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冷战持续了六天。
从山上辗转到家,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尤相遇擅长将感情表达得尽兴,尤宁期习惯性逃避激示好。但尤相遇恰好是服从性人格,只要是尤宁期所说的,哪怕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愿意赴汤蹈火。而尤宁期又是支配性人格,他习惯将事情握在手心里才踏实,而和他缘分扎根至深的尤相遇,偏偏又与他极其合得来。
这真是···矛盾又融洽。
第一天,两人不再邻座,隔了一个过道。空姐来回几趟都没发现他们有任何交流,但下飞机,尤相遇又极其自然地拉着尤宁期的行李箱。回家时,遇到楼下买菜的大爷,大爷指着尤相遇诧异,“这你朋友啊。”很好,又多了一层朋友身份,尤宁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含糊说了句表弟。
第二天,两人也没有说话。尤宁期在书房办公,尤相遇就在客厅学习。一小时后,饭煮好了,两人默契地夹菜前先抬头看对方,偶尔筷子碰在一起,那个菜十分钟都不会有人动。饭后,尤相遇刷完碗便去书房,这时尤宁期通常会下楼散散步。
第三天,尤相遇来送午饭的时候被搭讪,同事特意到休息室要联系方式。尤宁期在一旁喝汤,眼皮都没抬一下。尤相遇拒绝了,他说他有喜欢的人,手机也在他那。同事哀声连天,“谁控制欲这么强啊,尤宁期你不管管你弟的对象?”尤宁期把汤搁下,今天的汤太苦。
第四天,尤宁期早起跑步遇上来溜狗的圆圆爸妈,“好久不见啊,圆圆。”圆圆认得他,激动得和他打招呼,尾巴摇个不停。尤宁期看到圆圆好好的,发自内心为它高兴,摸了两把狗头。
“香芋呢,好久都没见到他了。”尤宁期又不可能说真话,只说城里生活不适合他,放在老家养了。圆圆爸妈惋惜,“好可惜,最近举办了狗狗大赛,以香芋的敏捷度肯定能得奖。”尤宁期应下来,说狗子大了也难管,互相寒暄几句便告别。走出二里地反射弧慢半拍的圆圆才感到有寒意涌上心头,好像有人盯着它。从头到尾默默看着尤宁期的尤相遇紧攥着狗绳一言不发。
第五天,两人终于有了肢体接触。尤相遇的股票收益颇丰,他将银行卡放在尤宁期书桌旁,又在书架间假意找书半天,才等到尤宁期健完身回来。尤宁期拿着毛巾擦汗,喘气声略重,刚运动完的脑细胞一时间没有注意到银行卡,他撇眼毛手毛脚的尤相遇,发现他拿了本外文书依在墙边。
尤宁期挑眉,原来祖籍德国的,真能看懂德文。
抱着原德文的《浮士德》很头大,囫囵瞄几眼,余光紧紧关注着尤宁期。结果尤宁期喝起冰水来,坐在书桌前翻开他未读完的上一页。银行卡随着拿书的幅度在桌边颤颤欲坠,尤相遇便干脆到他身边,将银行卡往他那边挪,挪着挪着,就碰到找书签的尤宁期。
短暂的触碰在冷静期更为致命。
但两人依然保持绝不说话的模式,尤相遇拿起纸和笔,在纸上齐刷刷写下,“上交银行卡。”
尤宁期看着自己亲自给他办的银行卡,现在又回到自己手边,产生了一种家有吾儿初长成的奇妙感觉。
他也不让彷徨,在纸上接话,“为什么?”
“我没有放银行卡的地方。”
一张银行卡能用多大,随便塞在钱包即可,尤相遇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尤宁期接受。倘若他把本来的心思暴露,事态就会很尴尬。
小尤:“吃穿用度的费用。”
大尤:“一定要分得这么清吗?”
……
小尤:“想和你分担家务。”
大尤:“我已经没钱到要找你要钱了吗?”
……尤相遇迅速摇头,把这些场景摇出脑海。
他想要给自己要一个名分,不再是谁谁口中的兄弟,朋友,或者宠物。
但给予名分的人,宛如一只敏感的龙猫,接近他,他会躲开,远离他,他会伤心。该如何是好,这是尤相遇一生都在追究的问题。后来他决定。
等待心房扑动,等待他走来。
尤宁期看了看这句话,睫毛忽闪,嘴角向下,看来也不信这拙劣的谎言。他拿起书本继续看,挥手让尤相遇做自己的事,没接受也没拒绝。
等那天晚上的时候,尤相遇房门被贴了一张纸,正是今天书房对话的内容。
最新一行字,“下不为例。”
尤相遇低低笑了起来,手指摩擦着那行字,下不为例······知道了,下次我也不会如法炮制的。
第六天,相安无事。
尤宁期照常上下班,尤相遇则去了图书馆。昨天离开书房的时候顺手带上那本外文书,本想打发时间,却发现自己还真的能看懂。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外语天赋,特意去的外国文学,找到英文,法文,德文,韩文,日语等一系列书籍,尤相遇凝神看完了,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只能看懂德文和中文。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他瞥见电线杆有张贴招聘信息,“熟练掌握两门外语者优先,薪资面议。”
尤相遇陷入思考,炒股不能当饭吃,股市起起伏伏,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崩盘会不会是自己。还是要找份工作,尽快让自己融入社会。于是调头回去买了两本原德文书籍,先从童话开始练起,慢慢来。
图书馆和尤宁期的公司并不顺路,倒了两班公交才到路口,尤相遇这么多天没和他说话简直要疯了,他特意买了很多尤宁期喜欢吃的菜,想要破冰,原谅他曾想让尤宁期主动走来,比起走的,他更想用火箭冲刺。
正当他排序待会要先说什么更好,却看见令他生气的一幕。
有人在向尤宁期说话。尤相遇紧握着手,指甲死死嵌进肉里,刮出形状也无所谓,关键是,尤宁期竟然在笑,他心情很好吗?!
“谢谢你,这次项目刚好卡在这里了,要不是你帮忙,我还得加班。”尤宁期递去一个精美盒子装的蛋糕,步长长常吃这家甜品,答谢总不能让对方破费。
步长长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还是我最喜欢吃的草莓口味,用心了哈。”
尤宁期心说,你每天雷打不动吃草莓,办公桌上也都是草莓挂件,我要是还看不出来你喜欢草莓,我该去看看眼科了。但总不能说出来,选了个不出差错的说法,“新品主推款,卖得很火热。”
“对了,最近怎么没见你家狗。”两人走出大楼,这会儿下班高峰期,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有人说话。尤宁期一时间没听清,偏头对她,“嗯?”
看到近距离摇过来的帅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清冷······步长长作为颜控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你刚才说什么?”尤宁期问。
“噢~”步长长才想起自己是来问问题的,“我是说,最近都不见你家狗了,平常你遛它很勤快呀,是生病了吗?”
为什么最近遇见的每个人都要问句尤相遇在哪里?尤宁期痛苦扶额,真话不能说,太离奇会被抓去精神病院,怪就怪他之前经常带尤相遇刷脸。
尤宁期长叹一口气,“他啊,回老家了。”
“老家?”
尤宁期面无表情说,“不听话,就把他遣送回德国了。”
步长长噗呲一笑,没忍住,“那他会不会被别的狗欺负啊,语言不通很要命哦。”
尤宁期回想起尤相遇神情严肃看《浮士德》的画面,冷笑道,“读书人,走哪都不会被打。”
说玩这句,尤宁期感到后背发凉,怎么有被偷窥的感觉?
他转身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藏在站牌后的尤相遇露出一只眼睛,仍在看着他。
“上回我们和研发部举办了一场友谊赛,奖品都是组员赞助,不过你去休假了,没来。”步长长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捷水杯,“这是我们赢下来的宠物水杯,你带回去给它用。”
尤宁期神色怪异地接过水杯,不忍直说尤相遇已经不再舔舌头喝水,但他还是收下来,捐赠给基地也是好的。
“多谢。”
“不用客气啦。”步长长看着尤宁期的颜,心中万分悲痛,这么一座冰山美人,到底谁能捂化他。不过,死之前能看到尤宁期开玩笑,也算喜葬了。
两人走到分叉口,步长长见绿灯亮起,说句再见便走了,尤宁期则是拐弯直走。
走到楼底下,他终于忍不住,无可奈何向身后一片草丛说,“别藏了,我知道你在那。”
丛影簌簌,不多几时,探出一个身影,低着头不敢看他,正是尤相遇。
尤宁期抱臂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等着他解释。
尤相遇企图扯开话题,“今天吃虾仁滑蛋。”
“再不说我把你打成个蛋。”尤宁期打断他施
法,尤相遇示弱他就会心软,趁现在,他要搞清楚这几天尤相遇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不放。
尤相遇从草丛出来,挠挠胳膊,上面都是红包,有些还扣出了血,“蚊子一直叮我。”
活该。尤宁期心说,半大个人猫这里,蚊子不叮你叮谁。
尤宁期把公文包往尤相遇怀里一扔,去趟小超市买了花露水,“回家,站在这还想喂蚊子?”
尤相遇默默跟着他,进电梯前,手背后给蚊子比了个大拇指。
回家开灯,褪去衣物,换上睡衣。尤宁期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家庭装哈根达斯,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你胳膊涂涂,再解释为什么跟着我。”
还是逃不过这茬,尤相遇心里叹了口气,食之无味地抹花露水,起初在楼下没注意,现在仔细看胳膊上大大小小都是包,他干脆把花露水直接倒上去,搬来一个椅子,坐在距离尤宁期一米远的地方。
哈根达斯的香味很快被空气中弥漫着的花露水掩盖,尤宁期嚼着冰淇淋,总感觉嘴里是清凉油味。但他没去管,任这股味飘到家里的每一个地方,他看了电视剧半晌,尤相遇就看了他半晌。
良久,尤相遇扇起来风,也不知道他在扇什么,空调都打开了。
“你请她吃的是这个吗?”尤相遇冷不丁说话,尤宁期反应半天才恍过来他说的是哈根达斯。
“我还没吃过。”这句话又突然冒出来,都差点给尤宁期气笑,他没吃过?那买家庭装冰淇淋当他是铁胃大侠吧!
“无花果的,我没吃过。”尤相遇又立刻补上一句。
尤宁期几乎是掐着人中跟他说话,“你能不能一句话全说完。”这么搞,他的心脏还要不要。
尤相遇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就是刚好下站······”
还没等他狡辩完,尤宁期伸手打断,“不止这次。”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些天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尤相遇索性摊牌,“我受不了我们之间不说话,我可以克制住语言,但是···”
“但是行动上,我还是会跟着你。”
“这是我的天性,我认准了你。”尤相遇难受抱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尤相遇跟抖筛子一样蹦出这么多句,说到最后嗓子已经有了哭腔。
空调温度还是太高,尤宁期抱着冰淇淋都快跟着化了。
电视里主角互相撒娇,“你干嘛啦!”“你这样子很机车哎。”
现实里他们冷战多天,结果这小破孩还跟踪他,要不是尤宁期认出来他,否则就一个电话打到警察局。
“啪。”尤宁期把冰淇淋摔在桌子上,“过来。”
尤宁期看到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有点想笑,“我要打你。”
尤相遇过来了,还为了让尤宁期打得方便些,直接跪在地上,临门一脚又被尤宁期膝盖顶起来,“我没教你跪,就不准跪。”
尤相遇俯身看着他,似乎还想说抱歉,却看见尤宁期抬起手朝这边过来,他没闭眼,他知道,尤宁期不会打他。
下一秒,尤相遇头上出现一只手,这只手在赌气似的弄乱他的头发,又梳理好,接着又搞乱,乐此不疲一般。直到尤相遇的头发彻底变成一团鸡毛,尤宁期才感到解气。
他没说话,眼神示意尤相遇跟上。
这是尤宁期的房间,布置得很好看,相比较之前,这间房里又出现了很多东西。
抓周套装,积木,拼图,画笔,儿童手表,书包······一直到最近处的钢笔,索尼,一共十九件。
“我不想正视自己的感情,不想有未来的柴米油盐,只想一人一狗孤独终老。”
“但是,造化弄人,你竟然是个人。”
“怎么办呢,我只好接受,把你当成家人,可你又说你喜欢我。”尤宁期叹气,“我没恋爱过,鲜少有朋友,我以为自己的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曾经有人对我表白,我都拒绝得很干脆,唯独你,我不知道怎么办。离开你,我又是一个人,接受你,”尤宁期很无奈,“你太热情了,热烈到我不知所措。”
“我希望我们都冷静,”尤宁期苦笑,“但看来,冷静期里大家都不冷静。”
“这是你从小到大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