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在季舒砚怀疑自己是不是吓到云冉的时候,手机里传来了挂断的声音。
那一瞬间季舒砚差点握不住方向盘,他猛地踩了刹车,紧接着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鸣笛,相邻车道里车子从车窗边一个个飞速驰过,车后的鸣笛声开始此起彼伏。
季舒砚一个手抖,手机掉到了副驾那边,他骂了一声,伸手去捡,只觉脑袋里又空又热,眼前又开始一片一片眩晕。
他拨了秦越的电话,稳住心神:“查云冉的车走到哪了,让就近的人开车跟上,另外,出了主城区向南的所有主干道上,找人在路边一辆辆拦,就说是交通安全专项临检,拦到她就把人截住带回来,务必快些。”
秦越在那头犹豫了一阵,集团里正风云诡谲,临近新年,季舒砚这样做不免让人抓住把柄,他劝道:“这事若让…”
季舒砚声音里多了些急躁,他吼道:“你他*到底是谁的人!”
秦越没敢顶嘴,只是又说:“这事儿真不合规矩…”
“出了事我认。”季舒砚沉着一张脸按开了一点窗户,外面车道因为他这一停,整条路不知不觉堵起来,有些要急着赶路的人在后面喇叭摁个不停,又见摁喇叭没用,打了转向转到邻道,路过时还开窗对着季舒砚的车骂了几声。
手机那头没了音,季舒砚声音脱了点力:“秦越,这事儿耽误不起,算我求你。”
秦越默了两秒,“我现在去办。”
云冉已经出了主城区,雪越飘越急,玻璃上起了薄雾还有冻出些霜花,车的时速很快,在冰天雪地里,达到了一百公里,她手心出了点汗,铃声在耳边回荡。
车内并没有开空调,她却觉得浑身发热,灰色的马路被雪花覆盖,车轮碾在上面,开始是泥泞的黑,慢慢整条道路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白。
云冉想,她只要在陈景烁和沈静宜上飞机前,把沈静宜带回来就行,她不会去和陈景烁起冲突,也不会为了沈静宜和陈景烁僵持,倘若她真的带不回沈静宜,那便算了,起码她尽力了。
可是云冉太天真也太着急了。
她以为自己会像新闻报道上路过危险挺身而出的英雄一样,将人救出还能全身而退,可她忘了,也有些新闻上的英雄为了救人,损伤了自己甚至于为此丧命。不过有一点他们是相通的,救人时脑袋一冲,只想着这次如果不帮,那往后的每个日子都会因此后悔。
对被救的人来说,他们很善良,对在乎他们的人来说,他们坏得彻底。
临近通往机场的高速入口前的引道时,车流开始变得缓慢,好像一路走来所有遇到过的车子都被拦到了刚设下的临时检查点。
路前方摆好了反光锥桶,执勤交警拦下了要通往高速的每一辆私家车,一辆辆依次核验证件,只不过这次的临检比往常还要仔细些,交警看人时格外仔细,甚至还不经意地往车里瞅了瞅。
云冉远远踩了刹车,制动偏长,车子在铺着雪的地面滑行了一小段,差一点就驶进大拥挤路段。
云冉挂了倒档,想要绕出这条路段,她等不了。
雪粒磨着车窗,雨刮器来回的摆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刚踩下油门转到对向车道,没有想到对面驶来了一辆逆行的黑色大车,车头直直朝她而来。
云冉心一沉,躲闪不及,只能努力打转方向盘,在与那辆车擦过的刹那,她看清了主驾驶的人,是昨天还躺在医院的许念念。
不等她多想,车轮开始在积着新雪的路面打滑,车身剧烈的偏移,重重剐蹭到了隔壁正常行驶的车辆,随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云冉狠狠地踩着刹车,可巨大的惯性仍推着车子往前冲,下一秒,车子不受控制地撞向旁边的绿化带。
安全气囊瞬间炸开,重重弹向她的胸口处,一阵天旋地转中,云冉的脑袋磕在气囊上,眼前黑了一片,意识也一点点溃散。
周遭的世界仿佛停滞了一秒,道路口正执行任务一辆辆检查私家车的交警顿了一下,看过去的时候头皮发麻,听到巨响的路人们开出窗探头往后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本在人群中骂着临检耽误事儿的人也停住了话茬。
三辆车子杂乱无序地停在远处宽阔的对向车道,两辆黑车的车壳完完整整的,其中一辆车身被刮出一长道漆痕,剩下一辆白色的车子撞得最狠,保险杠已经碎裂,引擎盖微微向上拱起折出褶皱,前大灯灯罩已经崩掉,混着积雪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在交警旁值守的公安民警认出车型,慌慌张张地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又冲掏出手机拍照的路人喊道禁止拍照,交警跑上前维持秩序并疏散了周边车流。
季舒砚当时的车子已经开到了南四环,他的心脏猛地一刺痛,紧接着手机铃声跟着刺耳的响起,季舒砚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他接起来,秦越在那头沉重地说:“找到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秦越颤着音又说:“出车祸了,许念念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出来追她,雪地难行,她为了躲许念念的车…撞上了绿化带,就在机场高速路口那条道。”
季舒砚再张口时声调都有点不像他了:“人现在在哪儿呢?”
秦越说:“附近正好有我们的人临检,发现的及时,但把她拖出来时,人已经没了意识,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季舒砚几乎要拿不住手机,喉咙里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他喘了一大口气:“医院地址。”
秦越报了医院地址。
城郊的医院门口,车和人都不算多,白色卡宴从马路边莽撞地开进来,一路按着喇叭,周边人赶忙跳到一边,骂了一句神经病。
季舒砚将车随便横在了住院楼的门口,他跳下车就往里面飞奔,连车门都没关。
他冲到秦越给他发的楼层,病房门口站着送云冉过来的交警与一些医院高层,见季舒砚来了,上前问好,说并明了情况:“送来时呼吸心跳尚稳,车头抵御了大部分冲击,没有生命危险,属于车祸造成的脑震荡,伴随多处软组织挫伤,体表也有擦伤,不过脑震荡有迟发性出血风险,需要留院观察24小时再转院。”
季舒砚的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上几分,他面上却是镇静的:“人醒了吗?”
医院高层来时听说过面前这位的身份多尊贵,如今瞧着竟也有常人的情绪,她定了定神,回道:“醒了。”
季舒砚没再多问,抬步进了病房里,这儿的病房比不上市中心,墙面是朴素的米白色,房间也不算宽敞,云冉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吸顶灯。
她的手背上还粘着一条医用胶带,想来是刚吊完针。
季舒砚将她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目光在她额头包着的纱布上停留了片刻,拉了把医院里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云冉遥遥望了眼床边,雪下得更大了,玻璃被风吹得咚咚作响。
隔壁病房里传来家属争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一层墙,仔细听下来,好像在纠结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引发这场争吵的是他们已经垂暮却不幸发病的母亲。
季舒砚蹙了蹙眉,从外面喊来医生问:“今天能不能转院?”
医生摇了摇头:“受伤后24小时是高危窗口期,一旦在转运途中发生颅内出血,风险极大。”
季舒砚捏了捏眉心,摆摆手让医生离开,过了两秒,又喊住:“有没有相对安静点的病房?”
医生顿住脚步:“我去问问,尽量安排。”
医生走了,隔壁的争吵声仍在继续,云冉听着听着,觉得头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雪下得这么大,他们的航班是不是取消了?”</
p>季舒砚本身就闷了一团火在胸口,听到这姑娘开口时虚弱的语气,怒极反笑:“云冉,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最佳好人奖?”
云冉被季舒砚这冰冷的语气激了一下,缩了缩脑袋。
到了中午雪已经不下了,季舒砚去医院的食堂买了餐食,孟曼兰打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季舒砚把事情瞒下来,只说和彬子他们开车去了郊外玩,路上出了点事故估计赶不回去,孟曼兰先是问了有没有事,又把他臭骂了一顿。
下午的时候,赵彦彬也给他打了电话,说陈景烁没带着沈静宜走成,当时机场除冰后马上要起飞了,沈念念来了这么一出,陈景烁把沈静宜撂机场赶回来了,如今说要带许念念过来道歉。
季舒砚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压不住怒火低声骂了一句:“他丫的还有脸来?”
赵彦彬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扯开话题问:“云冉怎么样了?你们还在城郊的医院?”
“医生不让转院,说是过了24小时风险期才能转回市区。”季舒砚摸出中午买饭时顺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烟,敲出了一根刚拿到嘴边,想了想,又连烟带盒扔进垃圾桶,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明天转院了来吧,让陈景烁带着许念念。”
赵彦彬应了一声。
晚上七点,这层楼已经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传唤护士的铃声隔着一层层墙壁传进来,季舒砚用棉球按着云冉刚抽完血的胳膊,说道:“医院床位紧张,今晚大概率清净不了,你忍一忍。”
隔壁那间病房里又有人尖声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其中一个女人哭起来。
季舒砚找了两张椅子充当临时的陪护“床”,一个用来靠坐一个用来放腿,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安生过,他的头有些发疼,他想起放在餐桌的早餐,于是打了电话给定期上门打扫的保洁阿姨,麻烦她把家里的东西收一收。
交代完,他才把外套往身上一盖,闭了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郊区附近的居民楼边有人忍不住放了烟花,医院楼下也有陪同的家属带着孩子看烟花玩闹,嬉笑声烟花声荡满整个房间,季舒砚睁开眼,他侧头看了眼云冉,见她安安静静躺在那也睁着眼,哑着嗓子说:“沈静宜没事,你这车祸没白挨。”
他一天都生着云冉的气,说话也总是带点刺,云冉知道自己今天这事儿做错了,听完之后没再开口追问具体情况,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姑娘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一切因担心而起的生气都堵在了喉咙口,季舒砚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明天一早检查过后转院,下午要是没什么事儿,晚上能赶回老宅看春晚。”
云冉望了望窗外璀璨的烟花,又看了看季舒砚眼下的疲惫,心口有点闷,她轻声说:“季舒砚,对不起。”
这一声太轻了,马上就被窗外的烟花声盖了过去,云冉还以为季舒砚没听到。
季舒砚替她掖了掖被角,扫她一眼没好气道:“先对你这脑袋说一声对不起。”
云冉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们是在凌晨被吵醒的,隔壁病房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声与一阵阵的哭泣声,季舒砚拉开门往外望了一眼,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病床从外经过,床被白布从头到尾盖的严严实实。
再关门转回病床边时,云冉这姑娘也在哭。
窗外又飘了点小雪,季舒砚给云冉留足空间,递给她了一些纸巾,坐在一边摁开手机,秦越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说事故已经处理好了。
他起身给云冉倒了杯热水,衣架上还搭着云冉早上随便套的外套,季舒砚皱了下眉,这外套看起来一点都不御寒。
手机又一声响,秦越发来了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季舒砚点开照片,里面拍下了那辆已经算是报废的车子,他摁灭手机,心底一阵一阵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