈小姐发疯。果然那沈小姐从半月前开始举止失常,如今已形同疯癫。

    沈玉堂听完,心中又愤又悲。他问周寒梅:你那厌胜之术是如何来的?周寒梅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符咒:是一个游方和尚给我的,说只要日日以血涂在这符上,念那人的名字,便能让她疯癫。可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沈玉堂接过黄纸看了看,对周寒梅道:你且把这东西烧了。若沈小姐当真因你这符而疯,那你也犯了阴律,莫说你父母大仇未报,连你自己也要折寿折福。你若信我,我替你去查那沈文远,找到他作恶的证据,让他在官面上栽跟头。比你这暗中咒人管用得多。周寒梅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沈玉堂又道:我那日替人收尸,得了一只眼,能看见世间的因果。你与沈家之间的孽债我看见了,那沈小姐确实无辜,你迁怒于她,不也同样是在害一个无辜之人?你父母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变成这个样子。周寒梅听了这句话,终于崩溃了,将那黄纸丢在地上,伏在供桌上痛哭起来。沈玉堂替她烧了那张符纸,烟雾散尽后,他再看周寒梅胸前那根黑线——果然淡了许多,虽然还没有消失,但至少不再是那么浓得发乌了。

    沈玉堂回到城中,便开始四处打听那沈文远的下落。托了县衙一个相熟的老书吏帮忙翻查档案,果然查到沈文远去年秋天被沈仲山以的名义报了个功名,随后便去了京城,投在了一个姓高的侍郎门下做了门客。沈玉堂又多方打探,得知沈文远在绍兴时曾与一个叫赵三的地痞来往密切,那赵三专门替人做些下作勾当。沈玉堂找到赵三,先是陪了好话,又塞了二两银子,赵三才松口说了一件事——去年沈文远弄来一个箱子,让他帮忙埋在了城外一座荒山上,埋的时候箱子里传出女人的哭声。沈玉堂追问埋在哪里,赵三说了个大概位置。沈玉堂连夜出城去找,果然在赵三指的那片乱石岗中挖出了一个木箱。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两具已经腐烂的骸骨,一大一小,像是母女二人。沈玉堂翻查箱中的遗物,找到一枚刻着字的铜簪和半块写着会稽周氏的布片。他立刻联想到——这对母女恐怕也是被沈文远害死的无辜之人!他不敢声张,先将箱子重新封好,记下了位置,回到城中去找周寒梅核对。周寒梅看了那铜簪,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我娘的东西!她生前一直戴着的!我爹死后她悬了梁,尸体是邻居帮着收殓的,可那邻居说我娘的遗体入了殓就下葬了,这箱子里的……是谁?沈玉堂一拍大腿:你娘当年根本没有下葬!那邻居八成是被沈文远收买了,用空棺糊弄了过去!你娘的尸骨被沈文远塞进箱子埋在了荒山上!那另一个小一些的骸骨,恐怕是你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你娘悬梁时已经怀了身孕!

    周寒梅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咬着牙道:沈文远……畜生!畜生!沈玉堂按住她的肩膀道:你冷静。如今我们有了物证,那赵三也可以作证。只要把箱子和证词送到按察司,沈文远跑不了。至于沈仲山,他包庇侄子、草菅人命,一旦翻出旧案,他也脱不了干系。周寒梅含泪点头。

    沈玉堂连夜写了状纸,又将那箱子用油布包好,雇了一辆骡车,亲自押着送往杭州按察使司。按察使孙大人是个出了名的刚直之人,看了状纸和物证,又传了赵三来问话,当即派人拿了沈仲山。沈仲山起初还嘴硬,但当赵三将去年沈文远如何指使他埋尸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时,沈仲山终于瘫了,承认了自己包庇侄子、压下周家冤案的全部事实。那沈文远在京城也被捉拿归案,押回绍兴重审。当年周家父女的惨案、那对无名母女的冤死,全部被翻了出来。沈文远罪大恶极,被判了凌迟;沈仲山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被革职流放。周寒梅父母的骸骨重新收敛,合葬在了一处。周寒梅跪在父母的新坟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起身时,她脸上已经没有怨恨了,只剩了平静。

    沈玉堂送周寒梅回到镇上,临别时他看了看周寒梅胸口那根黑线——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色,再过些日子,大约就会彻底消散了。他对周寒梅说:你父母大仇已报,往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可靠的人家嫁了,莫再想那些旧事了。周寒梅对他深深拜了三拜,道:沈先生大恩,寒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沈玉堂摆摆手道:不必报答。你若真想谢我,往后遇到走投无路的人,伸手拉一把就是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玉堂回到会稽县,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左眼依然能看见那些因果线,这让他没法像普通人那样眼不见为净。他看到巷口卖馒头的王老头对买馒头的孩子笑脸相迎,那孩子身上的银线便亮了一分;看到衙门里那个收了贿赂的师爷,身上的黑线又多了一条,缠在了更深的地方。他有时候忍不住会多管闲事——替被欺负的孤儿写信告状、给被逼债的老农出主意躲债、揭发那些作恶多端却没人敢惹的地痞无赖。他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有人说他是个奇人,能看出人心里的善恶;也有人说他是个多管闲事的疯子,尽替些不相干的人出头。沈玉堂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只做自己能看见的、该做的事。

    这一日他在街上走,迎面来了一个衣衫华贵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仆,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沈玉堂不经意地抬眼一看,忽然愣住了——那年轻公子身上居然缠着密密麻麻几百条黑线,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几乎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那些黑线伸向四面八方,有的落在城中的贫民窟,有的伸向城外远处的村庄,有的甚至穿过半个中国连向了遥远的方向。沈玉堂看得头皮发麻,这人的孽债之多、之重,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拉住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问道:老人家,那位公子是谁?老汉看了一眼,撇撇嘴道:那是城中首富钱百万的独子钱志高,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他去年强占了一户人家的田产,把那家的老汉逼得上吊了;前年还打死了两个长工,花银子摆平了;听说他还在外地买了十几个穷人家的姑娘做丫鬟,好些都……唉,不提了。沈玉堂望着钱志高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沉。那满身的黑线意味着他欠下了数不清的人命债、孽债、血债,若放任不管,天理不容。

    沈玉堂开始暗中查访钱家的底细。他那双因果眼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他顺着钱志高身上最粗的那几条黑线一路追查,找到了几户被钱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有的是被强占了田地、有的是女儿被钱志高糟蹋后自尽了、有的是父亲被钱家打手活活打死。沈玉堂一一拜访,耐心询问、细心记录,将每一桩冤案都整理成卷。那些苦主起初都不敢说,怕钱家的势力报复,但沈玉堂告诉他们:你们不必出面,我来替你们写状纸。你们只需把实情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办。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收集了足足二十七份苦主的血泪证词,每一份都按了手印、画了押。然后他带着这些状纸,再次去了杭州按察使司。

    这一回连孙大人都被惊动了。二十七桩命案、二十七户人家、数不清的血泪债,全压在一个钱志高身上。孙大人派了心腹密查,果然人证物证俱全。钱百万父子被传唤到杭州受审。钱百万起初还想用银子开路,可这一次孙大人是铁了心要办这桩大案,分文不收。钱志高在铁证面前无可抵赖,最终被判了斩刑,钱家半数家产被充公,半数判赔给了那些苦主。消息传回会稽县,满城百姓拍手称快,那些被钱家害过的人家跪在街头哭天喊地,这回是喜极而泣。沈玉堂没有去看热闹,他独自坐在家中,对着那架破旧的琴案,听着窗外传来的欢呼声,心中一片平静。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线——银白的、微红的、淡灰的,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有的连着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有的连着他已故的妻和父,还有几条连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方向。他想起那具枯骨、那个破庙里的女子、那架装着他娘的箱子,想起钱志高满身的黑线最终一道一道断裂消散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那枚枯骨给他这双眼睛的意义——不是让他看见别人欠了多少债、做了多少恶,而是让他看见自己能为这世上的不平事做些什么。

    沈玉堂四十岁那年,绍兴府举行了一次乡试。他不是去考试的,而是去给一个他教了三年书的学生送考。那学生名叫陆永年,是个贫苦的农家子弟,因沈玉堂的资助和教导才读到了今天。陆永年考完出来,见了沈玉堂便笑道:先生,我答卷时想起你教的那些道理,笔下流畅得很。若此番能中,定要请先生喝最好的酒。沈玉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欣慰。放榜那日,陆永年果然中了举人,第三十七名。他第一个跑来告诉沈玉堂,两人相对而坐,喝了一壶沈玉堂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酒至半酣,陆永年忽然说:先生,我知道你有那只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我一直想问——你从我身上,看到的是什么?沈玉堂看了他一眼,左眼中映入的是陆永年身上那些明亮的银白色线,其中最粗的一根正连在自己胸口,闪着温暖的光。他笑了笑道:我看到的是——你往后会做一个好官。比我这个当先生的有出息。陆永年眼眶一热,起身对着沈玉堂深深拜了一拜。

    此后陆永年中进士、做知县、升知府,果然如沈玉堂所说,为官清廉、断案如神。他每到一处上任,必先微服私访,问民间疾苦,从不摆官架子。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我的恩师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得见的公道要管,看不见的因果也要管。我不敢忘。而沈玉堂依然住在会稽县那间老宅里,抄抄书、弹弹琴、偶尔替人写写状纸。他的左眼在五十岁那年忽然恢复了正常,那些纷繁的因果线像是潮水一般退去了,他再也看不见了。但他并不觉得失落,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也做了,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线已经织进了他这一辈子的每一寸光阴里,不需要眼睛也能感受到。他闭上眼时,依然能记起那些银白的、乌黑的、暗红的线交织成网的模样,那个早晨野花上的露珠、枯骨埋入土中的声响、周寒梅在破庙里伏桌痛哭的背影、沈小姐疯病好后第一回走出府衙晒太阳时脸上的光、钱志高满身黑线寸寸断裂时那一瞬间的崩解声……所有这些画面都刻在了他心中,再也褪不去了。沈玉堂晚年收了一个小徒弟,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街头要饭时被他捡回来的。小徒弟什么也不懂,沈玉堂便从认字教起,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那孩子没有沈玉堂的因果眼,但沈玉堂有时候会指着路边的乞丐、墙角的野猫、田里耕作的农人,对那孩子说:你看那个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他怀里揣着半块饼,是留着回去给生病的老母亲吃的。这种人,不管他多穷,他身上的光就比别人亮。小徒弟歪着头问:先生,我怎么看不见他身上的光?沈玉堂笑道:你用心看,就看见了。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每次沈玉堂说完这种话,他都会多打量那个人几眼,试着去用心看。

    沈玉堂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在睡梦中溘然长逝。他走得安详,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好梦。小徒弟已经长成了少年,替他料理了后事,将他葬在了城外那座山上的父母和亡妻墓旁。下葬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新堆的坟头。少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忽然看见坟头上方有一道极浅的七彩光晕,像是雨后初晴的虹,又像是有人轻轻呵出的一口气。他盯着那光晕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消散在午后的风里。少年想起了师父生前说过的那些话——用心看,就看见了。他擦了擦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笑了,轻声说:师父,我好像看见了。

    此后那少年继承了沈玉堂的老宅和满屋子旧书,也继承了那一份多管闲事的脾性。他虽然看不见因果线,但学着师父的样子,用心去听、去看、去分辨世间的善恶是非。他也替人写信、写状纸、替那些走投无路的苦主奔走说话。后来他也收了许多徒弟,把那些用心看的道理一代代传下去。许多年后,会稽县的老人们还会提起沈玉堂这个名字,说他是个奇人,长了一双能看见人心的眼睛,帮过好多好多的人。至于那眼睛是怎么来的、又怎么没的,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神仙赐的,有人说是鬼送的,也有人说压根就是沈玉堂自己编的,他就是一个心肠特别软、胆子特别大的穷书生罢了。但无论哪种说法,人们都承认一件事——那个沈先生,是个真正的好人。而且他教出来的徒弟、徒弟的徒弟,都是好人。这一串好人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沈玉堂手中一直牵到了今时今日,还会继续牵下去。

    沈玉堂生前写过许多书信、状纸、诗稿,但从未留下过关于自己因果眼的只字片语。只在临去世前半年,他用墨笔在一张泛黄的纸笺上写了短短两行字,夹在了一本旧书中。后来那少年整理遗物时翻了出来,只见上面写着:所见皆因果,所行皆本心。眼开时无惧,眼闭时无憾。少年看着那两行字默然良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荷包中,与师父教他的第一个字放在了一处。那张纸笺后来随少年走南闯北,一直没有离过身,直到他老去时传给下一辈,如此代代相传。纸笺上墨迹早已模糊难辨,但那一句话的意义却清晰地留在了每一代人的心中,像一盏永远不必添油的灯,照亮着他们脚下那些看不太清的路。

    绍兴府外的山依然青,水依然绿,那些被沈玉堂帮助过的人家大多已经迁走或亡故了,但每年清明时节,总会有不相识的人路过他的坟前,顺手放上一枝野花或一碟点心。他们未必知道埋在这里的人是谁,只是听自家的长辈提起过——从前有个沈先生,替人写状纸从来不收穷人的钱。这就够了。一个人的名字能因为这样一句话被记住许多年,大约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因果了。

    正是:

    一眼参透三世缘,双足踏遍百家冤。

    莫道此身非我有,留得清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