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仰熙破幻境而出,伴随着一股强劲的力量,四周的妖魔鬼怪尽数被她震开。
“周师姐!”
岑晚得了自由,松了一口气,噔噔跑到她身边,神情担忧,“师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恶妖说有什么反噬,你没事吧?”
周仰熙轻轻按住她的肩:“我没事,别担心。”
卫晏也从另一面跃过来,眼眶泛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周姑娘!”
周仰熙又回身安慰他:“我真的没事,卫公子,谢谢你。”
宋寻熙紧挨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确认她真的不是在强撑,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周身气势与之前略有不同,他不敢多问,怕激起师妹的心绪。
周仰熙弯腰将李宥宜捧起来,递到晋循序面前,柔声拜托:“还请晋师兄照看我师妹,待我为她报此仇。”
她看向一旁呆滞的阿云,犹豫片刻将她也推到对面,“还有阿云姑娘,也请一并看着,别让她受伤。”
在她转身之际,阿云忽然拉住她的手,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摇摇头:“你强行冲破幻境,怎么可能没事?现在的状态,你打不过珞魂蛛的。”
周仰熙低头看她,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你顾好自己就是。”
阿云瘫坐在地,望着她站在所有人面前,又侧头去看躺在晋循序手心被渡灵力的霜蝶,忽而笑了两声,低低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晋循序的医术确实极佳,霜蝶原本无意识,不一会儿便开始轻微振动翅膀,有了生机。
“我来吧。”阿云说着便用妖力助霜蝶化形,她叹了一声,“宥宜,你又献祭情力,受这么重的伤,我曾经白救你了。”
珞魂蛛在不远处,好心情地等着他们叙旧。
见周仰熙完好无损从幻境中醒来,直面向它,立即比初见时更为欣赏她,“你还有余力?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族,没了心玉都能达到这样的修为。”
它的神色贪婪,像眼前是一块上好的美玉,“我那时倒没想到,只取走了你的心玉,没把你一口吞了。”
宋寻熙放下的心登时悬起来,这蛛精肥料什么意思?师妹的心玉,没在她身上?那之前的种种……
他自己的心玉猛然躁动,传达给他的意思无比明显:所以我和主人一直在单方面对师妹弹琴吗?
心玉的存在人尽皆知,岑晚他们也懵圈,她愣愣看向周仰熙腰间,衣裙半遮半掩下,有一块玉坠,无人不认为那是她的心玉。
周仰熙脚步微顿,想起师尊告诉她,她的心玉在师尊救下她时便已经被珞魂蛛抢走,不知心玉是否还在,珞魂蛛竟亲口认了。
“…是吗?那便让你看看,我如今是何等修为。”
破幻境时她满心痛苦,李宥宜在外为她阻挡了部分反噬之力,可神魂在其中不断被撕扯,外面的人想要她醒来,里面的人要她留下来,包括她自己。
周仰熙想到自己在那里亲手杀了幻境本体,是她十三年未见,好不容易见到的爹娘。
在山匪烧山之后,下了一场大雪,她不知那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在看见爹尸体的那一刻,转眼间改变了幻境中所有的人事和场景。
她不愿面对,于是给自己编了一场梦,在那里平平安安活到六岁生辰。
幻境由死转生,便不再是之前的恶贼本体,而是转生之后,身处生机中的所有人。
她没有六岁之后的,与爹娘一起的生活记忆,就只能在那一天陷入无休止循环。
这一次,真凶不是珞魂蛛,是周仰熙自己。
她的神识得到了控制身体的权利,却无法左右心底的贪念,所以一遍遍狠下心要杀出幻境,又在下手时被自己扯入无间梦境。
幻境中的人不该有情,许是李宥宜献祭的亲情情力融进其中,使得周仰熙的父母有了锁住她以外,放她走的情。
“阿枣,你想回去吗?”娘轻声问她。
周仰熙早已重复过许多次,心生麻木,下意识点点头。
“你都不愿再陪爹娘过一次年么?就快到了。”
她怔愣回头,仰面去看那幅旧年画,忽地心想今年应当不会有雪了。
“新桃换旧符…”周仰熙眼底蓄满泪水,她摇头,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娘,我等不到了。”
她被人温柔拥入怀中,发顶被水打湿,是娘落下的泪,“你这样出去,会疼的。”
周仰熙知道,她无法真的下手,在李宥宜的妖力微弱时,先一步凝起怜游剑,杀了自己。
身处生机的何止爹娘,她亦是,周仰熙想着,自刎或可破局。
可剑刃抵在颈侧,分毫未进,等她抬起头,竟是娘伸出手握住了剑。
她大惊:“怎么可能碰到…”怜游剑是她的本命,在幻境中不该被除她之外的人见到碰到。
“你是我闺女,有什么东西是我碰不到的?”娘哭着说,“仰熙,那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爹娘很久没见你了。”
周仰熙登时瞪大眼睛,麻木的心方寸大乱:“娘,你怎么会问…”
眼前人叹息:“仰熙都会使剑了,娘还没见过,回去之前,让娘见见吧。”
说罢便拉过她的手,紧握剑柄,对准心口。
周仰熙胡乱说着话往后缩,想将手中剑扔出去,“不、不行…我不要…”
怜游剑却不听她的话,被母亲握着刺进了胸膛,她咳出的血溅在脸上,温热的气息让周仰熙猛地停下动作。
片刻后,屋内传来人倒地的声响,和一句轻轻的低唤:“阿枣…”
怜游剑完成主人心底所愿,消失在手中,回到神识状态。
本体死亡,幻境当即开始崩解,天上落了雪,周仰熙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她甚至来不及去捂住母亲胸前涌血的伤口,来不及道别,眼前所有便消散不见。
心头剧痛传来,她跪在地上死死按着胸口,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疼得说不出话,只有泪一刻不停地流着。
幻境反噬让她全身如虫蚁啃食,疼痛难忍。
灵力和体温快速流失,皑皑白雪落下,那一瞬,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可李宥宜倒下时,似乎留下了一丝妖力,不知不觉融进了周仰熙体内,与她的灵力相合,令她那股流逝的力量再生。
她的修为似乎涨了许多,灵力暴涨,混合心头涌出的滔天悲伤怨恨,幻境不攻自破。
清醒的瞬间,先看清的是为救她损耗修为、化为霜蝶的李宥宜,接住她时如雪花轻飘飘的一片。
再偏头一看,宋师兄挡在人前,替她护着身后的李宥宜和晋循序,也护着她。
周仰熙鼻间一酸,前一刻母亲也是这样护着她,不愿她损伤丝毫。
她心想,自己并非什么好人,在幻境中怜游是听从了她心底的愿,才会不听她的话,固执地刺穿母亲,以求回来的机会。
无心无情,弑亲之人,合该早死的。
周仰熙却不想再有人为她而死,冲至宋寻熙身旁,不顾寒冰刺骨,径直拦下那根刺。
体内李宥宜留下的力量还未消散,或许,能用这力量除了祸首珞魂蛛,即便此刻无法杀了它,也要它不能完好。
周仰熙收起思绪,冷眼瞧着珞魂蛛,一手凝剑蓄势,另一手虚空化符。
“怎么,还想用这一招?你的师兄早替你试过了,没用的。”它狞笑一声,“何况你受了伤,又能如何?”
“这一招,足够了。”周仰熙抬起双眸,符箓燃起的火光印在眼底,融化了从幻境中带出来的凉意。
珞魂蛛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敞开双臂望着她,挑眉道:“来吧,让我看看,你打算如何做。”它往前走了
几步,“我还赶时间,快些使出所有招数,好让我吞了现在这个自认强大的你。”
“师兄,你护着其他人便好。”
周仰熙横持长剑,足尖轻点朝着珞魂蛛的方向掠去。
经历幻境种种,她的身体疲惫不堪,唯有神识支撑,索性不给它出手的时间,符纸探路,她和怜游紧随其后,破开眼前珞魂蛛随手布下的迷障,猛扑向前。
“铮”的一声,周仰熙往后翻了一圈,持剑平稳立于地面。
珞魂蛛好笑出声:“我说了,没用。”它全身无一处有伤,似有盔甲护住躯体。
“你还是束手就擒好一些,免得拖累身后这些人。”
周仰熙没搭理,反将剑收起,孤身面朝它。
“连剑都不用了?这就对了,省得我再动手。”
“我师妹给我留了些东西。”她忽然说,“正是用来对付你的。”
珞魂蛛不以为然:“一只情妖留下的,能有什么……”
不等它说完,周仰熙双手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印,周身灵力霎时翻涌,随着她的动作,化作簇簇雪状,攻向眼前妖物。
珞魂蛛轻笑:“不用剑,你的这点灵力更无用,不如留给我,还能助我达成所愿。”
它说着就要去吸取这些灵力,“什么花里胡哨的术法,你们人族就是喜欢摆些唬妖的样子…”
距离两寸左右时,珞魂蛛脸上的笑掩饰不住,贪得无厌的模样正中周仰熙下怀。
“让你放松放松,不然还说我欺负你。”
为了应和她的话,珞魂蛛手刚一碰到,吸取不成反被强势撞击,当即撞出了原形朝后飞去,砸在几棵断树上,又狠狠扎进皮肉。
四周的尘土落叶飞起,覆盖在它身上,它尖叫着扭动身躯,那灵力如烈火一般,焚烧着每一处经脉。
周仰熙脱力半跪下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骄兵必败,轻敌致死。”
珞魂蛛缓了好一会儿,颤颤巍巍从地上翻过身,它的面上、四肢以及腹部,皆被大面积灼伤,烧得黢黑的皮肉混着恶臭的妖血流出来。
它眼神惊恐地看着周仰熙,低声说着:“这是什么……”像是触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它停顿半晌,“你?你怎么会有…”
分明是艳阳高照,远处却传来雷声,所有人不禁抬头看去。
珞魂蛛闭上嘴,匆忙瞥了一眼,趁众人不注意,以蛛丝作最后一击遮挡,旋即拖着残躯遁走。
反应过来时,那处被火烧过的地方哪还有它的身影。
周仰熙跪倒在前面,垂首喘着气,耳边是阵阵滚雷声,似乎在哪听过,她稍动了心思去想,脑袋如针扎般痛,眼前一黑便要晕倒在地。
“师妹!”宋寻熙眉头紧皱,在她倒在泥地里前将人从身后揽进怀中。
他不由分说为她渡灵,心玉灵力不要钱似的渡进她体内,却进少出多,宋寻熙急切喊道:“师妹,醒醒,不要睡。”
周仰熙的脉息逐渐微弱,她只觉如坠冰窟,与幻境里爹娘死时一样。
无人再去管逃走的珞魂蛛,晋循序快步跑上前,替她搭了脉,半晌才颤声开口:“周师妹内伤严重,又拼力重伤珞魂蛛,这样下去不行,她会出事的。”
岑晚扑过去哭道:“怎么可能?周师姐说她没事的,再说了,她这么厉害,绝不会有事!”说完又去拽晋循序衣袖哀求他,“晋师兄,你救救她…”
卫晏早早忍不住情绪,哑声说:“若是灵力不足,我都可以渡的,周姑娘还吐了血,我也有药,我带了很多…”
阿云怀抱着不久前化出人形的李宥宜,凝神听着他们的谈话,怔然低头看向还未醒的李宥宜,嘴唇翕动:“她要死了吗?”
晋循序别过头:“周师妹没有心玉。”
眼下状况,没有心玉,灵力无法自行运转,周仰熙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