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年间,南京应天府有一落魄皮影戏班,班主姓周名守业,年约四十出头,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周守业祖上三代都是耍皮影的,传下一箱好皮影,从《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到《三国》里的关云长,大大小小上百个影人,个个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只可惜如今世道不太平,戏班子走街串巷,常常连饭钱都挣不够。周守业的老伴前年病故,膝下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周巧儿,跟着他四处漂泊。父女二人加上一个敲锣打鼓的老伙计刘瘸子,便是这周家班的全部人马了。
这年秋天,周守业一行来到苏州府吴江县。县城不大,却颇为富庶。周守业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了台子,挂起白布,点起油灯,演了一出《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皮影在白布上翩翩起舞,唱腔婉转凄美,围观的百姓看得如痴如醉,散场时赏了不少铜钱。周守业数了数,足有二百多文,足够父女二人吃用好几天的了。
当晚周守业收拾行头时,忽然发现皮影箱最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影人。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形象,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身形纤瘦,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愁。周守业翻来覆去地看,这影人的刀工比他箱子里的所有影人都要精细,每一笔刻痕都干净利落,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活的一般,在白布上投出来时,竟然水汪汪的像是含着泪。周守业问刘瘸子:老刘,你见过这个影人没有?刘瘸子摇头道:没见过。班主,这不会是……别人不小心落下的吧?周守业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先收了起来。
第二日晚上,周守业又演了一出《白蛇传》。演到白素贞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那一段时,白布上忽然多了一个身影——那个素衣女子的影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布面上,孤零零地站在白素贞旁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臂,像是在朝台下的人招手。台下有个看戏的老汉忽然了一声,指着白布道:那女的是谁?怎么没见过?周守业连忙往幕布后面一看,那影人分明好好地躺在箱子盖上,根本没有被人拿起来!他再看白布时,那素衣女子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周守业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却没停,继续把戏演完,散了场后收起东西急匆匆回了住处。
当晚周守业将那个素衣影人单独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巧儿也凑过来看,忽然指着影人的衣角说:爹,你看这儿有一行字。周守业凑近了看,果然在裙摆的褶皱处刻着极小的几个字,若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冯氏素娘,冤死槐树下。周守业心头一紧,这影人果然来路不正。他想起苏州府一带流传的怪谈,说是多年前有一个姓冯的女子被人害死在城外一棵老槐树下,冤魂不散,常在夜间出没。没想到竟找上了他的戏班。
刘瘸子劝他道:班主,这东西邪门,不如趁早烧了。周守业摇摇头:烧不得。这东西既然落到了咱们手上,说不定是那冤魂有求于咱们。咱们唱戏的,本就是替人演离合悲欢,那冤魂若是想借咱们的台子诉诉冤屈,咱们不妨帮她一把。巧儿也在一旁道:爹说得对。那素娘怪可怜的,咱们帮她演一出戏,说不定她的冤屈就能被人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周守业没有按原定的戏码演,而是在白布上挂出了那个素衣影人。他让刘瘸子敲起锣鼓,自己躲在布后,一手拿着那素衣影人,另一手操着灯光,对着布面投射。说来也怪,他的手还没动,那影人自己就在布上走了起来,身姿袅袅,像是有风在推着她走。台下的观众起初以为是什么新戏,都安静地瞧着。只见那素衣女子在布上走到一棵大树下,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像是在哭泣。过了一会儿,有两个男子的影子从一旁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拽住素衣女子的手腕,矮的那个从怀中掏出一条白绫,两人合力将白绫套在素衣女子的脖颈上,用力勒紧。素衣女子的影子挣扎了几下,便软软地垂下了头,挂在树上,不动了。那两个男子匆匆忙忙地在树下挖了个坑,将素衣女子的身体埋了进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然后一高一矮两个黑影仓皇逃走了。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无声的表演震住了。有个年轻的姑娘捂住嘴,低声叫了出来:那不是……那不是在演冯家小姐的事吗?旁边的人连忙嘘她别出声。周守业在布后也觉得脊背发凉,因为他手中根本没有操控那素衣影人,那影人是自己动的!他自己也是头一回看到这完整的。表演结束后,素衣影人在布上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幕布上的一切瞬间消失,只剩了一面空空的白布。
台下炸开了锅,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看到的场景。一个姓钱的老秀才站出来道:各位街坊,方才那影戏里演的事,我隐约听说过。八年前,城东冯家的女儿冯素娘在出嫁前夜忽然失踪了,冯家报了官,找了许多年也没找到。有人说她是跟人私奔了,也有人说她投河了。可刚才那影戏里演的,分明是她被人勒死在槐树下!而且那两个凶手的身影,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另一个中年人也附和道:我也瞧着像!高个子的像是城西周家的管家赵四,矮个子的像是县衙的弓手钱五!这俩人八年前确实常在城南那一片转悠,后来不知怎的都发了财,一个开了布庄,一个买了田产。众人越说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连夜就有人去县衙报了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次日一早,吴江县令蒋大人便传了周守业去问话。周守业如实说了那素衣影人的来历,又当场重新演了一遍昨夜的情景。这一次那素衣影人虽然不再自己动,但周守业照着昨夜看到的动作操控了一遍,依然让台下观审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蒋大人沉吟片刻,派人传了赵四和钱五来。那两人到了堂上,起初还嘴硬,但当周守业再次将那场无声戏演了一遍时,赵四的脸色先变了。他死死盯着白布上那两个行凶的黑影,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小一颗颗滚下来。钱五更是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
蒋大人一拍惊堂木:赵四、钱五!你们二人还不从实招来?赵四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八年前的真相。原来那冯素娘本是城中一个富户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赵四和钱五那年替人办差路过冯家,见了冯素娘的美貌便起了歹心。二人趁冯素娘去城外庙里上香时尾随其后,在槐树林中将她拦住,意图不轨。冯素娘拼死反抗,赵四一怒之下用随身带的腰带勒死了她,钱五帮着挖坑埋了。事后二人分了冯素娘身上的金银首饰,各自收敛了好几年不敢声张,直到风声过了才渐渐露头。赵四用分来的银子开了布庄,钱五买了田地又花钱捐了个弓手的名额。二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八年后竟在一出皮影戏里被翻了出来。
蒋大人当即命人押着赵四和钱五去城外槐树林指认埋尸之处。果然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部挖出了一具白骨,白骨颈上还缠绕着半截早已腐烂的腰带。仵作验过,确系女子遗骸,且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冯素娘的家人被传唤来认尸,冯家老母一看到那白骨上残留的一枚玉镯,当场哭得昏死过去——那是她亲手给女儿戴上的陪嫁之物,镯子内侧还刻着冯素娘的名字。
案子就此告破,赵四和钱五被判了斩刑,秋后问斩。冯素娘的遗骨被家人重新装殓,择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了。下葬那日,周守业带着巧儿也去了。他抱着那素衣影人,在冯素娘的新坟前烧了三炷香,低声说道:冯姑娘,你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你可以安心去了。这影人跟了我一场,你若愿意,我便将它供在你的坟前,陪着你。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坟头的白幡,那风打着旋儿绕了坟冢三圈,然后向远处悠悠地去了。周守业手中的素衣影人轻轻一晃,裙摆上那行小字冯氏素娘,冤死槐树下竟然缓缓淡去,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最后完全消失了。影人的面容也变得安详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嘴角竟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
冯素娘安葬后,周守业又带着巧儿和刘瘸子继续走江湖。那素衣影人被周守业用一块红布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在了皮影箱最上面,每次开箱时都能第一个看到它。说来也怪,自从有了这个影人之后,周家班的皮影戏越演越顺,观众的赏钱也比从前多了不少。周守业只当是运气来了,并未多想。
这年初冬,周守业一行来到杭州府。他们在城西的勾栏里租了个小场子,一连演了七天,场场爆满。第八天晚上,周守业正在后台整理皮影,忽然来了一个衣饰华贵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丫鬟,点名要见班主。周守业出来见了,那妇人自称姓林,是杭州城里一个绸缎商的遗孀,说想请周家班去她府上唱一出堂会,酬金丰厚。周守业自然应允,约定次日黄昏过府。
次日傍晚,周守业带着巧儿和刘瘸子来到林府。这林府院子极深,三进三出,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看得出是户大富之家。林氏在正厅设了酒席款待他们,席间说起想看的戏码,林氏说:我丈夫林茂才三年前病故了。他生前最爱听《牡丹亭》,我想请你们唱一出那一段,也算是我对他的一点念想。周守业满口答应,饭后就支起台子演了起来。杜丽娘还魂那一折演到一半时,周守业照例要把那些彩色的影人依次换上,可他伸手去摸箱子时,却摸到了那个素衣影人——他没有打算用这个影人,但它自己不知怎么从红布里滑了出来,正挨在《牡丹亭》的影人旁边。周守业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它拿开。果然,片刻之后那素衣影人又自己在白布上动了起来。这一回它没有演自己的故事,而是站在杜丽娘身后,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杜丽娘和柳梦梅重逢。看着看着,台下的林氏忽然失态地站了起来,指着白布上那素衣影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身边的丫鬟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主仆几人面面相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守业在布后觉察到异样,连忙收了影人,将那素衣影人单独请了出来。他操控着素衣影人缓缓走到布中央,朝台下福了一福。林氏盯着那影人看了半晌,忽然跌坐回椅子上,掩面痛哭起来。周守业忙从布后出来,问她怎么了。林氏哭着道:那……那个影人……那眉眼、那身段,分明就是我那死去的丈夫外面养的那个女人!她叫柳青青,三年前她和我丈夫一同死了的!我丈夫是服毒自尽的,那柳青青也跟着……也跟着……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只是哭。周守业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追问详情。林氏哭诉道,她丈夫林茂才三年前在外头养了个唱曲的女子叫柳青青,被她发觉后闹了一场。林茂才恼羞成怒,扬言要休了她另娶,她一气之下在丈夫的酒中下了慢性毒药,想让他病一阵子消停消停,谁知药量没掌握好,竟要了丈夫的命。林茂才死后,柳青青也服毒殉了情。林氏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只当丈夫是急病死的,谁知今日在皮影戏上看到了柳青青的影人,勾起了她心中的恐惧和愧疚。
周守业将那个素衣影人从布上拿下来,仔细端详。这个影人的面容确实与冯素娘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有区别的,眉眼和身段都有不同,而且裙摆上没有刻字。周守业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影人,难道不是冯素娘?他连忙将那素衣影人翻过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果然在影人的背后发现了一行极细的刻字,比之前那行还要小:柳青青,万历三年卒于杭州。周守业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明白——这影人压根就不是冯素娘的,它穿过冯素娘的冤魂、穿过许多人的手,最后来到了他这里。它附在不同的冤魂身上,替她们诉苦、替她们申冤、替她们完成未了的心愿。冯素娘用了它之后怨气散了,它的灵就自己走了,去寻下一个需要它的亡魂。而柳青青的冤魂此刻正借着这个影人,向害死她心爱之人的林氏讨要一个说法。
周守业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氏。林氏听完,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对着那影人不停地磕头,口中念着我错了我悔了求你们原谅我。白布上的素衣影人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倾听。许久之后,那影人缓缓地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入了布后的阴影中,再也没有出来。
林氏次日便去了杭州府衙自首,供述了三年误杀丈夫的经过。杭州知府念她情有可原——并非蓄意杀人而是药量失误——又加上她主动投案、愿意将家产的一半捐给贫苦百姓作赎罪,便判了她三年监禁,缓刑执行。林氏出狱后将家中大部分财产捐做了善事,又给柳青青重修了坟墓,立了一块合葬碑,将柳青青的名字与林茂才并列刻在了上面。
周守业自那夜之后,再也没有让那素衣影人自己动过。但那影人显然还在箱子里,周守业偶尔打开箱子时,会感觉到那红布包中的影人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知道那是还在等待的冤魂。此后周守业带着那影人走遍了江南各地,每到一处搭台唱戏时,他总会把那素衣影人挂在幕布边上。有时候演着演着,那影人便自己动了起来,演出一段无声的故事,台下的观众中有知情者便会认出那是某年某地某桩被掩埋的冤屈。周守业便暗中记下,事后设法替那亡魂申冤告状。几年下来,他靠着这个会自己动的影人,竟然替七八个冤死之人翻了案,有的是被屈打成招的可怜人,有的是被灭口藏尸的无辜者,有的是被陷害偷盗的家奴。每一个冤魂通过那影人演完自己的故事之后,那素衣影人的面容便会变一次——有时清秀一些,有时丰腴一些,有时年轻,有时年长,仿佛穿过了无数人的皮囊,将她们的悲苦一一传递出来。
周守业渐渐老了,巧儿也长成了大姑娘,跟着父亲学会了全套皮影技艺。她十八岁那年,周守业将那素衣影人郑重地交到她手中,说道:巧儿,这影人的来历我已经琢磨透了。它不是哪个具体的人,它是所有含冤女子的魂聚在一起化成的一缕灵。它选中了咱们周家班,就是想让咱们替那些说不出口的冤屈发声。爹老了,往后这担子交给你。你走到哪里演到哪里,该它动的时候它会动,该你帮的时候你帮一把,便不枉这一场缘分。巧儿含泪接过那包着红布的影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后巧儿继承了周家班,带着刘瘸子——如今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继续走南闯北。那素衣影人在她手中依然灵验,遇到有冤屈的地方便会自己动起来。巧儿比她父亲更加机敏,她不仅让那影人演戏,还会在演完之后私下走访,将冤屈的来龙去脉问得清清楚楚,然后替苦主写状纸、找证人,实打实地帮人家把案子办下来。她的名声渐渐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们都叫她影姑娘,说她手中的皮影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委屈和秘密。
这一年巧儿带着戏班子来到福建建宁府,在城东的关帝庙前搭台唱戏。演到第三日时,那素衣影人忽然又在布上自己动了起来,演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被一个穿官袍的男子逼到悬崖边上,那男子一把将她推下悬崖,然后又跑到山脚下去捡了什么——像是从女子身上掉落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像是银子。巧儿看得心头火起,散了场后便去打听,果然听说建宁府城外有一座断崖,三年前有一个姓卫的商人之女从那里坠崖身亡,官府查了说是失足落崖,草草了事。但那卫家的女儿生前据说刚收了一笔货款,要去府城进货的,那笔货款也随着她的死不知去向。巧儿多方查访,发现当年负责查办此案的县丞名叫马文远,如今已经升了同知,就在建宁府衙任职。巧儿又偷偷打听那马文远的家宅、俸禄、日常开销,越查越觉得此人来路不正——一个同知的俸禄不过如此,可他家中竟有良田千亩、商铺十余间,这银钱是从哪里来的?巧儿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暗中搜集证据,终于找到了当年卫家女儿坠崖前最后见到的人——一个姓胡的脚夫。那脚夫招供说,他亲眼看见马文远在山崖上与卫家女儿争吵,然后卫家女儿失足坠崖,马文远在山脚下捡了包袱匆匆离去。但他当年不敢说,因为马文远是县丞,他一个脚夫得罪不起。巧儿得了这证词,又收买了一个马府中曾被赶出来的老仆人,那老仆人透露马文远书房中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许多来路不明的金银首饰。巧儿将这一切证据整理成一份状纸,托人送到了福建按察使手中。按察使大人看了状纸,派了心腹查办,果然在马文远府中搜出了卫家女儿当年的包袱和尚未出手的首饰,上面还刻着卫家的字号。马文远被缉拿到案,在铁证面前供认不讳,说他当年见卫家女儿孤身一人带着巨款,便起了贪念,跟到山崖边抢夺包袱,卫家女儿反抗时被他一把推下了悬崖。马文远被判了斩刑,卫家女儿的冤屈得以昭雪。她年迈的父母在坟前哭得昏天黑地,却也终于放下了心中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
此案了结之后,那素衣影人的面容再次发生了变化。巧儿把它从红布中取出来看时,发现那张面孔变得又老又瘦,像是将最后一丝灵也耗尽了。巧儿知道,这影人奔波了太多年、附过了太多冤魂,如今终于累了。她把影人摆在灯下,给它烧了一炷香,轻声说:各位姐姐妹妹们,你们的心愿都已经了了。辛苦了这些年,该歇歇了。
那一夜巧儿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多个女子排着队走到她面前,向她深深鞠躬。那些女子中有冯素娘、有柳青青、有卫家女儿,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面孔。她们挨个朝她行礼之后,便转身向着一团光亮处走去,背影渐渐融入了光中。最后一个走的女子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面容正是那个素衣影人的模样。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影姑娘。往后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们,你还要继续替她们说话。巧儿在梦中含泪点头,醒来时发现枕边湿了一大片。她起身去看那素衣影人,影人还在箱子里,但那张脸庞已经变得干干净净、没有表情了,像是一个空壳、一件普通的皮影。巧儿知道,它的灵已经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却永远留在了巧儿心里。
此后巧儿继续唱她的皮影戏,直到四十岁才嫁了人。但她出嫁之后依然带着那个影人箱,走到哪里唱到哪里。那素衣影人虽然再也不会自己动了,可巧儿每次演苦情戏时都会把它挂在幕布边上,让它静静看着台下那些红了眼眶的观众。她对每一个新入行的徒弟都会讲起这个影人的来历,讲起那些被掩埋的冤屈、那些无声的眼泪、那些最终得到了回应和伸张的故事。她总是对徒弟们说:咱们唱皮影的,不是光为了逗人笑、惹人哭。咱们手里握着的是那么多人的影子,影子下面藏着的,是他们的魂。你轻慢了影子,就是轻慢了那些魂。
巧儿老去之后,那皮影箱传给了她的徒弟,徒弟又传给了徒弟的徒弟。几百年间,周家班的名号早就不在了,但那箱皮影里的素衣影人依然被一代代皮影艺人珍藏着。虽然再也没有人见过它自己动起来,可偶尔有哪个老艺人深夜整理箱子时,会恍惚觉得那影人的面容似乎和在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样——仿佛丰腴了那么一点点,或者年轻了那么一点点。揉揉眼睛再看时,又分明还是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他们也不深究,只当是自己老了眼花,但心中隐约觉得,那影人并没有真正死去,它只是睡着了,在等下一个需要它的冤魂、下一个愿意听它无声倾诉的人。
苏州府吴江县那棵老槐树下,冯素娘的坟茔年年有人祭扫,插在坟前的白幡在春风里飘飘荡荡。杭州城外那座合葬墓前,也时常有人放上一束白菊。建宁府卫家女儿的崖边,路过的人偶尔会丢一块石头下去,算是替她补上一声当年没人听见的呼救。这些散落各处的微小印记,都是那素衣影人穿越无数皮影幕布、跨过大江南北所留下的痕迹。它从来不曾真正消失。
正如那梦中的素衣影人最后对巧儿说的——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她们,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而那盏油灯、那块白布、那个会动的影子,永远都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举灯、愿意扎幕、愿意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光亮,那些无声的冤屈就总能找到一个人替它们说出来。哪怕说出来的只是一段没有唱词的影子戏,也足以让有心人听见、让无情者心寒、让天地间的公道始终悬在那里,明晃晃的,像一轮谁也无法遮住的月亮。
正是:
一块白布半盏油,千古冤魂影中游。
莫道无声人不识,灯前自有青天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