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古风故事集 > 第448章 照心劫
    人心如镜镜如人,镜照人心几度真。

    莫道天机皆可测,窥破阴阳祸自循。

    话说正德年间,湖广长沙府湘潭县有一秀才,姓程名子谦,表字受益。这程家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程子谦的祖父程文焕做过一任云南楚雄府同知,为官清正,攒下些薄产。传到程子谦父亲程永年手里,却是个不善经营的,轻信了朋友的怂恿,将大半家财投进一趟海商生意里去,结果船沉人亡,本息全无。程永年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拖了两年便撒手去了,丢下程子谦和他母亲周氏母子二人,守着三间老屋和十几亩薄田过活。

    程子谦自幼聪明好学,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在湘潭县学里颇有声名。可他命运却与他父亲相似,连着三回乡试都不中。头一回是文章做岔了题,第二回是进场前染了风寒,第三回倒是文章做得极好,偏偏主考是个偏爱骈俪的,嫌他文章质朴,又给黜落了。三番落第,程子谦灰心丧气,回到家中连门都不大出。周氏见儿子消沉,心中焦躁,嘴上却不好多说,只每日催他按时吃饭歇息,旁的都不提。

    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周氏见儿子闷在家里十来天了,便好说歹说拉他出门踏青。程子谦拗不过母亲,只得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陪着她往城外湘江边去。江岸上游人如织,有放风筝的、有斗百草的、有在柳荫下摆酒野餐的,热闹非凡。程子谦却提不起兴致,只是低头慢慢走着。周氏知他心里不痛快,也不强要他说话,自己与几个相熟的邻家妇人说说笑笑,倒把儿子晾在了一边。

    程子谦独自走到江边一处僻静的芦苇荡旁,见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在波光里一沉一浮,隐隐泛着黄铜色。他以为是哪个游人失落的铜盆,便从岸边折了根长芦苇探过去,将那东西拨到近前捞了起来。拿在手里一看,哪里是什么铜盆,竟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那镜子背面铸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镜面虽有些斑驳锈迹,但擦拭几下之后,竟能照出清晰的人影来。镜缘上刻着一行篆字,程子谦辨认了半天,读出来是:“照心不照形,知人且知天。”

    程子谦将这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觉得做工古雅,不像是寻常的梳妆镜。他随手往镜中一看,看到的却并非自己的面孔,而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神细看,镜中雾气散开,赫然映出一个穿着碎花布的妇人,那妇人怀中抱着个啼哭的婴儿,正焦急地往一个郎中的铺子里跑。程子谦认得那妇人的侧影,分明是住在巷子口的张屠户家的媳妇!他吓了一跳,抬头四下张望,周围并无人影,那江岸上离他最近的游人也隔着几十步远。他又低头看镜子,镜中画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他自己的脸,一脸惊愕。

    程子谦心跳如鼓,将那镜子揣进怀中快步走回母亲身边,也不敢声张,只装作无事。当晚回到家,他关起房门,又将镜子取出来细看。这一回他凝神定气看了好一会儿,镜面渐渐又泛起雾气,雾散之后,映出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厅堂,堂上挂着红绸喜字,一个穿大红婚服的新娘正低头坐在床沿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正伸手去揭新娘的盖头。那后生侧过脸来,程子谦赫然认出,竟是他的同窗好友李逢春!李逢春上个月才成的亲,那新娘正是城东米铺赵掌柜家的闺女,程子谦还去喝过喜酒的。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镜子竟能照出他白日里没见过的事情!

    程子谦将镜子搁在桌上,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他试探着对着镜子想别的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对着它凝神定气时,偶尔才会浮现出一些画面。他又试了几回,渐渐摸出些门道:这镜子一日之中只能看两三回,每回看到的东西都似乎是些将要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人事,只是那画面断断续续,不成首尾。程子谦心中隐隐觉得这东西来路不凡,但又舍不得丢弃,便将镜子用布包了,藏在书箱底层。

    第二日清早,程子谦出门去县学,路过巷子口张屠户家门口时,恰好看见张屠户的媳妇抱着孩子急匆匆往外跑。他忽然想起昨夜镜中看到的景象,心中一动,便跟了几步。只见那妇人果然直奔街角林郎中的药铺去了,怀中婴儿哭声嘶哑,面皮发红。程子谦不敢多管,但心中暗暗称奇。到得傍晚回来,他听邻舍闲谈,才知道张屠户家那孩子发了急疹,幸亏林郎中救治及时,才保住了小命。程子谦听了,背上渗出些冷汗来。

    此后他每日偷偷用那镜子观瞧,有时能看到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能看到些要紧的变故。有一回他看见镜中映出邻县一个商人要遭山贼劫掠,他犹豫了一日,终究还是托人带了封信去提醒那商人改道,那商人果然躲过一劫,后来还特意来湘潭寻他道谢。程子谦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暗暗得意,觉得自己有了这面镜子,简直像多了一双看透阴阳的眼睛。但久而久之,程子谦便不满足于只看别人的事了。他日思夜想,想知道自己的命运——下一回乡试能不能中?将来能做多大的官?娶什么样的妻?活到多少岁?可奇怪的是,这镜子照得见旁人,却照不见他自己。每当他对着镜子想自己的事,镜面上便只有一片混沌的白雾,偶尔闪出些模糊的影像,也看不清是什么。程子谦急得抓耳挠腮,将镜子擦了好几遍也无济于事。

    这年夏天,程子谦忽然做了一个梦。梦里那面青铜镜化作了一个身披玄色长袍的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站在他床前悠悠说道:“程子谦,你得了这面照心镜,可知它的来历?”程子谦在梦中却不觉惊恐,反而恭敬问道:“敢问老先生,这镜子究竟是何宝物?”那老者捋须道:“此镜乃上古周穆王时铸成的九面神镜之一,原名为‘知天镜’,能照见万物众生过去未来之事。因天机不可轻泄,后来九镜散落人间,各有不同的禁制。你这面镜子最大的禁制,便是不能照己。你若强求照见自己的命数,镜灵便要反噬。”

    程子谦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更添了好奇,追问道:“那如何才能破除禁制?如何才能照见自己的命运?”那老者面色一沉,冷冷道:“破除禁制的法子只有一个,便是以血祭镜。取你左手腕血三滴,滴在镜背那颗红珠之上,禁制自解。但这法子凶险无比,你一旦破禁,便与镜灵签了死契,从此再也离不了这面镜子,镜在人在,镜碎人亡。你自己掂量。”说完这话,老者便化作一道青烟消散了。

    程子谦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翻身坐起,从书箱里摸出那面镜子就着月光细看,镜背那颗红珠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掌心全是汗。三年乡试不中,母亲日夜为他操劳,邻里们背后的闲话他听了不知多少,他多想看一眼自己的前程——哪怕只看一眼,知道将来会不会中举,能不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啃噬着。

    第二日起来,程子谦下了决心。他找了根绣花针,咬着牙在左手腕上扎了三下,挤出三滴鲜血,小心翼翼地滴在镜背那颗红珠上。那红珠遇血便微微发烫,将血珠尽数吸了进去,整个镜面竟泛起一层淡淡红光,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原样。程子谦心中忐忑,将那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凝神细看。这一回,镜中终于有了影像。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绸袍子,站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进士第”三个大字。他看见自己身边站着一个容貌秀美的妇人,怀中抱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街坊邻居都涌上来道贺。他看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两旁的人群朝他扔鲜花撒彩纸。他看见自己坐在衙门的大堂上,身后屏风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程子谦看得心潮澎湃,咧嘴笑了起来。这些画面虽然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分明是一个飞黄腾达的未来!他忍不住又往深里看了几眼,忽然画面一转,出现了另一番景象——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面色灰败,床前跪着一个痛哭的妇人,那妇人正是方才抱着孩子的那个。他又看见一口黑漆棺材被抬出大门,身后白幡飘飘,只有寥寥几个人送葬。程子谦心头一紧,再要细看时,镜中画面已经散了。

    他放下镜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恐惧。欢喜的是自己终究能中进士做大官,恐惧的是那最后的画面——他死得似乎不算太老,而且送葬的人寥寥无几,说明晚景凄凉。不过他想了一会儿又自己宽慰道:既然能中进士,那少说也是四十岁以后的事,活到六十总有的罢。至于送葬的人少,或许是那时节战乱,亲戚们都逃难去了。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便将那丝恐惧压了下去。

    此后程子谦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从前虽然心气高,但做事还算踏实,待人也诚恳。得了照心镜后,他渐渐滋生出一种傲慢来,觉得自己能看透天机,比旁人都高明一截。邻里的婚丧嫁娶,他总爱在旁边冷言冷语插几句嘴,说人家选的日子不好、配的亲事不对。起初旁人还当他是读了书有见识,后来发现他说的事十有八九都应验了,便有些敬畏他,又有些怕他。有人悄悄在背后说他中了邪,也有人疑心他学了什么妖法。

    程子谦对这些闲言碎语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暗自得意。他如今最上心的事,便是推算自己中举的日子。那镜子对他自己的命运,有时灵有时不灵,隔三差五才能看到一两段画面。他从那些断断续续的景象里拼凑出一个大致的时间——似乎是在下一回乡试,也就是来年的秋闱。程子谦兴奋不已,整日在家中研读时文,比从前用功了何止百倍。周氏见儿子忽然振作起来,也欢喜得很,每日变着花样给他炖汤煮粥。

    到了这一年的九月,程子谦去县里领廪银时,路过城西的一个旧书摊,偶然瞧见摊子上有本破旧的《乡试闱墨选编》,便蹲下来翻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翻得仔细,便凑过来道:“这位相公可是准备明年的乡试?老朽这里还有一本好东西,不知相公感不感兴趣。”说着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来竟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近科主考偏好录”几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子谦接过来翻了几页,顿时脸色一变。那小册子里记的竟是近三科各省乡试主考官的学问偏好,哪个爱骈俪、哪个重考据、哪个喜新奇、哪个守旧法,以及他们出过的题目类型,事无巨细,都记在上面。程子谦心中砰砰直跳,抬头问那摊主:“这东西哪里来的?”摊主嘿嘿一笑道:“这您就别问了,老朽也是从别人那里转手来的。五十两银子,不多要。”程子谦虽然觉得贵,但想到明年若能高中,五十两算得了什么?便咬牙将身上带的银子并几件值钱的小物件凑了五十两,把那本册子买了回去。

    他倒也不是全无良心,买了册子之后心里也挣扎过,觉得这般投机取巧有点对不住自己苦读的十几年功夫。但他转念一想,自己那面照心镜都显示了他能中进士,这说明他本来就有这个命,买本册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就这样他心安理得地把那本册子细细研读,照着上面记的偏好去准备文章。

    转眼入了冬,湘潭这年冬天格外冷,十一月初便落了头场雪。周氏年过五旬,身子骨本就不硬朗,这年冬天又添了咳喘的毛病。程子谦起初没太在意,只请了郎中开了几剂汤药。谁知周氏的病情一天重似一天,到了腊月里竟下不了床了,整日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得撕心裂肺。

    程子谦这才慌了神,衣不解带地守在母亲床前,又是请郎中又是煎药,折腾了小半个月,周氏的病总算稳住了些,但人还是起不来,精神也大不如前。程子谦急得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那面照心镜,便偷偷取出来对着母亲照。这一照之下,他魂飞魄散——镜中赫然映出一口薄棺摆在堂屋里,棺前供着牌位,上头写着“先妣程门周氏之位”。他再细看那牌位下面的日期,竟是明年正月廿三!

    程子谦吓得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跪在母亲床前呜呜地哭。周氏被他的哭声惊醒,微弱地问怎么了,他只说做了噩梦,不敢把实话说出来。那一夜他翻来覆去不能合眼,满脑子都是镜中那口薄棺。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用血祭镜时,那老者说过“镜在人在,镜碎人亡”,可那说的是他自己,跟母亲有什么关系?莫非他窥探天机太过频繁,折了母亲的寿数来抵?他越想越怕,次日一早就抱着镜子跑到城外那座龙王庙里去寻解。

    湘潭城外也有一座龙王庙,比丰城那座略大些,香火也还断断续续。程子谦到了庙里,见一个老道士正在院里扫雪,便上前将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把照心镜的事添油加醋改成了“梦见”的。那老道士听他讲完,捋着山羊胡子沉吟道:“施主,你说的这个梦,老道听着倒不像是普通的噩梦。你既然梦见你母亲下个月廿三有个大劫,若想化解,倒也有个法子。你去城中最大的药铺,买一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给你母亲炖汤服下,或许能提一提元气,把这关熬过去。”

    程子谦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山参价钱不菲,一支少说也要七八十两银子。程子谦回到家翻箱倒柜,把家中能当的东西都搜罗出来,连父亲留下的一只祖传的玉扳指也当了,凑了六十多两。还差些,他又硬着头皮去同窗李逢春家借了二十两,这才买了一支品相不错的山参回来,连夜炖了参汤给母亲服下。

    说来也怪,那参汤喝下去后,周氏的气色竟真的好了许多,第二日便能坐起来喝粥了。程子谦大喜,以为大劫已经躲过。谁料过了四五天,周氏忽然又发起高热来,这回比从前更凶,浑身滚烫,胡话连篇,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别拉了……我不去……”之类的话。程子谦吓慌了,又请了几个郎中来瞧,都摇头说老夫人元气已竭,之前那支山参不过是拔苗助长,把仅剩的一点底子全烧光了,如今再没救了。

    到了正月廿二那天夜里,周氏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程子谦的手说道:“儿啊,我梦见你爹来接我了,他说那边什么都好,就是冷清,叫我快去陪他。我走了以后,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都强。”说完这话便又昏睡过去。程子谦抱着母亲的手哭了一夜,到了廿三日天明,周氏果然咽了气。

    程子谦疯了一般将那面镜子摔在地上,哭喊道:“你不是能照见天机么!你不是能破禁制么!我看了你的天机,却把我娘害死了!你是什么破镜子!”那镜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镜面丝毫无损,镜背那颗红珠却幽幽闪了一下红光。他扑过去拾起镜子又要砸,忽然看见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面孔,那张脸又青又白,眼窝深陷,竟像个鬼一般。他吓得将镜子扔在桌上,瘫坐在墙角哭了一整天。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程子谦整个人瘦脱了形。他闭门不出,也不看书,每日只是对着母亲的牌位发呆。那面照心镜被他用布蒙了扔在书箱最底下,他连碰都不想再碰。可说来也怪,那镜子被布蒙住之后,仍会在他夜里半睡半醒时从箱底发出嗡嗡的微响,像是一个人闷声哭泣。程子谦有时候被那声音吵得没法子,便掀开箱子看一眼,镜面上的锈迹竟一日一日在扩大,那颗红珠的颜色却越来越鲜艳,殷红如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拖就到了秋天。乡试之期将至,程子谦虽然满心伤痛,但想着母亲临终前嘱咐他要好好过日子,便强打精神收拾了行囊,带着那本《近科主考偏好录》和两篇预备好的文章去了省城长沙。进考场那天,他抽到的题目恰恰与他预先准备的一篇极相近,他心中暗喜,将那篇反复修改过的文章略作调整便誊了上去。出了考场他自觉稳当,坐在客栈里等放榜。

    放榜那天,程子谦挤在人群里抬头看那张大红榜,从上往下找,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一路看到第四十几名,都没有他的名字。他心中发慌,又从头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再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尾,却始终不见“程子谦”三个字。他愣在当地,浑身冰凉,连旁边同乡的祝贺声都听不见了。

    回到客栈,程子谦关起门来放声大哭。他哭自己又落第了,哭自己花了五十两买那本册子白费了,哭母亲已经不在了看不到他中举了。他哭了半夜,忽然想起那面照心镜来,便翻出来揭了布对着自己照。镜中雾气升腾,渐渐映出画面——那是他自己,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满头白发,面前堆着几本旧书,桌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画面一转,又是他自己,佝偻着身子在路上走,旁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说“就是那个程子谦,当年还说能中进士的,结果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上”。画面再转,是他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床边站着一个妇人,他认出来正是当初镜中看到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可如今那妇人的脸上满是厌倦,她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看着床上垂死的人,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冷漠。

    程子谦将镜子扣在桌上,浑身簌簌发抖。他看了半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镜子确实能照见未来,但那未来并非一成不变。他当初用血祭镜破禁之后看到的那些飞黄腾达的画面,不过是镜灵抛出来的诱饵,引他一步步走上歪路。他若不买那本偏门册子,踏踏实实用功,或许还有几分中举的可能;他若不急着买那山参强撑母亲的元气,或许母亲还能多拖些日子;他若从一开始就不贪这面镜子的便宜,安安分分读书,做不做官都随缘,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程子谦想通了这一层,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那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像是被挪开了一角。他起身推开窗子,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风带着湘江上的水汽吹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将那面镜子拿起来,用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看着镜面上自己的眉眼,半晌,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句:“从今往后,我不靠你了。”

    他回到湘潭后,第一件事是将那本《近科主考偏好录》付之一炬。第二件事是将家中的债还清了——李逢春那二十两他后来托人卖了几亩田还上的。第三件事,他带着那面镜子到了湘江边上,寻了一处水深流急的所在,将那镜子用几层油布裹了,牢牢系上一块青石,双手捧着走到栈桥尽头,深吸一口气,将镜子沉入了江心。

    那镜子入水时,江面忽然翻起一朵碗口大的水花,旋即便消失了,被滚滚江流卷得无影无踪。程子谦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东流而去的江水,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都强。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此后程子谦不再刻意追求功名。他在湘潭县学里谋了个助教的差事,每月有些微薄的束修,糊口度日。闲暇时便教巷子里的蒙童识字,分文不取。他的文章虽然依旧写得不错,但已不像从前那样执着于考场上的一时得失。隔了两年他又去考了一回乡试,这一回没有天书相助,没有偏门册子,只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反倒中了,虽然名次靠后,却是正大光明得来的。中了举人后,他也没有急着去考进士,而是在县学安心做了个教谕,把心思全放在教学生上。学生们敬他诚恳踏实,家长们也觉得他稳重可靠,日子虽清贫,倒也过得安生。

    三十岁那年,经人做媒,程子谦娶了邻县一位姓刘的农家女子为妻。那女子相貌平平,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性情温厚,勤快能干。程子谦与她相处日久,竟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初梦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幻象更真实也更安心。夫妻二人先后生了一子一女,虽不富裕,但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左邻右舍都夸程家日子过得好。

    有一年冬天,程子谦在县学里给学生讲《论语》,讲到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一章,忽然深有感触,便多说了几句:“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明明不知道的事偏要装作知道,明明看不到的路偏要走捷径。你说你拿了个镜子照天机,真照见了又怎样?命里的福祸不是靠看出来的,是靠修出来的。你看得见明天的路,可你脚下的步子若是不正,看得见也走不到。还不如老老实实看着脚下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哪算哪。”学生们听了似懂非懂,只当先生又在借古讽今,却不知他说的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湘潭县里有个年轻后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程子谦当年沉镜的事,特意跑到湘江边去打捞,折腾了好几天,自然什么也没捞着。程子谦听说后只是笑笑,对那后生说:“你捞它做什么?那东西早就被江水冲走了。你要真想捞点什么,不如去捞几本书读读,那是正经东西。”那后生被他一番话说得不好意思,果然回去用功读书去了。

    程子谦活到七十一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有一件事我心里踏实——我后半辈子没再做亏心事,没有一步是踩着别人的肩膀走的。你们记住,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良心上的清白,才是带得走的东西。”说完便安然闭目。

    说来也奇,程子谦下葬那天,有个老渔夫在湘江上撒网,一网下去捞上来一块青石,石头上还缠着几缕油布碎片。那老渔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见那油布裹得严实,打开来里头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压过的。老渔夫也不在意,随手将青石又扔回了江里。岸上送葬的锣鼓声远远传来,那青石落水时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快就平复了,像是从来没有人打扰过这一段江水。

    湘潭县后来出了好几个读书人,都是程子谦教出来的。他们合起来给程子谦立了块小小的功德碑,碑上没有夸他文章如何好、功名如何高,只写了四个字——“正心诚意”。那碑至今还在县学后院的墙角里立着,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路过的人偶尔还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人说,站在这碑前的时候,心里莫名地安静,那些浮躁的念头、投机的心思,都会不自觉地放下来几分。

    正是:

    古镜照心不照人,窥破天机反累身。

    莫道眼前皆可测,福祸从来在自心。

    一步踏错难回首,半世聪明半世昏。

    若能守得心如水,何须镜里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