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池漪不见了

    黑雾系统声音带着些冷嘲的意味。

    “人人都有弱点,包括薄引鹤。Valerius家早有人想取代他,只要稍微推波助澜,他们就坐不住了。”

    虽然池漪早就问过薄引鹤,可真当听到黑雾系统的话,他一时间还是慌了神。

    他夺过一旁保镖的手机,搜索深图生科相关的信息。

    【#爆#上市公司深图生科陷数据造假丑闻,负责人已被带走配合调查】

    【Faultline Analytics发布对深图生科做空报告】

    【深图生科股价受重创】

    【深图生科董事长与池远集团养子关系密切,两人合照流出】

    池漪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将薄引鹤的睡衣攥成一团。

    他慢慢低头,把脸埋进睡衣里,深嗅熟悉的沉香气息,假装自己身处薄引鹤的怀抱中。

    心里默念着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再冷静一点。

    薄引鹤答应过他,晚饭前就会回家。

    薄引鹤不会失约。

    那么,如果薄叔叔在这里,薄叔叔会怎么做?

    突然,池漪想起了上一世薄引鹤教过他的话——不要因为对手神态自若、语气笃定,就觉得对手运筹帷幄。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表演出来的。生意场上,外强中干的人数不胜数。

    借着薄引鹤的睡衣遮挡表情,池漪脑海飞速运转,一遍遍思考黑雾系统刚才所说的内容。

    一旦冷静下来,池漪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做空报告听起来是很可怕。

    许多人看见做空机构长达几十页的详实分析,就相信机构的判断,出于尽早止损的目的恐慌抛售。

    因此,在报告公布后的短时间内,任何公司的股价都会波动。

    可做空报告从来未必准确无误。

    像深图生科这样的公司,关键研发数据绝对保密。想要推断公司造假,恐怕只能从外围数据旁敲侧击辅助分析。

    最差的可能性,便是薄引鹤棋差一着,没有彻底挖出内鬼——但即便如此,董事长也不会当天就被带走。

    有关部门需要时间查明情况,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最重要的的是……

    池漪:「系统,它不知道你的存在。」

    黑雾系统不知道池漪竟然有个小兔系统,更不了解池漪手上的底牌。

    这一世,池奕没能收买贺步青,骗不过程启琮,更阻止不了沈清回忆起池漪身世的真相。

    眼前的敌人色厉内荏,根本没有那么厉害。

    池漪捂着脸,像喘不上气一样深呼吸,感受心绪费力地一点点收回来,吊起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原处。

    终于,他定下心神,缓缓抬起头。

    “你和池奕是什么关系?”

    黑雾系统:“合作关系。”

    池漪:“你们杀过人。”

    黑雾系统没有表情,声音却带笑。

    “删除数据也要坐牢吗?法律限制人类,我不是人类。”

    池漪又问:“你为什么会和池奕合作?”

    黑雾系统笑得更高兴了。

    “别用这种语气质问我,池奕可是乐在其中。作为暂时载体来说,池奕挺有意思。而且,他和你有着一些……非常紧密的联系。”

    它的语气格外微妙,尤其是在提到紧密联系时,仿佛暗含着兴奋。

    池漪发现了这一点,却想不明白缘由。

    但这都不重要了。

    池漪盯着眼前的黑雾系统,一字一顿谈条件。

    “你杀了池奕,我就跟你走。”

    系统被吓了一跳。

    「??不行!你不能跟它走,太危险了!」

    黑雾系统似乎在衡量利弊。

    沉默片刻后,它从商城中兑换了一张卡牌。

    淡金色的卡牌悬浮在半空,停于池漪面前。

    【SSR道具:阎王点卯

    效果描述:作用对象将在24h后,以剧情线中最合理的方式身亡。

    所有合格刺客梦寐以求的东西。

    代价:将扣除宿主99%的健康值。在使用道具前,请确保您的系统有足够的积分挽救您的生命。】

    随后,淡金色的卡牌旋转几圈,化作一道金光,嗖地飞往池宅的方向。

    黑雾系统:“池奕既是作用对象,又是我的宿主。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后,他和我的联系会自动断开。没人能救他。”

    黑雾系统毫不犹豫便放弃了池奕。

    池漪依旧警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黑雾系统笑了。

    “我和池奕可没什么同事情谊,你比他重要多了。”

    池漪趁机在心里问道:「像它这种违规系统,能被彻底杀死吗?」

    系统两个耳朵一下子警觉地立了起来。

    它无比纠结,既怕池漪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又怕它不说实话害了池漪。

    作为老实系统,它还是如实交代:「……理论上可以杀死,但只是理论上。你想都别想啊,我不同意的。」

    池漪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的语气坚定许多:「我要杀了它。系统,请你告诉我方法。」

    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池奕和黑雾系统。

    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毁了池漪的人生,还妄图将手伸到池漪身边的人身上。

    如此深仇大恨,永世不可消解。

    偏偏这仇恨情况特殊,法律没法为池漪撑腰。

    所以,池漪要给自己求个公道。

    这一切,是该有个终结了。

    系统嘭地一下急了,赶紧劝阻:「损毁系统需要巨大的能量,这个小世界提供不了能量源!我已经上报情况了,咱们等待主系统来解决吧。」

    就在这时,“叮咚”提示音响起。

    主系统越过系统,直接回答了池漪的问题:

    「任务者池漪,你好。」

    「首先,根据检测,违规系统受世界意识限制。如果你不愿意,它就没法强行带你走。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但是,我们希望你假装同意跟它走。等它打开空间通道的一瞬间,管理员会趁机毁掉它。」

    「如它所言,普通生物没法活着离开这个小世界,所以它会试图在通道开启的瞬间杀死你。与此同时,空间通道打开的能量波动、我方摧毁违规系统时的能量冲击,都有可能危及你的生命。」

    「所以,坦诚地说,这个方案十分危险。」

    池漪:「你能保证摧毁掉黑雾系统吗?」

    主系统笃定地承诺:「只要你愿意配合,成功率就是100%。其他方案的成功率只有40~70%。」

    系统就差撒泼打滚阻拦了:「池漪!你答应了薄引鹤要等他回家的!」

    可既然池漪本人没有反对,主系统就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补偿和报答,如果任务成功,你会成为我们的VIP用户。我们会将你的权限等级调到最高,你身上的一切疾病都能被治愈,沈清和其他池家人不会再出事,薄引鹤能和你也能相守一生。还有更多的好处和便利,轻而易举,触手可得。」

    池漪心里一动。

    系统恨不得把池漪的心思捏住,让他别再想着以身犯险了:「你不能光看收益不看风险啊!」

    主系统:「当然,我们并不强求。你可以什么也不做。你的积分足够自保,违规系统未必能干扰你的人生,等它失败了,它自然会离开这个世界。只不过,我无法预测这个选择的未来发展。」

    两个选项,一个池漪以身涉险,一个是池漪周围的人身处险境。

    可是,现在违规系统已经插手了薄引鹤的公司,袭击了池行川,试图操控沈清、池朔还有贺步年。

    但凡有半个疏忽,谁也没法保证池漪身边人的安全。

    那么,池漪想做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池漪低着头,额发掩盖住神情。

    但他的眼神一点点沉静,像剧烈震动后渐渐澄清的水域。

    「我选方案一。」

    兔子球在池漪脑海里急得团团转:「我不同意!这太危险了!」

    黑雾系统不知道池漪脑海里的事情。

    它等不及了,追问池漪:“怎么样,想好了吗?”

    真到了紧要关头,池漪脑海里反而乱七八糟地回忆起许多事。

    他想到上一世浑浑噩噩坐着大巴逃离A市,想到小时候哥哥背着他在下雨的花园里乱跑,想到无数瓶挣扎着灌进肚腹的烫辣的酒,想到温暖的葡萄园,托着他的大手。

    很多年里,池漪觉得池家人很坏。

    他们让池漪期待人生,又亲手掐断了一切期待。

    可是昨夜梦境始终盘旋在池漪脑海里。

    池观和池朔为了池漪愿意赌上性命,池行川到死都以为池奕是为池家的财产而来,以为是池家拖累了池漪。

    池漪眼里清明透彻,但其中隐隐藏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如水中之火,分不清是怒还是恨。

    他心意已决,执着道:

    「我选方案一。必须要解决它!」

    主系统:「我明白了,那么请你将计就计,跟它离开。后续任务流程我会与你直接沟通,祝你好运。」

    系统快哭了:「你想了这么多人,你就不能想想薄引鹤吗!你想想薄引鹤!」

    想想薄引鹤。

    ……薄引鹤。

    池漪呼吸一滞。

    就那么一瞬间,刚才坚定的念头有了些许瓦解动摇。

    在生死之事上,池漪已经亏欠过薄引鹤一次了。

    如果……假如说,这一次,池漪的运气太差,又没有活下来,突然消失在世界上。

    那薄叔叔怎么办呢?

    池漪抬起苍白的脸,盯着“薄引鹤”的人偶,自言自语般说:“如果我不见了,我周围的人会很难过。”

    黑雾系统不发一语,又随手扔出个道具。

    很快,“薄引鹤”的虚影旁边另增添了一道淡蓝色虚影。模型变换,身形缩小,五官轮廓变柔和,发尾微微有些长。

    虚影沉默恬静地立于原地。

    这是“池漪”。

    淡蓝色的“池漪”由虚影变为实体。

    “池漪”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薄引鹤”,脸上由懵懂变为纯然的欣喜:“薄叔叔!”

    “薄引鹤”俯下身。

    两道虚影拥抱。

    黑雾系统:“池漪,酗酒和心病已经败毁了你的健康。你留在这个世界,充其量活到四十多岁。”

    “你还能陪薄引鹤多久呢?”

    “人偶就不一样了。它能完美复制你的记忆、情感、疾病,还能一步步恢复最健康的状态。只要它代替你留下,所有人的生活都会走向正轨。”

    黑雾系统像叹息一般,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人类总是歌颂自己拥有感情,试图标榜自己与其他生物的不同。可实际上,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虚妄的幻觉,当一切数据相同时,爱情也能被轻松复制。”

    “池漪”和“薄引鹤”这两个人偶,神态、习惯、小动作皆如本尊,毫无违和感。

    池漪望着眼前的两道虚影,仿佛在旁观自己和薄引鹤的生活。

    这明明就是池漪所预料的。

    只有足够像,人偶才能在他出意外的情况下,替代他生活下去。

    可是,池漪望定那对相依偎的人偶,却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人世的悲欢离合被系统拆解为了如此简单的数据,轻而易举就能被操纵,被复制,被修改,连情感和记忆都不是独一无二。

    可池漪叩问自己的心脏。他还是好喜欢薄引鹤。

    要是他能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鲜少有人知道,酒精成瘾戒断反应的严重程度不亚于戒毒。

    上一世池漪曾试图戒酒,次日便出现谵妄震颤的戒断反应,被送进了医院。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酒太容易获得了,比药还容易获得。

    廉价的酒躺在超市货架上,昂贵的酒摆在酒行的玻璃柜中,任何成年人都触手可及。从古至今,上至王侯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得意时赞美酒,失意时纵容酒,仿佛只要端起酒杯,沉沦就有了名目。

    人们对酒精的警惕,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消解。

    池漪其实后悔过,后悔为什么当时要拿起第一瓶酒,恨第二瓶第三瓶,一发不可收拾,像他江河日下的人生。

    要是有其他的可能就好了。

    或许,有一个世界不存在池奕和违规系统。

    或许有一个世界,池漪没酗酒。或许有一个世界,池漪和薄引鹤能在更合适的岁数相遇,先谈恋爱再结婚。或许有一个世界,他们能安稳相伴一生。

    可眼下的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在池漪的面前,就有一个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机会。

    不管池漪是否能活着回来,黑雾系统都会被抹消,大家从此不必再担惊受怕、身不由己。

    就算池漪没能活着回来——

    或许……也能有个更健康的池漪,能替不健康的池漪,陪在薄引鹤身边。

    陪很久很久,久到八十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长命百岁。

    池漪低下头,手指碰上自己颈间的长命锁,缓缓握紧,用力攥住。直到花纹和长命百岁的祈愿烙入掌心,泛白的指节又松开。

    池漪的手指捏住长命锁的细链,向上摘,往上拽。

    百岁的祈愿离开脖颈,蹭过耳廓与头发,落于掌心。

    轻飘飘又沉甸甸。

    池漪站起身,走到“池漪”人偶面前,将自己的长命锁戴到人偶颈上。

    既然可能无法长命百岁,那就赌一把吧。

    倘若赢了,池漪就回来,陪在薄引鹤身边。

    倘若输了……

    池漪在心里对人偶说,那么,就拜托你了。

    这一次,池漪又不能当面与薄叔叔道别。

    可他想要好好说再见。

    池漪看向旁边的“薄引鹤”,轻声说:“我很爱你。”

    “池漪”转过身,也拥抱住“薄引鹤”,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眷恋地说:“我很爱你。”

    它懂得池漪的情感,便知道池漪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我爱你”,这像一场惊喜约会开始时的打招呼一样。

    但这是池漪的告别。

    池漪久久望着相拥的人影,酸涩从心脏里蔓延到蜷身,让他的指尖都有点发痛。

    早知道这样,在薄引鹤出门去公司前,他应该再抱一抱薄引鹤。

    倘若他运气不好,那么,以后会有的很多拥抱,全都不再是池漪了。

    ……

    一辆黑色的车驶出车库,滑进雨幕,在山道间平稳前行。

    所有保镖都在严防死守,但他们却像是看不见黑车一样,对眼前的异样无动于衷。

    这车的驾驶员是黑雾系统操控的某个司机,池漪则坐在后座。

    系统哭了一路,眼泪从豆豆眼里滚落,浸湿了整个兔子球。

    「……你不遗憾吗?好不容易才解开误会……而且你为GCM大赛准备了那么久,还有半个月就是总决赛了,你先、参加比赛再做决定,行不行?」

    池漪只是扭头望向窗外,看熟悉的宅邸一点点消失。

    和系统猜测的不一样,池漪心里的情绪反而一点点轻快地扬起来。

    他好像突然轻松了很多,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西西弗斯不必再推石头,坐在山顶吹风,清凉雨丝扑面而来。

    池漪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雨天。

    下完这场雨,或许会入冬。

    冬天也很好,清晨山里的白雾和鸟叫声旷远,早餐蒸腾着热气。很快又是春天,宅邸花园里的小猫在草地上晒太阳。夏天,蝉鸣和树荫中新的A大学生入学,年轻的面孔成群结队推开Dionysus酒吧大门。秋天,池家重新有孩子做糖桂花,秋夜里氤氲出甜暖的热气,迎接晚归的家人。

    一年一年,岁月流转,大家的生活会回到正轨。

    不管池漪是否活着回来,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池漪语气发自内心地轻松。

    「不遗憾。不管我成不成功,结果都不差嘛。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

    「而且,主系统说了会尽量保护我,你也会保护我。」

    系统哇哇大哭。

    「你说实话!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没想过要长命百岁!不要骗我!」

    系统实在是伤心。

    它陪伴池漪这么久,有时甚至比池漪本人还更了解池漪。

    池漪愣了一下。

    他偏过脸去,看向窗外。

    「你不要难过,我真的觉得这个结果挺好。以前我经常后悔怎么没在幸福的时候早点死掉,现在……又有了一次机会。」

    多少人穷尽一生为晚年谋划,就是想得一个利索的结局,免于折磨。

    人人求好死。

    连关越越都会许愿她师傅下辈子能无病无灾离世,她觉得那是喜丧。

    池漪明白了痛苦的根源,解开了和家人的误会,知道了一切并非他的错——对他来说,倘若今日走到生命尽头,这便是他的喜丧。

    池漪甚至突然觉得,说不定停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系统哇哇大哭。

    「可万一以后的每一年都没有你怎么办?我和你的灵魂绑定,对我来说人偶永远不是你。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

    池漪动了动手指,不易察觉地捏了捏兔耳朵。

    他的语气头一次这么温柔。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世界吗?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以后你都可以去更多的世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要玩得开心。系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系统难过至极。

    「不会再有宿主送蝴蝶结给我了。就算有,那也不是你。」

    系统一边哭,一边给池漪狂糊防御卡。

    倘若防御卡的数值能够可视化,那池漪现在的防御水平,大概是一座移动的防核爆堡垒。

    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池漪闭上眼睛,许久没说话。

    等再睁眼时,他的神情虽苍白,却重归坚定。

    「系统,我想解决池奕和他的系统,非常想。我恨他们。如果抹除他们的代价是性命,我也必须要去做。」

    这是第一次,池漪在比赛以外的时间里,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在池漪的身旁,“薄引鹤”人偶仿佛感受到了池漪的情绪,安抚一样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人偶再像,也不是薄引鹤。

    但池漪只是垂下眼睫,也回握住这只熟悉的、宽大的手掌,假装身旁坐着的是薄引鹤本人。

    池漪盯着这只手,心想,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爱我。

    起码不是情爱的爱。

    可你爱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好好爱你。要是早几年就好了,我没开始酗酒,能陪你很久很久,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或者更早几年,你在我小时候就带我远走高飞,那样最好。

    或许是这个念头开始让池漪遗憾,他不再想,岔开话题。

    池漪询问正在被黑雾系统操纵着开车的司机:

    “你要带我去哪?”

    “司机”回答:“我会打开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放心,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任何感觉。”

    它当然是骗池漪的。

    “通道”需要巨大的能量供给才能开启,没有人类能在这种冲击中存活。

    黑雾系统扫了一眼池漪的神情,未见异样。

    它渐渐放下心来。

    空调有些冷。

    池漪膝上盖着薄引鹤的睡衣。

    他提起衣服,蒙到脸上,靠在身旁人偶的肩头,觉得有点想念薄叔叔了。

    ……

    池观撑伞走出监狱大门,快步钻进车里。

    他看了看时间,估计老爸这会儿已经转出ICU了,便给池朔打了个视频。

    视频申请很快接通。

    池观:“爸爸情况怎么样了?我刚离开监狱,从贺步青嘴里问出点有用的消息,等我回去细说。”

    池朔神情似乎有些疑惑。

    “监狱?贺步青在那干嘛。”

    池观顿了一顿,慢慢皱起眉。

    不对劲。

    几个月前,池朔听说贺步青掐了池漪,差点没跑去拆了贺家大门。

    池观好说歹说才拦下他。

    现在池朔这副样子,怎么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池观神情不变,冷静审视着视频中的池朔,并未从细节上找出异样。

    他试探道:

    “小朔,我临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池朔眉头也皱起来。

    “你吃错药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瘆人的。你离开医院前当然是让我照顾好爸妈了。哦,小奕也来医院了。”

    “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池漪居然给我打视频。我看见他就烦。”

    说到池漪这个名字时,池朔眼里明显闪过一抹厌恶。

    池观定定地望着屏幕里的池朔,挂断了视频。

    池观的手指有些发抖,一股寒意从心里蔓延到全身。

    他足足在原地静止了几秒钟,才回神一般,快速找到池漪的联系方式,拨打电话。

    “滴……滴……”

    没有接通。

    池观紧绷着脸,尽快拨通薄引鹤的联系方式。

    幸好,这次接通了。

    池观来不及礼节寒暄,慌乱急切地问:“池漪在哪?!你在他身边吗?”

    薄引鹤呼吸明显重了。

    车内阻隔雨声,极其寂静,以至于呼吸声都格外令人提心吊胆。

    局中人自这呼吸声便察觉到了事情滑向深渊的预兆。

    “……我在公司。”

    池观眼前一阵阵发晕,手指紧紧箍住前方车座靠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怒吼道:

    “你现在去公司?我们把池漪交给了你,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去公司?”

    兀地,薄引鹤那边手机拿远。

    他的声音也变得更远,是在与电话外的第三方沟通。

    “会议暂停,剩下的事情按刚才说的处理。”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给严叔打电话。”“是。”

    “严叔,池漪呢?”

    严叔的声音隔着两层通讯设备,十分不清晰。

    “池漪看着电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

    “我看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池漪迷迷糊糊的声音:“薄叔叔?怎么啦。”

    池观虽然看不见视频状况,但听见池漪的声音后,高高吊起的心脏总算落回原位,忙不迭叮嘱:

    “小宝,你这几天先别出门,乖乖待在薄引鹤家里。”

    池漪回答道:“……嗯。我不出门。”

    薄引鹤却一言不发。

    脚步声并未停下。像湍急的心跳,令人发慌。

    ……

    暴雨中,黑车驶入宅邸大门,速度比往常要快,隐隐透露着焦躁。

    薄引鹤等不及驶入车库便示意司机停车,独自开门下车,快步走向宅邸大门。

    暴雨如白风,迎头横斜扫过,转瞬便浇湿全身。

    严叔打着伞迎上去。

    严叔的声音隔着雨幕,模糊不清,只隐隐听得在说:“这么大的雨,也不撑把伞!”

    薄引鹤却无心回答,只急着向宅邸里走。

    穿过门廊,走进客厅。

    薄引鹤心底烧灼着焦躁,根本来不及顾及身上是否湿透。水淋淋的脚印落了一路,连佣人递上的毛巾都无心去接。

    终于,薄引鹤望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似乎刚睡醒,披着毯子,迷迷糊糊抬头。

    他看见薄引鹤后,迷蒙的眼睛睁大了些,带上点光亮。

    “薄叔叔。”

    薄引鹤的脚步戛然冻住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步也没再往前。

    那人挪下沙发,光着脚就忙不迭跑向薄引鹤。

    刚要抱住,却扑了个空。

    薄引鹤一下子偏开身躲避拥抱,身形晃了晃,反倒像有些站不稳一样。

    一时间,无论是那人还是严叔都愣了一下。

    薄引鹤神情冰封,绕开那人,抛下身后迷茫小声叫“薄叔叔”的声音,快步走上楼,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里似乎一切如常。

    但只有薄引鹤知道,他出门前曾经将睡衣叠好放在了床尾。

    现在床尾空空如也。

    严叔一头雾水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薄引鹤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前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我的睡衣去哪了?”

    严叔不清楚薄引鹤为何突然过问这种小事,疑惑地回忆:

    “睡衣?我应当是没有收拾……说不准是我记岔了。您稍等片刻,我去找一找。”

    薄引鹤回头看了一眼“池漪”,语气冷得要结冰。

    “不必找了。”

    一切都一模一样。

    但薄引鹤就是能察觉到,这不是他的池漪。

    “池漪”被薄引鹤冷漠的眼神撇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

    他眼眶很快发红,似乎被吓到了,不明白为什么薄引鹤突然这么凶。

    “薄叔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池漪”鼓起勇气,走上前抱住薄引鹤的腰。

    薄引鹤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脸上的神情极可怖。

    他猛地反手扼住“池漪”喉咙,“砰”地一声将他锢到墙边,整个人几乎是暴怒。

    “你把池漪弄到哪里去了?!”

    严叔着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薄引鹤手臂,忙不迭阻拦:

    “这是干什么!!”

    “池漪”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很快因缺氧涨红,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长睫浸透了泪水。一双眼睛大睁着,痛苦又茫然地望着薄引鹤。

    在动作间,银质小长命锁从“池漪”的领口掉出来,挂在颈前,微微摇晃。

    他和池漪……简直一模一样,包括应激时的反应。

    但这绝对不是池漪。

    薄引鹤猛地松开手。

    他盯着冒牌货脖颈上的长命锁,脸色沉得要滴水,仿佛忍耐着极盛的怒火。

    几息后,薄引鹤抬手一把扯走“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攥回自己手里。

    薄引鹤不再理会面前的冒牌货,大步走出房间,命令保镖:

    “封锁这里,谁也不能出去。去查周围山里铁丝网的监控和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动作越快越好!”

    饶是严叔照顾了薄引鹤多年,此刻也惶惶不安,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严叔只能先安抚着应激的“池漪”。

    “别害怕,他可能是……太累了。我去问问他。别怕啊。”

    薄引鹤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定在客厅里。

    他并未回头,正吩咐保镖逐项细查。

    严叔快步走到薄引鹤身边,急道: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吓着他了!”

    薄引鹤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那枚长命锁,哑声道:

    “他不是池漪。池漪不见了。”

    严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紧皱,神情中带上忧色。

    他只得拍拍薄引鹤的肩,缓声道:

    “这话不能说,小宝听见了得多伤心?他一直在家里等你回家呢,哪也没去。”

    薄引鹤几乎也怀疑自己是疯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楼上那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绝对不是池漪。

    他模仿池漪模仿得实在是太像了,几乎毫无破绽。

    倘若薄引鹤发现不了异样,那池漪就会像一滴水融进雨里,没人知道真正的池漪已经消失,再也没人能找到他。

    巨大的悔意与忧怖像扑天浪涌一样袭来,提醒着他上午出门去公司的决定有多么荒唐。

    薄引鹤坐到沙发上,托着额头的手居然有些抖,紧绷的颞侧有根筋在抽动。

    他胸膛起伏许久,才颤声道:

    “我得把池漪带回家。”

    第67章 车祸

    车上。

    黑雾系统操纵着司机,开车在A市外围徘徊。

    A市是剧情线展开的主要地点,有种类似于剧情结界的存在。

    一个系统想脱离宿主离开A市,需要花些功夫,寻找突破口。

    池漪与黑雾系统无话可说,更怕说多了露出破绽。

    所以,池漪一语不发。

    系统低落的语气打破寂静。

    「主系统检测过了,人偶是安全的。」

    池漪平静地听着。

    「好。」

    系统的兔耳朵渐渐垂下去。

    一点都不好。

    它还是想劝池漪放弃计划,大不了暴露它的存在,跟池奕拼了。

    「违规系统已经没有上一世那么厉害了,就算咱们不追捕,说不定它也会黔驴技穷。」

    池漪:「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赌。」

    平稳的生活是极其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任何危险发酵了。

    系统再次劝阻失败。

    它只得沉默地将主系统赠予的一些攻击类道具预备好,等待那个时机来临。

    系统翻着仓库,突然顿住。

    「宿主,你之前送了我一张能让我品尝鸡尾酒的道具卡,我还没有用。」

    这张卡牌银光闪闪,带着小酒杯符号。

    系统一直珍藏着这张牌,舍不得用,以至于到了分别时,它还存着这珍贵的礼物。

    它感觉自己的球体内部又酸又苦,低落地说:

    「我想尝一尝你调过的Old Pal。黑麦威士忌,金巴利,干味美思……我记得你做过额外加糖的变体。」

    小兔子球在池漪脑海里认真翻着银黑封面的书。

    经池漪之手完成的每一杯酒,都被收录在了【酒神的祝福】中。

    终于,它找到了它想喝的Old Pal。

    这杯酒的颜色像泛着微光的红宝石。

    系统看着这漂亮的红色,想到秋天的阳光穿过红叶,温暖地映在Dionysus酒吧的红砖墙上,想到池漪送它的红蝴蝶结。

    它的世界很小,唯一的朋友就是池漪。

    如果今日要离别……

    系统在酒杯里插了一根吸管,小心地凑上去,吸了些酒液。

    凉凉的,又甜又苦,还有些橘子味。

    酒精烧起来后,残余一路灿烂的温暖。

    系统沉默地喝了小半杯,放开吸管,发呆地靠在酒杯边。

    它本以为,它还可以陪池漪好多年。

    那么,就来一杯Old Pal吧。

    系统突然抽泣了一声。

    眼泪让它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它哭着问池漪:

    「庞加莱回归是真的吗?汉墓砖上说的‘万岁之后乃复会’是真的吗?我还能再见你吗?」

    池漪想使劲揉揉它,可敌人在侧,这么一点动作也不能安慰。

    「别哭啊,我又不一定会死。主系统说了,运气好还能回家。」

    可池漪都没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他的运气一向很差,即便这一世有所改善,恐怕也没有好到能轻松全身而退的地步。

    系统一边哭着一边喝这杯Old Pal。

    分别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不分别,相处的时间随时可能结束,于是每一滴酒都像倒计时。

    剩个杯底,它不舍得喝了,抱着酒杯哭个没完。

    系统巴不得这个可恶的黑雾系统永远也别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在离开A市的道路上多开一会儿,最好被交警拦下。

    然后薄引鹤从天而降,一定能制裁黑雾系统。

    系统靠着池漪肩窝,哭湿了池漪的脸颊,渐渐哭累了。

    照理说系统不会有喝醉一说。

    可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有那么一瞬间,它看着窗外,思绪恍惚了一下。

    就只有一瞬间。

    眼前是被瓢泼大雨浇淋发花的车玻璃,窗外透出霓虹灯照明的光,五光十色。

    世界像万花筒般旋转。

    就像……就像……

    就像小婴儿躺在床上,仰头时,看见头顶悬挂的床铃。色彩斑斓柔和的玩具微微摇晃,一圈圈旋转。

    那么多悬在上方逗小婴儿开心的玩具里,有一个圆滚滚的粉色兔子球。

    它在旋转时脱落,轻飘飘地掉在小婴儿身边,被小手攥起来,捏来捏去。

    它是小婴儿最喜欢的一个玩偶。

    后来小婴儿长成了漂亮的小朋友,他把兔子球送给了哥哥。

    哥哥很珍惜小朋友送的礼物,一直好好保存。

    直到很多年以后,宅邸里属于小朋友的东西都被毁坏殆尽,只有尘封的库房角落,一个灰扑扑的粉色小兔子球,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被找到时,沾着灰尘蛛网。

    哥哥的泪水几乎浸透了它。

    他紧紧攥着小兔子球,祈祷一样地说:

    “他们说,物件也有记忆,要找到小宝喜欢的、曾经接触过很久的东西来作为介质,还得是所有亲人都碰过的东西。”

    “我找不到别的了。小宝其他的东西都被扔掉了,我找不到别的了……”

    “求你。如果你还记得池漪,请你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求你了。”

    从这一刻起,小兔子球有了自己的意识。

    时隔二十多年,它再一次为池漪发挥它的使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90%。」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90%。」

    车上,池漪有些疑惑。

    「嗯?」

    怎么突然有任务进度推进了?

    系统久久依偎在池漪肩侧,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刚才,【酒神的祝福】触发了被动效果。

    ——而这一次,它作用在了系统身上。

    系统恢复了从前的记忆。

    它想起来了。

    它是为了池漪而诞生的,专属于池漪一个人的系统。

    ……

    大雨轰鸣。

    山中宅邸里一片死寂,像幕间休憩。

    角色不在台上,演员们退场,黑洞洞的舞台便显露了虚假的本质。

    佣人们畏惧于薄引鹤周身低沉到可怖的气压,避之不及,都已经退了下去。

    薄引鹤独自坐在客厅,眼底带着红血丝,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监控视频。

    监控显示,三个小时前池漪径直走进了影音室,安静地裹着毯子睡觉,此后并未离开房间。

    没人知道池漪是什么时候被掉了包。

    但根据时间推测……已经过去起码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薄引鹤连一点池漪的线索都找不着。

    暴雨昏暗,客厅里因沉寂而愈发暗。

    薄引鹤的身影静止,如一道黑色冰冷的铁壁,丢了要唯一保护的柔软弱小的生命。

    许久,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定定站立片刻,转头看向楼上。

    那个冒牌货正被关在影音室里。

    薄引鹤一步步走上楼,停在影音室门前,推开门。

    影音室没开灯,黑洞洞的。

    “池漪”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脸上带着残余的泪痕,细细的眉可怜地拧着。

    薄引鹤注视着“池漪”,哑声问:“你想要什么?”

    “池漪”梦中被惊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拥着毯子往后缩,惶惑地望着薄引鹤。

    薄引鹤逼至冒牌货面前,眼神像要撕碎这伪装,迫使他交代真相。

    “钱,公司,合法身份。你要什么?”

    他看起来凶戾至极,仿佛随时会亲手了结“池漪”的性命

    可身后走廊的光透进来,掠进薄引鹤眼瞳,显露出眼底的血丝与泪意。

    “池漪”不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浸着泪,只是望定薄引鹤。

    “……薄叔叔……”

    他的眼神和池漪一样,一模一样。

    冒牌货怎么会知道池漪如此多的细节?

    薄引鹤牙关紧紧绷着。

    “别这么叫我!”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池漪现在到底在哪?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

    池漪害怕雷阵雨,害怕黑的地方。

    池漪周围或许有掳走他的陌生人,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赎金之类的东西。

    池漪联系不上外界,会有多绝望。

    池漪可能在哭。

    而薄引鹤一点都找不到池漪的踪迹。

    他没照顾好池漪。

    薄引鹤声音头一次带上近乎祈求的意味,尾音颤抖。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让池漪回来,只要把他平安带回来,你要什么都行。”

    可眼前的“池漪”像个没有回应的湖面,无论是抛进去个小石子,还是重重砸入地裂山崩的巨石,都激不起任何回应。

    池漪发病时就是这样,他模仿得太像了。

    两个人无言对峙,说不清谁在向谁求饶。

    薄引鹤甚至不敢把任何刑讯逼供的手段用在眼前的“池漪”身上,因为“池漪”的身形细节、手腕伤疤,无一不与池漪相同。

    简直就像是……留下了池漪的身体,壳子里换了个人。

    这猜想太过恐怖。

    薄引鹤的头脑中恍若有山体隐隐崩摧,压砸得他耳中嗡鸣。

    直到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保镖似有急事,敲完便即刻推开门,低声汇报:

    “薄总,有进展了!”

    安保人员联合警方,对附近所有路段的监控进行了地毯式搜查,终于揪出一辆有问题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

    它简直是没头没尾凭空出现在监控盲区的中段,上一个路口还没有它的身影,下一个路口的监控中,它却迅速驶过。

    要不是排查够细,很容易就让它漏过去了。

    保镖低声汇报:“我们追踪了这辆车,发现它出城后就绕向了没有监控的小路。已经派人去追了。”

    薄引鹤眼睛盯着屏幕中的画面,手掌控制不住地攥住桌沿,掌背泛起青筋。

    “我一起去。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这里。”

    保镖应声:“是!”

    宅邸进入了戒严状态。

    暴雨中,一辆接一辆的防弹越野车驶出车库,破开雨幕。

    这次搜寻几乎出动了薄引鹤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从发现池漪失踪的那一刻开始,薄引鹤的人手已经布向了城市附近的交通节点,早已有越野车追上了那辆可疑黑车的尾巴。

    那辆黑车从某个路口拐入村道。

    村道如叶脉般延展,有宽有窄,普遍没有监控。

    今日大雨,更无法诉诸目击者。

    搜寻踪迹,难上加难。

    保镖同步完最新消息,神情凝重:“薄董,我们的人预估了那辆黑车的行车速度,预先拦在了它行进方向上的所有分叉路口,准备一看见它就上前拦截。”

    “可它好像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黑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路口,再次凭空消失。

    车内静得令人发慌。

    薄引鹤不停地想起来先前的事。

    从池漪生病开始,薄引鹤便怀疑过池漪是有了常理难以解释的经历——就像一些奇幻故事书写的那样,在梦中经历多年旅途,清早又回到家里。

    后来池漪离家出走,跳车后毫发无损,薄引鹤更确认了池漪有某种自保的手段。

    还有池漪莫名其妙会响起来的心声——

    ……对了。心声。

    池漪发病时,连身体哪里难受都说不出口。

    每当这时,会有突然响起的心声替池漪说话。

    像是守护神在帮他。

    薄引鹤手肘支膝,紧攥着手心的长命锁,抵在额头。

    多年前,他祈祷池漪长命百岁,希望这孩子无病无灾,想方设法求来了这枚能当护身符的长命锁。

    不管是什么存在,守护神也好,其他灵异神怪的东西也罢。

    薄引鹤祈求这些存在……帮池漪回家。

    只要让池漪回家。

    无论代价是什么,薄引鹤愿意代为承受一切后果。

    天地间只有暴雨,无人回应薄引鹤的祈祷。

    吞天噬地的雨淹没整个世界,世界封入死寂的水底。

    只余黑暗。

    「……」

    微小的动静。像水底浮现气泡。

    「……系……路……」

    薄引鹤顿了一顿,抬起头,发红的眼睛环视车内。

    司机和保镖毫无所觉,似乎都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这声音并非来自车上。

    「……莲浦……」

    莲浦是A市市郊的一个小镇的名字。

    保镖要回头说些什么。

    薄引鹤抬手制止,微微偏过头,凝神细听。

    「莲浦收费站,一公里。过了收费站……就离开A市了。」

    声音似乎在读着路旁的标识牌,语速缓慢,带着落寞。

    这声音太熟悉了。

    正是池漪的声音。

    薄引鹤手掌猛地攥住前排座椅。

    他终于抓住一根绝望的蛛丝,一时间喜惊忧惧齐齐轰然砸下。

    “去!莲浦收费站!”

    ……

    系统改变不了池漪的决定,便只能努力兑换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防护性道具,一边自我安慰。

    说不定,池漪既能解决掉违规系统,又能平安无事存活呢?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

    只要准备充分,一定可以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主系统给池漪开了高阶商城权限,还赠送了临时不限量积分,几乎是想兑换多少防御道具,就能兑换多少。

    黑色轿车安静平稳地行驶。

    突然间,“司机”啧了一声,瞥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雨幕将视野浇得白茫茫。

    可在更远的后方,在模糊不清的道路尽头,似乎浮现出数双巨兽之眼,煌煌白瞳紧盯着黑车,漂浮奔走于雨雾之中,以极危险的速度在逼近。

    很快,白亮如枪的车灯刺破雨幕。巨兽显露出了全貌。

    那是几辆重型越野车,引擎声宛若凶悍咆哮的野兽,一路震地摧山倾轧而来,激起铺天盖地的水墙。

    越野车紧咬着黑色轿车,眼看距离就越来越近!

    池漪乘坐的这辆车突然以怪异的效率猛然提速,其加速之快远超普通轿车,推背感立即将他死死按在靠背上,一瞬间都能感觉到轮胎发飘!

    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莲浦收费站的标志,影影绰绰几个大字牌浮在雨雾里。

    可双方皆未减速,反而开得越来越快。

    系统警惕得整个球都紧绷起来:「它准备开启通道了!」

    为了规避世界意识的检测,违规系统会选择制造一场人为车祸,用车祸痕迹来掩饰通道开启痕迹,一并伪装掩盖池漪的死因。

    收费站越来越清晰,LED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近,几乎能看见小亭子里工作人员的人影。

    系统快速大声说:「等它动作的一瞬间我会立刻给你套上防御卡!准备好!别害怕!」

    池漪眼睛睁大,脸色苍白,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升,心跳从平稳变成一秒数次的咚咚咚咚声。

    这简直像是过山车的前摇——但哪怕只是前摇也够快了!

    “司机”猛地踩下油门,强行冲卡!

    前方的栏杆迎着轿车保险杠砸来,折断的栏杆飞击上前挡风玻璃,爆出一片密密的裂纹,阻挡了前方的视野。

    “哐!!”“砰!!”

    池漪紧闭双眼,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头的前方。

    骤然之间,车辆失控。

    轮胎失去了抓地能力,车侧仿佛被一只巨手猛击,导致整辆车失重旋转着甩向右侧,整辆车像个被甩到冰面上的陀螺,猛地飞了出去。

    “轰!!!”

    池漪就是离心机里飞甩的小零件,脑袋差点就直接撞上玻璃。

    幸好电光火石之间有双有力的臂膀猛地倾身揽住池漪,死死将池漪护在怀里。

    池漪耳中嗡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本能地一样认出了熟悉的沉香气息。

    是薄引鹤……?

    不对。

    保护他的人,是那个……复制了薄引鹤记忆的人偶,虚假的“薄引鹤”。

    侧玻璃爆裂,撞断的栏杆猛地穿过窗户,直直刺穿人偶手臂。

    “薄引鹤”依旧紧紧抱着池漪,用脊背挡住飞溅的玻璃。

    池漪努力睁开眼。

    他只能模糊看见“薄引鹤”嘴唇张合,口型似乎在说“别怕”。

    池漪的耳中简直有千万场爆炸。

    主系统和管理员在混乱中交谈。

    【就是现在!】

    【……一组就位,已经控制住违规系统……二组!快!】

    黑雾系统永远气定神闲的声音终于露了慌张,甚至是恐惧,惊怒交加。

    【你们胆敢……!】

    【滚开!】

    它迅速从司机身上抽离,狰狞地朝池漪吞没过来。

    有什么东西拽住池漪,拽着他的心脏往外扯。

    池漪全身都在剧痛,视野都被扯得往外飘,仿佛正被撕扯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这方车内的空间里有种诡异的波动,仿佛连空气都被扭曲、撕裂、变形……很快,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口。

    系统一边尖叫一边糊防御卡,尖叫底声经久不散,像个推着声浪往上抬的隔音毯,只不过池漪是被裹进噪音里的那个。

    这样天崩地裂的噪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自某一刻起,黑雾系统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它似乎在凄厉地尖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音,简直像是尖锐的嗡鸣。整团黑雾都在剧烈颤抖,猛地往四面八方撞去,如笼中困兽。

    跨越人类听觉的声波就这么钻进池漪脑海里,吵得他脑海里简直像是在做水陆道场,地狱火宅中受刑者惨叫痛呼奔逃。

    很快,黑雾系统的怒吼中渐渐混杂上了求饶,求饶又接着怒骂,怒骂赶着辩解。

    不甘、愤怒、狂妄,千万种人性竟然如此栩栩如生地现身在了将要被崩解的系统身上。

    黑雾中心泛出白光,越来越盛,嗡鸣声反而渐缩,骤然收至一个小点。

    “砰!!!”

    一声轰然爆响后,黑雾消失。

    天地间都安静了。

    池漪的世界像是陷入了静音。

    从来没这么静过,连雨滴的声音都听不到。

    身侧,“薄引鹤”手掌护着池漪后脑的力度骤然消失,整个人像雾气般烟消云散。

    门外围上来的人卯足了力气抬车。

    池漪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能看见他们的口型,正喊着“一!二!——三!”共同使劲。

    剧烈震动后,扭曲变形车门被掀开,不堪重负地掉在地上。

    池漪偏过头。

    大雨模糊的视野里,离池漪最近的一人,正俯身给池漪挡雨。

    他有一双熟悉的眼睛,轮廓深邃,眼眶通红。

    颤抖的手指小心地触碰池漪肩头的血迹。

    “……哪里伤到了?小宝,听得见我说话吗?”

    就在这一刻,池漪听见了发动机不堪重负的呻吟。

    遥远的地方有刹车声响起,随后是四面八方而来的密集脚步声。

    还有经年的、落不尽的大雨,淋漓嘈杂敲击车顶,水汽在碎裂的车体缝隙里吹拂着他。

    薄引鹤来接他回家了。

    池漪嘴唇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不是我的血。”

    是人偶的血。

    马上,那血也消散在雨中了。

    薄引鹤下颌紧绷着,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清走池漪腿上的狼藉灰尘。

    他几乎不敢碰池漪,小心翼翼在池漪身上检查了个遍。

    万幸,池漪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薄引鹤视线一低,望见池漪腿上盖着的东西。

    深灰色的柔软布料在车祸中沾了黑灰,又被大雨淋得皱成一团,但依稀能辨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薄引鹤在出门前,叠放在床尾,悄悄专门留给池漪的睡衣。

    薄引鹤眼眶酸痛,低下头,额头抵着池漪头顶上方。他牵着池漪的手,指腹不断摩挲着池漪手背。

    他的声音明显颤抖。

    “……小宝,小宝。不怕了,救护车马上就来,我带你回家。”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最为庆幸。

    水滴落在池漪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大雨,冰冷中夹杂着温热。

    一时间,池漪脑海里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主系统成功抓住了空间通道开启的一瞬,彻底毁掉了黑雾系统,让它灰飞烟灭。

    从今往后,池奕再也没有了作恶的倚仗。

    所有人都安全了。

    这简直是自池漪有记忆以来,最走运的一次。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在雨中奔向撞烂的轿车。

    “让一让让一让!”

    结束了。

    ……

    医院里,池漪做了全套体检。

    他身上竟然只有几处擦伤,可以称得上平安无事。

    对此,医生和警方都很震惊。

    警方简单问询几句后,便不再打扰池漪休息。

    他们离开时还在感慨:“小伙子真是福大命大”。

    能从这种程度的车祸里全身而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和池漪相比,副驾驶的绑匪就不那么幸运了。

    根据车祸现场来看,绑匪疑似有报复社会倾向,冲卡后突然猛打方向盘,刻意撞上隔离护栏。

    整辆车支离破碎,现场惨不忍睹。

    绑匪已经身亡,身份尚未确认。

    只不过,那张【阎王点卯】的卡牌,似乎也随着黑雾系统的消散而失效。

    据池漪所知,池奕目前还没死。

    ……

    观察72小时后,池漪终于能出院了。

    池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腕安静垂着,纤细腕骨透出莹莹玉色。

    薄引鹤则微微俯身,细致替池漪解开胸前的扣子,臂弯搭着出院要换的衣服。

    温热的手指碰了碰池漪胸前的疤痕。

    这都是池漪出生后不久做手术留下的疤,多年过去,疤痕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

    薄引鹤:“这里会难受吗?”

    池漪小声答:“不会,没有感觉。”

    替池漪脱下病号服后,薄引鹤又帮他穿上材质软和的卫衣和长裤。

    随后,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捏住池漪的脚踝,指腹的温度沉默地熨烫在踝骨两侧。宽大的手掌已经在展开袜子。

    他这双手骨节分明硬朗,撑开横条纹的袜子时格格不入,简直像拿着小孩的衣服。

    池漪有点不好意思了,稍微往后缩。

    “我自己穿。”

    薄引鹤一个眼神示意池漪老实坐着。

    脚背的肌肤长期不见天日,格外白皙。

    与之相比,指节缓缓剐蹭过时,便显得有些粗糙,带来些微的痒意。

    薄引鹤给池漪穿好袜子,一抬眼,正好就对上池漪的视线。

    池漪看起来乖极了。

    长睫缓缓眨着,像小动物通过慢慢眨眼睛表达喜爱,无端有种撒娇的感觉。

    对视几秒后,薄引鹤站起身。

    他双臂撑在池漪身体两侧,低下头,呼吸洒在池漪脸颊上,极其自然地在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池漪脸上噌地蔓上绯红。

    自从回来以后,薄引鹤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动不动就亲一亲抱一抱。

    池漪稍微有点点不太习惯。

    以前池漪在薄引鹤身上四处作乱,就像在猫爬架上乱跑乱挠一样,一旦被抓住吸肚皮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亲完以后,薄引鹤神态自若,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另一只手托着后背,轻轻松松就熟练地抱起池漪,还稍稍掂了掂。

    “瘦了,回家好好养养。”

    池漪耳朵烫得难受,手指攀着薄引鹤肩膀,声音像蚊子哼哼。

    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娇气一样。

    “我可以下来走。”

    薄引鹤已经抱着池漪出门了。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从池漪小时候起,他就是这么抱池漪,到现在早就抱惯了。

    池漪在脑海内小声问系统:

    「系统,你说薄叔叔小时候是不是喜欢玩洋娃娃之类的?」

    系统难以想象这个画面。

    无论是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推测,这个假设都不可能成立。

    「不,我觉得他只是在照顾你时养成了习惯……」

    池漪屁股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薄引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想什么?”

    池漪吓了一跳,一时间几乎以为薄引鹤读出了他的想法。

    “没、没什么。”

    池漪有些心虚,想下来自己走路。

    但刚一动,薄引鹤手臂箍得更紧了,摆明了不放开他。

    “别动。”

    自从池漪回来以后,薄引鹤就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

    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可薄薄的冰面下压抑着某种更沉重浓稠的东西。

    三天住院时光里,池漪片刻都没有独处过。

    一切日常起居,甚至于洗澡、上厕所,薄引鹤都不允许池漪离开自己视线。仿佛只有完全掌控池漪的一切,彻底侵过生活边界,薄引鹤才能放下心。

    池漪只能换了个话题:“薄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探望爸爸?”

    薄引鹤:“过几天就去。你爸爸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出现情绪波动。”

    池漪有些不安。

    但一想到黑雾系统已经被解决了,又觉得不应该再有什么大问题。

    “我能给他打个视频吗?或者联系哥哥也行。”

    薄引鹤轻轻捏了捏池漪的小腿,安抚道:

    “小宝,他们现在很安全。只是家里有点小问题要解决,他们想解决完了再见你。”

    ……

    池远集团里。

    据最新的DNA检测结果显示——池奕,或者说顾奕,果然并非池家亲生。

    池朔靠在办公室的墙边,正读着这份检测报告。

    “这也太邪门了,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修改的DNA检测结果?”

    池观眉头紧皱:“稍安勿躁,咱们慢慢找证据。”

    他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池朔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急得坐不住,站起来反复踱步。

    他已经快崩溃了:

    “大哥,再慢就要完蛋了!我干脆直接开车撞死池奕得了!”

    池朔控制不住回想三天前那段噩梦一样的经历——当时池奕突然出现在病房里,握住他的手腕,然后他就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对池漪口出恶言。

    池朔困在自己的躯壳里,拼了命地挣扎。

    幸好,三四分钟后,他好像打破了什么限制,一下子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可就算身体行动自如,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池朔左看看微笑的池奕,右看看旁边病床上无法跑路的亲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池朔惊惧交加,心率直奔一百八。

    在肾上腺素的加成下,池朔发挥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假装自己依旧处于被控制的状态。

    一直到了现在,池奕都没发现池朔早就脱离控制。

    池观按了按眉心。

    “冷静一点!”

    其实不光池朔崩溃,池观也快崩溃了。

    三天前,池观离开监狱后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一通电话便发现池朔被操控,急着确认池漪安危——幸好,池漪似乎还在家里,平安无事。

    池观心情大起大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半个小时后就接到了严叔的电话。

    电话里,严叔的声音格外紧张。

    “薄先生刚才回家了,他突然对池漪动了手,还说家里池漪不是真的,他要把真的池漪找回来——可池漪根本就没出过门,一直好好在家里待着啊!”

    严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实在是不放心,要不你先来接池漪回家?”

    池观听完严叔的话,一时间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

    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薄引鹤疯了,要么,池漪真丢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以将如今的情况推上绝路。

    可或许是老天都觉得池家的日子过得太惨,终于让他们的运气好了一回。

    薄引鹤真的找回了池漪,池漪也平安无事。

    池行川恢复了一部分记忆,笃定池奕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必然是用什么手端篡改了DNA检测报告。

    现在,池家和薄引鹤正在联手彻查池奕的背景。

    池家以保护安全为由,将池奕关在池宅中,不允许他到处乱跑。

    同时,池家已经暗中修改了继承权文件,将池奕名下的各种来自池家的财产陆续转移走,防止池奕卷款潜逃。

    只不过,经之前的事一吓,池朔和池观暂时不敢接近池漪了——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否则,他们怕池奕又会通过自己,给池漪造成伤害。

    池观定了定神,安慰道:

    “别自乱阵脚。但凡能抓到池奕的一个破绽,咱们就能合法处置池奕。情况再坏,也不会比你梦见的上一世更坏了。”

    池观世界观已经天翻地覆。

    幸好办公室里没有外人,否则,兄弟二人的对话简直像精神病友交流。

    *

    池漪回到了山中宅邸。

    一进门,严叔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束拿柚子叶,在池漪身上轻轻拍过。

    他对着池漪左看右看,长舒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过段时间就搬走,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住。”

    不仅是柚子叶,宅邸大门还挂了许多辟邪的桃枝。

    池漪茫然地睁大眼睛。

    “搬走?为什么突然……”

    池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宅邸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池漪”,估计也随着违规系统的消散而突然消失了。

    严叔等人目睹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没吓进医院,都算心理素质极佳。

    池漪小心翼翼地开口:“严叔,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严叔一下子岔开话题,避讳般不让池漪说下去。

    “哪有什么?这么多天没回家,快去休息吧。”

    薄引鹤揽着池漪的肩,带着他往楼上走。

    “我已经看好了新房子,过几天咱们就搬家。”

    池漪焦急地回头解释:“我不想搬走。薄叔叔,之前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其实——”

    薄引鹤沉声打断他。

    “小宝。”

    严叔神情也变了,转身走到远处,低声吩咐客厅附近的佣人先退下去。

    薄引鹤抱起池漪就往楼上走。

    他的手掌一下下顺着池漪后背,语气温柔地安抚道:

    “我能分清,一眼就能分清。别害怕,就当做了场噩梦,以后忘记这件事,好吗?我保证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直到进了卧室,薄引鹤带着池漪坐到沙发上,眉头才稍微松了些。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看见自家小孩摔倒后,急着抱回安全的地方一样。

    池漪坐在薄引鹤腿上,解释道:

    “那个和我一样的东西其实是一种人偶。它们本身并不坏,以后也不会再出现……所以,咱们别搬家了吧?”

    池漪想起那个在车祸时扑过来救他的“薄引鹤”人偶,心情有些复杂。

    系统安慰道:「是薄引鹤的记忆驱使人偶保护你,它本身并没有意识。」

    不知是不是池漪的错觉,自解决违规系统以后,系统好像成熟了许多,说话语气都和从前有些微妙的区别。

    薄引鹤眉头微皱,显然不赞同池漪的说法。

    “不管它是什么,它拿走了你的长命锁。”

    池漪陡然僵住,心虚到后背都一下子出了汗。

    提起这码事,池漪快要不敢跟薄引鹤对视,视线只能落在薄引鹤肩膀上,假装研究那块衣服的布料。

    「其、其实不是它拿的」,池漪想,「是我给它戴上的。」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多果断,现在就有多愧疚。

    池漪半天没听见薄引鹤继续说话,小心翼翼抬眼。

    他被薄引鹤眼中潜藏翻涌的情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却被后腰的力道猛地按了回去。

    薄引鹤眉头低低压下,眼睛仔细扫过池漪脸上。

    声音冷沉得像外面的大雨。

    “是它逼你交出长命锁?看着我,池漪。”

    第68章 你亲亲我

    池漪只能照做,无措地和薄引鹤对视了一瞬间,又迅速垂下眼睫。

    薄引鹤以为他是被绑架,可他是自愿离开。

    池漪临阵脱逃了,把他和薄引鹤的未来寄希望于一个完美的人偶,将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薄引鹤向前走了100步,而他后退了1步。

    池漪心里几乎快被愧疚淹没。

    系统叹了口气。

    它到底还是向着池漪,劝道:

    「顺着台阶下吧。你也是受情势所迫,不算有错。」

    薄引鹤的手指捏上池漪的下巴,指腹越来越用力。

    即便只有池漪的沉默,薄引鹤也能明白答案。

    更何况,薄引鹤清楚地听到了池漪的心声。

    池漪在想:「可我确实是主动离开的……不能……不能再对薄引鹤撒谎了。」

    只一瞬间,薄引鹤隐藏在平静下的情绪像黑色的巨浪一样冲破冰层,吞天噬地,再也控制不住。

    薄引鹤的声音冷得要结冰,缓慢却愈发笃定地得出结论。

    “你是主动把长命锁交给了它。”

    这不是疑问句。

    薄引鹤的视线有千钧重,仿若压在池漪头顶。

    池漪的头便越来越低,眉毛拧成一结,薄薄的眼睑染上红色。

    “对不起。”

    卧室里的空气格外压抑。

    外面的雨声在沉默中越来越明显,潮水席卷房间,淹得池漪透不过气。

    沉默的水压中,有什么在逐渐崩裂。

    薄引鹤指腹抵住池漪唇瓣。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视线凝视池漪。

    二人僵持许久。

    某一刻,薄引鹤的手指松了力道,声音重归温柔。

    “抬头,看着我。”

    池越根本不敢看薄引鹤,生怕见到薄引鹤生气的样子。

    他鼻头越来越红,眼泪开始往外掉。

    温暖干燥的掌心托着尖巧的下颌,抬起池漪的脸,又擦掉池漪的眼泪。

    轻飘飘的亲吻落在池漪唇上,相贴摩挲。

    随后撬开唇舌。

    池漪脸上本来是哭得发红,完全没料到这亲吻,一时间憋得脸颊更红了。

    嘴唇也红,像是宣纸上揉开红墨,在泪水中晕开。

    等薄引鹤终于松开池漪后脑时,池漪整个人已经被亲得头晕。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喑哑,听得池漪无端有些心慌。

    “为什么要走?”

    “小宝,你想去哪?告诉我。”

    池漪心里有愧,不敢说实话,也不想编造谎话骗薄引鹤。

    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睫颤动。

    一时之间,反倒显得是心意已决,固执地用沉默抵抗疑问。

    薄引鹤深吸一口气,搭在池漪腰间的那只手克制不住地用力。

    可很快又陡然松开,敛住了沉郁的闷气。

    宽大的手掌手掌下移,稍一使力,便托着池漪的大腿后侧,再次将人抱了起来。

    薄引鹤单手托抱着池漪,走到门边,反锁上门,仔细检查过一遍,确保无法推开。

    然后,他抱着池漪往床边走。

    池漪趴在薄引鹤肩头,扭头去看卧室门,莫名有点慌。

    “薄叔叔?”

    薄引鹤温柔地将池漪放到床上,手臂撑在池漪身侧,身形随之如山般覆压上去。

    亲吻随之落下。

    如同烛泪,从额头淋到脸颊,浇湿颈侧。

    池漪渐渐成了被融化的蜡烛,从坐着被逼到往后退,手掌撑不住床,滑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用手肘支住柔软的床面。

    薄引鹤的呼吸已经洒在他腰腹上了。

    池漪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几寸,总算逃离了亲吻。

    他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心跳越来越快,颤声喊:

    “薄叔叔……”

    池漪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羞窘的讨饶:“这、这样会很痒。”

    薄引鹤在床边站直身,并未追上去,黑沉沉的眼瞳却始终盯着池漪。

    他先是解下腕表,随手扔到一边,又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挽到小臂上,抬手松了松领口。

    做完这些事,薄引鹤一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宽大的手掌便攥住了池漪纤细的脚踝。

    池漪懵了一下,看着薄引鹤,往回抽了抽脚。

    没成功。

    他活像个被捕兽网套住的小动物,危机临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疑心猎人是在同自己玩闹。

    可那灼热的掌心源源不断地烙着脚踝,热度仿佛还在往上传。

    池漪被烫得一个激灵,终于觉得情况不对劲,想要开口问。

    “薄……”

    下一秒,薄引鹤手上略一施力

    池漪手肘支撑不住,一下子被拽倒了,短促地“啊”了一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被拖回了床尾,衣服蹭得卷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腹。

    池漪懵了。

    他连天花板都看不见,整个人完全被拢在了薄引鹤的阴影里,努力仰头也只能看见薄引鹤线条分明的下颌。

    薄引鹤双臂撑在池漪身侧,如牢笼般困住他。

    池漪讨好一样地抬头,湿漉漉的亲吻印在薄引鹤下颌,想以此让薄引鹤不要生气。

    声音细而颤。

    “薄叔叔……”

    可薄引鹤并未回答。

    宽大灼热的手掌撩起宽松的衣服,分明的指节蹭过池漪小腹的肌肤,游过背脊。

    池漪一个激灵,拧着腰想躲开。

    刚一躲,屁.股上又被轻轻打了一巴掌。

    薄引鹤低下头,呼吸洒在池漪颈侧。

    “乖一点。”

    细密的亲吻重新落在锁骨上。

    干燥温暖的吻确实并没有弄痛池漪,但覆压而下的沉香气息像铺天盖地吞噬他的流沙,几息间便逼得池漪想要后仰。

    池漪有点慌乱,眼睛里沁出些水意。

    他、他倒是很喜欢和薄引鹤贴在一起——但薄引鹤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啊?

    眼前的身形又覆压下来,淹没卧室灯的光线。

    池漪眼睛里都在发烫,衣服凌乱,宽松的裤子挂在胯上,露出白色的边缘。

    窗外昏黑。

    黑色的山林在雨里摇晃。

    波涛摇荡,电闪雷鸣。

    粗重的呼吸间,低沉的声音依旧在尽力温柔地问:

    “小宝,为什么要走?你找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放在家里,自己跑出去要做什么?”

    “我是不是说过,你可以不乖,可以胡闹,但必须要在我视线范围内?”

    “你长记性了吗?”

    池漪小声哽咽。

    他有点受不住了,想伸手去挡住下面,结果小臂被攥住,被不容质疑的力道展开。

    “我不、唔——”

    宽大的手掌轻捂住了池漪的下半张脸,堵住池漪慌乱中的辩解。

    只留一双盈着水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睁着,眼眶湿红,湿乎乎的泪水浸湿了掌心。

    薄引鹤的语调并不冷漠,反而刻意放得柔和,却更有威慑力了。

    “我要听实话。”

    “小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七岁以后的吃穿用度起码有一半都是我亲手准备,你换季的衣服是我亲手挑选布料,你出趟门我都会派保镖跟着,你交过的朋友、学校的老师,我派人把祖上三代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在你身上花的精力不计其数。你总觉得我不爱你。我怎么会不爱你?你要什么我没给?”

    池漪简直轻而易举就能拿捏住薄引鹤的命脉,因为这命脉就是池漪本身。

    池漪拿自己的命不当命,水淹、刀割、跳楼、车祸,便将薄引鹤的命脉扯得摇摇欲坠。

    这么多年,只有两次,薄引鹤没有立刻把池漪要的东西给他。

    一次是池漪不要叔叔要恋人。

    薄引鹤没答应。

    后果是池漪离家出走。

    于是,薄引鹤妥协了,顺应情感变质,给池漪爱情。

    另一次,池漪向薄引鹤求欢,薄引鹤没答应。

    ——后果就在眼前。

    池漪再次逃跑,甚至给薄引鹤找了个拙劣的替代品,再也不打算回来。

    薄引鹤声音愈轻。

    “我本想等你长大些,养得身体结实些,再做这些事。现在看来……小宝已经长大了。”

    池漪都能自己从铜墙铁壁的别墅里悄无声息跑出去,还能偷梁换柱。

    稍有不慎,便会脱离薄引鹤视线。

    既然已经长大了,那就无需再等。

    池漪眼含水光,下半张脸被薄引鹤捂住,连辩解都辩解不了。

    他拧着眉,可怜兮兮望着薄引鹤,讨好一样探出舌尖,舔了舔桎梏住呼吸的手。

    薄引鹤掌心感受到湿漉漉的触感,声音愈发哑。

    “乖乖,自己抱着腿。”他锢住池漪的腿往上推了推,“抱得住吗?”

    薄引鹤过去从未用这种语气对池漪说过话。

    池漪抱不住。

    挣扎骤然加剧,腰高高拱起来,眼神涣散,又脱力地落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薄引鹤应该就是生气了。

    薄引鹤的怒意并不对他发泄,只是以这样的形式缓慢惩罚着他。方显露出了冰山上的一角,便已经烧得池漪只能承受不住地哭。

    宽大的手掌终于从池漪脸上移开,一路下滑,用了点力道按住小腹。

    顶出更急的哭声。

    薄引鹤不打算停。

    他弄得够细致,池漪分明就没受伤,所有反应只是撒娇。

    就是因为他没给他这个,池漪不知道闹了多少次,现在哭也不能停。

    身体间的温度升温,薄引鹤的逼问隐隐带上焦躁。

    “随便找个人塞给我,然后你自己离开,谁教你这么做了?小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想让我和冒牌货举行婚礼吗?”

    池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指抓着薄引鹤手腕焦急地往自己脸上贴,情.欲与心中惶急交替着逼着他,分不清哪个更紧迫。

    所以他只能无助地把脸往薄引鹤怀里埋。

    “不、不要……不要别人……你亲亲我……对不起……”

    池漪委屈极了,抽抽嗒嗒。

    “不要凶我……”

    薄引鹤粗重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灼热的虎口卡住池漪下巴,揉了揉他的脸。手指上发黏的水光就这么抹到了泛红的脸颊侧。

    “宝宝,嘘……别哭。不凶你,没有别人。”

    这会儿池漪倒是又像小孩了,光是说两句就委屈成这样。

    薄引鹤渐渐停下动作,垂眼端详着池漪哭花的脸,无声地拭去他的眼泪。

    也不知道池漪当时是下了什么决心,才做得出离开的决定。

    这几滴眼泪像是暂且浇息了情欲,余下灰烬一样的心痛,恒久地烫着二人。

    薄引鹤许久无言。

    他慢慢俯身,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轻声问:

    “小宝,是你要我扔掉长辈身份。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他声音愈低,带着沙哑。

    “我对你很坏吗,你要这么折磨我?”

    池漪抬起手臂环住薄引鹤脖颈,断断续续哭得抽噎:

    “我、我想……它比我……比我健康,就能陪你很久,对不起,我可能没法长命百岁,不、不想让你每天都担心我……我没想折磨你,对不起……”

    薄引鹤的嘴角被情绪坠得沉沉扯下去,以至于托着池漪后脑往怀里按的手都有些发抖。

    滚烫的泪水滴在池漪光裸的后背上,一路滑下去。

    温度渐消,余下湿凉的印迹。

    “小宝,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池漪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如实交代。

    他从系统说到任务说到手腕的伤,从害怕池奕抢走周围的人说到后悔酗酒。

    池漪脑袋哭得不清醒,越说越伤心,嚎啕大哭,差点又哭得呼吸性碱中毒。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薄引鹤眉头紧攒,只能一遍遍吻着池漪,抱在怀里哄。

    “小宝,辛苦了,辛苦了……以后不可以离家出走,任何情况都必须告诉我。记住了吗?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

    池漪抽泣着点头,又慌乱地仰起头,讨好一样亲吻薄引鹤下巴。

    “你别……别生气。对不起……”

    薄引鹤胸膛里郁结的焦躁才稍稍平复。

    他啄吻池漪眼角,声音重回平时的温柔,安抚道:

    “嘘……我没生气。但是你消失了,我非常担心,到现在还在担心。所以,小宝要补偿我两件事。”

    池漪半点犹豫都没有,忙不迭点头。

    薄引鹤便低声说出他的条件。

    “第一,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二……调一杯鸡尾酒给我。我要你亲手做的。”

    池漪抬起迷蒙的泪眼,呆呆地望着薄引鹤。

    “可是……”

    喝了酒,有概率恢复上一世的记忆。

    池漪不想让薄引鹤想起从前的事情。

    黑蒙蒙的室内,池漪看不清薄引鹤的神情,只能察觉到湿润温柔的亲吻落在脸上。

    这一次,薄引鹤的语气更近命令。

    “调一杯酒给我。小宝,能做到吗?”

    池漪忍受不了薄引鹤语气哪怕一丝的严厉,抿着唇,胡乱点头。

    薄引鹤便又亲亲池漪的额头。

    “乖孩子。……结束了。宝贝。”

    宽大的手掌揉着池漪的后背和后颈,揉开所有紧绷的地方。

    依旧是池漪小时候放学时接过他肩上书包的那双手,所有池漪背不动的东西,有薄引鹤替他背着。

    此后,池漪的千钧重担终于能放下。

    卧室里只有喁喁低语。

    黑暗里一道线条有力的影子,像道桥一样,手臂撑起上身,缓缓抽离。

    床上纤细的身形抱着他的手臂,脸贴上去,沉默地不让他走。

    于是重又贴合。

    合为一体,暴雨中融汇,起伏也像在湍流中。

    窗外大雨淋漓。

    昏暗的卧室内没开灯,两人交叠的身影像原始时舔舐受伤毛发的兽类,大动物将小动物保护在柔软的腹部,一下下安抚,用这种方式暂时忘记难过的事情。

    ……

    次日下午,池漪才醒。

    醒来时,池漪一睁开有些肿痛的眼睛,就看见旁边的薄引鹤。

    薄引鹤正坐在床边沙发办公。

    几乎在池漪睁眼的同时,薄引鹤就察觉到了池漪醒来。

    他放下腿上的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端起桌边的保温杯,倒了杯温水。

    “醒了?”

    池漪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腰上的酸痛就把他按了回去。

    池漪“啪”地一下躺平回了床上。

    浑身都像散架了一样。

    好累。

    “薄叔叔……”声音沙哑得只余气音。

    被子滑落肩头,冷白的肌肤上斑斑驳驳,痕迹遍布。

    昨天池漪累到睡着后,薄引鹤抱着他洗干净身上,又涂了药。

    一晚上薄引鹤醒了无数次,抬手试探池漪额头的温度,确认没发烧才放下心。

    薄引鹤笑了一下,扶着池漪,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端着玻璃杯递到池漪唇边。

    “喝点水。”

    水温正好,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池漪喝得有些急,很快玻璃杯见底。

    “……还要喝。”

    薄引鹤又倒了杯水,低声说:“头疼不疼?”

    池漪眼皮红肿,整个人可怜极了,沙哑的声音说:“有一点。”

    温热的手指便触上池漪太阳穴,动作轻柔地打着圈按,很好地缓解了胀痛。

    池漪闭上眼睛,脑袋仰靠在薄引鹤胸前。

    但他心里实在是乱,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有些不安地绞紧。

    昨夜,池漪把重生的事告诉了薄引鹤,唯独隐瞒了他上一世离家出走后自杀的事情。

    这件事实在是……没法说出口。

    薄引鹤已经很生气了,池漪不敢再让他更生气。

    而且,池漪现在清醒过来,颇有些惴惴不安。

    薄引鹤会不会觉得,他是为了做任务或者收集好感度,才勾引他——

    就在这时,低沉的声音在池漪头顶响起。

    “小宝,你想去哪里举办婚礼?”

    池漪发了半天懵,没反应过来。

    “……婚礼?”

    “对,我想尽快公布婚讯。”

    池漪后脑处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

    薄引鹤好像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呼吸都凑近了。

    “原本我想等大区赛之后,先和你爸爸妈妈谈一谈这件事。没想到中途横生枝节,一直拖到现在。”

    池漪仰头看着薄引鹤,眼睛睁大。

    “等等,爸爸妈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吗?”

    池漪还没来得及交待这件重要的事。

    薄引鹤眉头动了动,眼睛里流露出些无奈。

    他察觉到了池漪神情里的紧张,手上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腰侧。

    “还没有。你紧张什么?该是我紧张才对。等你爸爸康复出院,我就登门拜访,说清楚这件事。”

    说好了领证只是走个形式,说好了要像长辈一样照顾池家的小宝贝,到头来薄引鹤把池漪拐回了自己家。

    还带上了床。

    要不是池漪生病离不开薄引鹤,沈清和池行川估计早就翻脸了。

    但薄引鹤并不后悔。

    池漪太不听话了,三天两头想着逃跑。

    他必须要在池漪身上留下点印记,先定下这个人,才能放心。

    池漪拥着被子,耳尖发烫,忸怩道:“哦、哦……那你……想见见系统吗?”

    薄引鹤顿了一顿。

    “可以吗?”

    昨天,系统很早便因为未成年保护机制而下线。

    但现在云销雨霁,两人只是靠着坐,没干什么会被和谐的事情,应该能召唤系统出来了。

    果然,池漪刚在脑海里喊了几声,粉色的小兔子球就蹦到了池漪膝头。

    「池漪,昨天发生了——」

    系统转过来,猝不及防望见池漪前胸的痕迹,大惊失色,一蹦三尺高,怪叫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拱我家小白菜了!!!!」

    池漪猛地提起被子挡住胸前:「……」

    坏了,起床后没照镜子,把这事忘了。

    系统天都塌了,一头飞撞向薄引鹤,恨不得跳到薄引鹤头顶猛踩几下。

    「我就离开了一晚上!一晚上!池漪才十九岁!十九岁!他七年前还在上小学!你对他做!了!什!么!!」

    池漪声音十分没底气:“系统……”

    系统气势汹汹:「怎么!」

    池漪越说声音越小。

    “我、我昨天把所有事都告诉薄叔叔了,他想见见你……”

    系统:「……」

    系统啊啊啊啊啊地乱叫,满屋子乱窜,难以接受儿大不中留的事实。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系统才安静下来。

    它目露凶光:

    「给我兑换个变大牌!」

    池漪赶忙照做。

    在变大牌的作用下,系统膨胀了一圈,从池漪轻松托在掌心里的大小,变成了成年人拳头大小。

    「大一点!再大一点!」

    「大!更大!」

    「大!」

    池漪从低头变成平视,从平视变仰视,渐渐抬头、抬头、抬头……直至不得不望着天花板。

    “真、真的要这样吗?”

    下一秒,薄引鹤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粉色兔球。

    兔球气势汹汹盯着薄引鹤,黑色的豆豆眼里带着熊熊怒火。耳朵因为太长了,只能抵着天花板弯折。

    “就要这样!”

    池漪战术后仰:“……”

    薄引鹤提着池漪的腰,带他往后退了退:“……”

    系统第一次在人前现身,当然要有个霸气一点的亮相。

    它一开口,语气格外严肃:

    “我就是池漪的系统!听说你找我!”

    薄引鹤眼中惊讶转瞬而逝,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池漪告诉我,你是他的好朋友。他能一路平安无事,多亏有你照顾。谢谢你。”

    系统没能把薄引鹤吓一跳,还突然得到了道谢,浑身气焰僵在原地。

    “……哼。”

    薄引鹤:“或许你不需要普通人的财产,但只要有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池漪,或者告诉我。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稍后你们去挑一挑卧室吧,选个喜欢的装修风格。”

    按照池漪昨夜交代的内容,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池漪”只是个系统道具,并不是闹鬼之类的超自然事件。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搬家了。

    系统顶天立地挤在房间里,憋了半天,憋不出回答。

    “……给我的……卧室?”

    池漪猛点头,接过话:“对的对的。想装修成什么样都可以!”

    池漪总觉得这种画面很熟悉。

    从前薄引鹤遇见池漪的朋友时,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

    薄引鹤重视池漪,便爱屋及乌重视池漪的朋友,对池漪的朋友们都很慷慨。

    系统憋着一股气,不依不饶地提条件:“你要对池漪负责!”

    薄引鹤点头:“当然。刚才我和池漪就在商量尽快举办婚礼的事,到时候希望你能来参加。”

    系统:“婚前财产呢!”

    薄引鹤:“去年我们领结婚证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请你放心,我不会亏待池漪。我的财产就是池漪的财产。”

    系统:“你有前男友前女友或者养在外面的情人吗!”

    薄引鹤笑了一下。

    “没有。池漪是我的初恋。”

    池漪不好意思了,但又有点悄咪咪的高兴……好吧,不是悄咪咪,是明显地雀跃。

    从他生病以后,他很久都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系统看见池漪脸上的笑容,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它“砰”地一下缩小,嗖地躲回池漪的脑海里。

    既、既然都要举办婚礼了,它也不能再阻拦什么。

    ……显得它好像很好收买一样。

    可池漪都这么高兴了。

    还是池漪高兴最重要。

    池漪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不生气啦?」

    系统哼哼唧唧,勉强应声。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薄引鹤确实把池漪照顾得很好,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

    池漪帮系统选了一间朝南的客房。

    阳光很好,一开窗便是山景。

    从今天开始,这间卧室属于一位旁观者看不见的家人。

    池漪问:「系统,薄引鹤让我给他调一杯酒。但我害怕他想起上一世的事情。」

    系统正心情不错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闻言顿了一顿,又咳了一下,矜持地清了清嗓子。

    它笃定道:

    「你可以放心地给薄引鹤调酒。虽、虽然他婚前做这些事不太好,但我是个客观的系统。」

    「【酒神的祝福】触发条件是于心有愧,客观地评价,薄引鹤应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就算喝了酒,一定也不会触发buff!」

    池漪疑惑地“嗯”了一声,捏捏系统。

    他听出了系统语气里还有未竟之意,追问道:「什么意思?」

    系统骄傲地挺胸:

    「我想起来上一世的记忆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是为你而生的系统,不仅见证过上一世的事情,还能随时回到你身边。」

    这是个好长好长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久到跨越两世的时间。

    上一世的剧情线结束时,池家已然分崩离析。

    沈清去世,池行川行动困难,池观被关在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医生贺步年的帮助下,池朔乔装打扮,劫走池观。

    自此,池观和池朔逃离池奕的控制。

    可刚刚逃出生天,兄弟二人就被薄引鹤的手下抓住了,押到薄引鹤面前。

    薄引鹤原本要杀了他们。

    幸亏主系统介入其中,成功与薄引鹤达成协定,保住了池家兄弟的性命。

    主系统答应薄引鹤,要制作一个能将池漪带回来的系统——可在选择载体时,却屡屡碰壁。

    最后,还是池观想起了这个小兔子球的存在。

    他冒死潜入池宅,想方设法取回了池漪小时候喜欢的这个小兔子球,终于和池漪的灵魂匹配成功。

    一年后,薄引鹤解决了池奕。

    系统诞生。

    系统:「我的核心载体是你曾经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沈清买下我,池行川将我挂在你的婴儿床上,池朔将我好好保存了很多年,池观为我付出了性命,而薄引鹤见证了我的诞生。」

    系统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弱下来,靠在池漪肩头。

    「在我诞生后,薄引鹤一直把我和你放在一起。我记住的第一个存在就是你。」

    系统诞生时,只是一个小玩偶。

    池漪是一个稍微大点的玩偶。

    两个玩偶靠在一起。

    薄引鹤去那里,就随身将他们带到哪里。

    系统记得无数个空旷安静的黄昏,冰凉的残照斜斜浸在木地板上。

    昏光尽收时,夜晚便涨潮。

    黑暗中没人说话。寂寞像夜晚深而广的大海,从四面八方吞没而来。

    潮水侵蚀不了空间,被淹没的只有岁月。整座宅邸因此成了海底失落的古城。

    日升月落许多年。

    空荡荡的宅邸里,只有一个有意识的玩偶,一个已经沉寂的灵魂,一个淹留世间的男人。

    所以,系统最初学会的情感,便是孤独。

    或许正是因此,系统潜意识里明白,薄引鹤是能够一直陪着池漪的人。

    池漪的人生注定要动荡不安,但好在还有薄引鹤。

    如果有一天池漪生命中的雨水淹没了他……那他融入雨雾,随着云漂浮,或迟或早,总会再次落入大海的怀抱,再也不分离。

    系统会将池漪送进大海的怀抱。

    这是池漪的亲人们,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只是,这些太孤独的记忆,系统不想让池漪知道。

    它便掐头去尾,只说:「总而言之,我是被你的亲人们创造出来,专程陪伴你的系统。」

    池漪对此无知无觉,凉而柔软的指腹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系统的耳朵。

    “然后呢?”

    系统安静许久。

    它调整了一下不存在的呼吸,语调重归欢快,一下子飞起来,猛蹭池漪的脸。

    “然后我就等到你啦!我好喜欢你!”

    在好多好多年的等待后,它终于见到了会哭会笑的池漪。

    这一切都已经是出乎意料地好!

    ……

    两天后,雨停。

    天气已是初冬,湿冷的气息透进骨子里。

    在这个冬天里,GCM赛事方宣布了总决赛的命题——Warmth in Coldness。

    池漪悄悄告诉薄引鹤:

    “我已经构思好参赛用的特调了。在提交作品之前,我希望第一个尝到这杯酒的人是你。”

    所以,今天,薄引鹤陪池漪回酒吧。

    Dionysus酒吧暂停对外营业一天。

    池漪今天的任务,就是为薄引鹤做一杯特调,也见一见酒吧里的朋友们。

    自风波后,池漪还没来得及向他们道谢。

    第69章 给薄引鹤的酒

    出门前,薄引鹤把池漪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一样不落,唯恐透点风就把池漪吹倒了。

    以至于在大降温的天气预警里,池漪甚至有点出汗。

    二人站在了Dionysus门口前。

    池漪抬起头,看着熟悉的雕花铁门牌和红砖墙,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离开酒吧的这几天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

    正在这时,酒吧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关越越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拎着巨大一袋食材,正要往外走。

    她的余光见着面前有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池漪和关越越大眼瞪小眼。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池漪:“你、你下班了吗?我帮你提……”

    说着,池漪伸手想接过关越越的袋子。

    关越越往旁边避了避,没让他提,上上下下看池漪。

    “我来吧,挺沉的。你身体好了?那个车祸……呃,什么情况?”

    池漪:“我运气好,只受了点皮外伤。”

    关越越:“那就好。”

    一阵冷风卷过,两个人相对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池漪和关越越之间尴尬的气氛,简直像这手里的袋子,提着也不是,放地上也不是。

    这血缘关系没什么美好的记忆,反而横亘在二人间,蒙上层塑料袋一样的隔膜,让原本清晰的友情变得模糊不明。

    薄引鹤手掌托在池漪背后,出声打破沉寂。

    “风大,进去说。”

    新晋姐弟的两人才回神一样,颇为僵硬地一前一后往酒吧里走。

    大门再次被推动,风铃声“叮铃”一响。

    门边擦桌子的何卿抬起头,正拖地的店员也看向门边,随后,正抱着货品入库的店员也扭头朝向大门。

    一群人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像向日葵一样转头看向门边来客,嘴巴全都渐渐张大。

    何卿上上下下看着池漪,发现池漪并无异样,甚至气色不错,提了数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池老板。你……我以为……你身体恢复了?”

    他们得知了池漪出车祸的消息,吓都要吓死了,本来想今天下午就去医院想办法探望池漪。

    结果,池漪活蹦乱跳地回到了酒吧门口。

    池漪慢慢冲大家深鞠躬。

    “本来也只是皮外伤。抱歉,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在网上舆论乱飞的这段时间里,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挤在Dionysus酒吧外探头探脑,试图拍到些能博眼球的照片。

    多亏了店员们态度够强硬,才挡住了这些人。

    安静的气氛很快被热络冲散。

    “这说的什么话!”

    “应该的应该的!我还想在这留到退休呢,当然得好好干了!”

    “得给池老板接风洗尘。”

    何卿絮絮叨叨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最近店里一切正常,大家都很想你,天天有熟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多人说支持你继续比赛,让你千万别退赛……”

    池漪听着熟悉的念叨,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处,有种一切终于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只进酒吧的这几步路,池漪便频频回头看薄引鹤。

    他依次向薄引鹤介绍店员:

    “薄叔叔,这位是何卿。这位是孟姐。这位是张哥,这位是……”

    店员脸上表情自然,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其实他们早就认识薄引鹤了,甚至都是经过了货真价实的Boss直聘——除了何卿以外,每个店员都是薄引鹤亲自面试过的。

    池漪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介绍完店员,池漪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走进后厨的关越越。

    他明显有些紧张了,无意识用拇指指甲住掌心。

    薄引鹤低垂的眼眸里透着温柔,拍拍池漪的腰。

    “去吧。你们两个聊一聊,我就坐在外面。”

    ……

    后厨里。

    关越越背对着门口,抱臂靠在桌台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臂弯。

    池漪站定在她身后几米处。

    “谢谢你。”

    关越越语气平静,两肩有些不明显地紧绷:

    “谢什么。要不是你叔叔的律师帮我收集证据,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向那对狗男女报仇。”

    池漪沉默了很久,没头没尾小声问:

    “现在会疼吗?”

    关越越微微偏过脸,瞥见眼池漪发红的眼眶。假装没看见。

    “早就不疼了。”

    关越越身上有很多疤,像白桦树,曾经砍掉的某部分精神怒目圆睁,又随着身体长大而横斜着愈合,狭长的伤疤被撑开,慢慢变淡,无数个眼睛慢慢闭上。

    她总说自己学历不够。

    可她其实很聪明,十几岁时便偷偷保存了生父生母的家暴录音和她自己被打伤的照片,拍下了生父欠赌债的证据,上传到了谁也不知道的账号上。

    如今,她的生父生母畏罪潜逃、音讯全无,连警察都找不到他们。

    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再翻身了。

    池漪还有些不放心:“你去医院检查过旧伤吗?”

    关越越:“刚查了,命大,没啥问题。”

    池漪往前走了几步,又靠回去,眼睫低垂,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愿意继续在这里工作吗?我想问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不是要干预你的决定……要是有自己的计划也很好。”

    关越越没回答。

    许久后,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说:“对不起。”

    关越越留在那个家里,独自经历了那么多事。

    池漪从来不知道。

    关越越其实是在走神。

    她听见池漪快哭了,这才一下子回过神。

    关越越的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戳戳池漪肩膀。

    “你玩过人生模拟器吗?如果投胎前也有的选,一局定生死,那谁都不会选择被遗弃。我留在那个家里起码能混口饭,你活下来纯属运气好,谁也不欠谁的,道歉个什么劲?”

    池漪提起闷热的围巾,默默藏住脸。

    关越越这辈子就没哄过小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她记忆里的那个亲弟弟从小就像反社会人格,而眼前这个弟弟一戳就哭。

    这哪里是双胞胎,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池漪和另一个弟弟完全不一样,关越越心里的别扭才被稍微冲淡。

    关越越:“你先别哭。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煮碗馄饨。”

    说着,她往后厨另一边走去,给池漪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可还没迈出一步,关越越袖口就被拽住了。

    “……姐姐。”

    池漪的声音微不可闻,这两个字几乎是刚脱出口就收了回去,反倒是补救的慌乱声音更大。

    “……或、或者还是叫关老板。”

    关越越许久没说话。

    姐姐。

    她血缘关系上的亲人拿这两个字吸血,所以她极其讨厌这个身份。

    但或许是因为原本就和池漪关系不错,又或许是因为她心底清楚,池漪不会以这两个字为由抢走她的什么东西。

    所以,关越越心里居然没什么反感。

    说不定……如果池漪真的在那个家庭里长大,关越越可能会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拉着池漪的手,一起逃出家门。

    关越越只说:“我现在不是关老板了。”

    池漪紧张到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的……嗯。那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关越越:“有人建议我去读个大学本科……但我还没想好。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也耽误工作。而且我已经28岁了。”

    哪怕一年就成功考上大学,等大学毕业的时候,她也有32岁了。

    这个年纪,让她几乎不可能跳槽去国内任何其他的行业,只能继续回来当厨师。

    可是,不止一个人劝关越越继续学业。

    帮她收集证据的律师,看过她过往经历的警.察,Dionysus酒吧的吴经理,甚至是薄引鹤的助理。

    每一段谈话行进到最后,杯中茶见底时,这些人都曾经问过关越越:

    “有没有考虑过继续读书,或者换个行业?”

    关越越看不太懂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难道是在替她可惜?

    可关越越回想自己过去读书时的成绩,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最重要的是,她挺喜欢厨师的工作,没有跳槽的想法。

    就在今天上午,连对面餐厅的主厨都找关越越谈话。

    “关小姐,你很有天赋,当你走到某个高度——早晚你会走到某个高度,你会发现你需要更广阔的视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做好准备。毕竟你还很年轻。”

    主厨把一封推荐信放在关越越面前,素日冷漠又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些笑意。

    “我不劝你转行,但或许你应该去看看迷迭香、百里香和月桂的原产地。”

    “地中海的沿岸有很多不错的烹饪学院。”

    关越越只觉这封信有千钧重,带着足以将人生撞向不同方向的重量。

    她有些麻爪,头疼道:

    “……我还是再仔细想想吧。”

    池漪突然说:“一定要去!”

    关越越尴尬强调:“我只是拿到了推荐信,不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要申请地中海沿岸的烹饪学校,首先她得考一门陌生的语言,最好再补上中学学历。

    学得会吗?

    积蓄够花吗?

    一边工作一边备考,精力够吗?

    一关又一关,仿佛每一关都越不过去。

    距离上大学的距离像西天取经。

    池漪语气笃定:“没问题的。那两个人应该赔一大笔钱给你,足够留学的开销了。”

    关越越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池漪。

    “他们没什么财产,只有一间不值钱的老破小,能卖几万块就不错了。”

    池漪强词夺理:“说不定你离开的这些年里,他们攒下了其他财产呢?”

    如果律师能在执行阶段找到那对夫妻失踪前藏匿的其他财产,那关越越应得的赔偿款、日后合理继承的财产,就都有了来源。

    至于这些藏匿的财产是从哪来的,那你别管。

    反正关越越也查不到。

    池漪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得把这笔钱送进关越越账户里。

    关越越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这个又新又旧的弟弟。

    “等走完这个流程,都数不清过去多少年了……你不用担心,我本来也没指望从他俩兜里掏出钱来。好歹我也上了这么多年班,还是有点存款的。”

    两人走到外间。

    大厅里开了全部灯,将素来昏暗的酒吧映照得亮亮堂堂。

    其他店员听说池漪要给薄引鹤调酒,果断地躲避成为电灯泡的可能,该回休息室的回休息室,该下班的下班,都纷纷消失了。

    薄引鹤坐在靠墙的某个卡座中,似乎正在开会。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身休闲的衣服,闲适中透着矜贵,看起来不比平日严肃,倒显得年轻许多。

    薄引鹤的余光望见池漪走出后厨,便阖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俊美深邃的眉眼专注地望着池漪。

    “聊完了?”

    池漪下意识就想跑过去。

    可刚抬脚,又想起来关越越还在旁边。

    于是池漪硬是站定在原地,矜持地介绍关越越。

    “薄叔叔,这是我姐姐。”

    然后池漪往关越越那侧靠了靠,声音更小:“姐姐,这是我男朋友。”

    薄引鹤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

    “你好,关小姐。我是池漪的丈夫。”

    关越越:“……”

    虽然她早就看出了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但没想到叔叔、男朋友和丈夫三个词如此顺畅地同时出现。

    玩得真花啊。

    但无所谓了。

    薄引鹤对池漪很上心,两个人你情我愿,没什么不行的。

    关越越硬着头皮和薄引鹤握手。

    “您好。多谢您帮我解决了大麻烦,之前一直想当面道谢……呃,终于有机会了。谢谢。”

    人生的前几十年里,关越越并没有得到过外界的太多帮助,承过的人情也就只来自师傅一人,所以一时间想不出来怎么道谢。

    况且,关越越有点怵薄引鹤这种顶着社会精英外壳的人,说了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薄引鹤先说:“不必介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可太重了。

    关越越压力更大。

    恰好,对面餐厅的一位服务生跑进酒吧,左右环顾。

    他看见关越越,脸上神情如蒙大赦:

    “关姐!主厨喊你回去帮忙!”

    关越越点点头。

    她偏过头看池漪,似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拍拍池漪后背。

    “那我先忙去了。你要注意身体。”

    说完,关越越大步走向后厨,拎起那一大袋食材,一阵风一样在屋里转了一圈,转身又出了门。

    “不用送!”

    池漪还没反应过来,像个开了自动跟随的跟宠,下意识要跟上去。

    “姐姐再见。”

    薄引鹤一把将池漪拉回来,宽大的手掌紧攥手腕,另一只手臂已经顺势横上腰间。

    “她要去工作了。”

    池漪乖乖任薄引鹤抱着,仰起头,后脑蹭了蹭薄引鹤胸前。

    “我知道,只是想去门口看看。”

    薄引鹤最近时常有些反应过度。

    只要池漪离他稍微远了一点,他就会跟上来。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搭在池漪腰侧的手自然地捏了捏。

    “嗯。不是说了要给我调酒吗?”

    池漪腰上一软,耳尖倏地通红。

    他有些慌神,眼睫颤着,声音也抖。

    “刚要去……你突然捏我干嘛。”

    他整个人被箍在薄引鹤怀里,曾经安稳包容的沉香气息如今仿佛四面八方顺着每个毛孔侵略进身体。

    宽大的手掌没有再捏,而是在池漪肚子安抚性地按了按。

    按出一声绷在嗓子里的惊叫。

    低沉的声音凑到池漪耳边说:“习惯一下。”

    池漪涨红了脸,扑腾着想从薄引鹤怀中溜走。

    “我要去调酒了……!”

    池漪落荒而逃,跑到吧台后。

    从前池漪勾引薄引鹤的招数肆无忌惮,实操经验却基本是一张白纸。

    现在终于关系变质,老男人开荤,极其自然地动手动脚,一天到头捏捏这里亲亲那里,池漪完全招架不住。

    池漪抬起手,努力用手背给脸降温,将注意力转会到GCM大赛的总决赛题目上——本届的特调鸡尾酒命题,Warmth in Coldness。

    其实,池漪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就有了灵感。

    从很久很久以前,池漪就有一杯酒,想要送给薄引鹤。

    池漪定了定心神,开始调酒。

    首先,要选择威士忌和伏特加两种基酒。

    将食用级干玫瑰花瓣加入波本威士忌,短浸取其玫瑰香。

    将沉香片加入烈酒伏特加中,低浓度短浸,得其木质香气。

    伏特加浸渍完成后,只取酒液,加入少量柠檬汁,混合后一并倾入全脂牛奶中。

    在酸性柠檬汁的作用下,牛奶里的蛋白质将凝结成凝乳。

    再经过滤,便能除去酒体的一部分涩感,留下较澄清、柔和的液体。

    这就是奶洗。

    伏特加冷而烈,浸渍沉香后气息更冷,而奶洗能柔化它的风味。

    浸渍和奶洗都要等很久。

    在等待时间里,池漪取了一方黑色石质托盘,用白色的糖粉和红色的冻干覆盆子粉细心勾勒,画出装饰图案。

    画着画着,池漪动作顿住,悄悄抬眼瞄了一瞄薄引鹤。

    结果刚好撞上薄引鹤的视线。

    薄引鹤闲散地靠在沙发上,眉目舒展。但眉骨在眼眶投出一片阴影,比寻常多了几分压迫感。

    即便是在等待时间里,薄引鹤也始终专注地望着池漪。

    池漪被看得脸红,热度一路燎到耳朵,嗖地移开视线。

    但余光里,薄引鹤反而站起身走向吧台,坐到了离池漪最近的位置。

    池漪顶着发烫的脸低头画图案。

    等图案画完,酒液奶洗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奶洗后的伏特加呈现淡金色,有轻微沉香木质尾韵。

    到这一步,便完成了基酒处理。

    池漪往搅拌杯里加满大冰块,倾入玫瑰糖浆、玫瑰浸渍威士忌和奶洗沉香伏特加。

    再加入1dash橙味苦精、两滴盐水,让味道更立体。

    原料添加完成后,快速搅拌20秒,过滤后倒入冰镇 Nick & Nora 杯。

    鸡尾酒完成。

    池漪端着石质托盘,放到薄引鹤面前,有条不紊地摆正托盘,将酒杯端至薄引鹤面前。

    他耳朵还泛着红,装作不认识薄引鹤一样说:

    “这位客人,您点的酒好了。”

    薄引鹤眼底带上笑意。

    “嗯,谢谢。”

    他的视线落在托盘的图案上,突然一滞。

    眼前的图案,回颈舒翅,长喙微垂,修长而端凝。

    这是一只鹤。

    薄引鹤:“……画得很好。”

    池漪矜持地点头。

    “专门练过的。”

    薄引鹤双手小心翼翼按在托盘两侧,专注地端详盘中的图案。

    他见过这只鹤。

    数月前,池漪刚开始治疗,手腕因药物副作用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固执地坐在客厅里,反复地、孤独地,画一只没有人注意到的鹤。

    那个时候,薄引鹤就见过这只鹤——也见到了无法回应的难题。

    所以薄引鹤选择沉默。

    直到现在,池漪都不知道,薄引鹤当时其实看见了他的作品。

    而薄引鹤也有不知道的事。

    比如,池漪画得这只鹤,画得这么好,这么稳。

    池漪私下里,到底练习过多少遍?

    他画了多少次,才光明正大将作品送到他面前?

    还有拍结婚证照片时悄悄靠近的肩,十六岁时拨了许多次都没有拨通的电话。

    或者更早,当池漪第一次意识到喜欢男生的时候。

    那时候,池漪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池漪手肘趴在吧台上,声音有些紧张,催促道:

    “这是用糖粉和覆盆子粉画的。其实放在拉花上最好看,但这杯酒不好加拉花,我就画在托盘上了。你快尝一尝呀。”

    薄引鹤突然开始后悔。

    他没看到的池漪还有多少?

    大概有很多次,池漪像夏天时那样,悄悄用小爪子贴他一下,用尾巴尖扫他一下,期待能被他抱起来,亲一亲,夸一夸。

    而薄引鹤错过了很多次。

    如果他真的一直拒绝下去,那是不是就永远都发现不了?

    薄引鹤低声问,“你给这杯酒取了什么名字?”

    池漪却突然卡了壳,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愈发小。

    “……先保密。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等到比赛的时候,他要给薄引鹤一个惊喜。

    薄引鹤久久望着这图案,又无言地放下酒杯。

    深邃的眼底凝着难辨的情绪。

    “过来。”

    池漪原本正趴在吧台上,踮着脚往外看。

    他虽然不明所以,闻言却依旧小跑着绕出吧台,乖乖跑到薄引鹤身边。

    “怎么了……唔!”

    薄引鹤伸手攥住池漪上臂,松松一拽,便将池漪拥了个满怀。

    他抵在池漪耳边,认真地说:

    “很好喝,我很喜欢。这是我喝过味道最好的鸡尾酒,”

    池漪愣愣地看着薄引鹤。

    思维没反应过来,直觉先意识到了爱,因此眼眶渐渐发红。

    薄引鹤的手臂更加用力,像这样就能将池漪融进骨血,读懂他的一切想法,破译曾经错过的难题,如考古学家根据蛛丝马迹去推测无法复现的过往。

    幸好池漪不是陈迹。

    池漪还在他怀里。

    薄引鹤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手指托在池漪脸侧。

    低语间,呼吸轻轻洒在池漪脸上。

    “小宝怎么这么厉害?”

    “我很喜欢,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小宝,你一直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最漂亮、性格最好的人,我永远爱你。”

    池漪抿着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掉。

    “我现在不可爱。”

    “你当然可爱。”

    “脾气也不好。”

    薄引鹤的语调温柔又直白,简直像在哄情人一样。

    “哪里不好了?我觉得很好。”

    “……我、我小的时候,你都没夸我可爱。”

    “因为我不是你的亲叔叔,这种轻浮的赞美不合适。”

    “那你也觉得别人可爱吗?”

    薄引鹤眉头微压,眼神有些心疼。

    如果这样就能让池漪更有安全感,那薄引鹤乐意一遍遍复述事实。

    “你是唯一的。我来没有觉得别人可爱过,但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可爱。别人多看你一眼,我都怕他们是要偷小孩。”

    对薄引鹤来说,池漪是独一无二的。

    池漪:“如果……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

    “小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我很早就做好了这辈子都不结婚的打算,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更不会结婚。以前说的商业联姻都是骗你的,我是怕你一冲动随便找个同龄人结婚,才寻了个借口。我想,既然你一定要结婚,与其将你交给一个混蛋,不如让我来。”

    池漪脸上浸得全是眼泪,眉头哭得皱成一团,抬起两只手挡着脸。

    薄引鹤没料到池漪委屈成这样,握着池漪手腕,轻轻往两边拽。

    “乖,让我看看。”

    池漪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两只手的手背死死挡住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池漪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快冻死的旅人,乍一被救进暖和的帐篷里,反觉得温度烫得受不了。

    又发觉在他受冻时,这帐篷其实一直近在咫尺。他和帐篷里的人只是互相错过了。

    因此,池漪委屈得只想大哭。

    池漪哭得难过,偏着脸躲避薄引鹤落在脸颊上的吻。

    “不、不要亲我。你干脆一辈子都别告诉我好了,等我死了再说。”

    薄引鹤用了些力气,一手箍住池漪双腕按在胸前。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衔住池漪微凉的唇瓣。

    气息顺势覆压下来,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温热的亲吻细细密密落在池漪唇上,却撬不开蚌壳。

    池漪抿着唇,左右退路都被手臂挡住,只能努力向后躲。

    后腰抵上吧台,腰肢被逼得一点点后仰,像张绷到极点的满弓。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响在池漪耳边,带来一片酥.麻。

    “小宝,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让你没有安全感。等你参加完比赛,我们就公开举办婚礼,好不好?”

    “不能让我亲吗?……小宝,张嘴。”

    池漪哭得脸上涨红,湿漉漉的眼睫像暴雨中的蝶翼。

    最后,被哄得将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一条小缝。

    只一瞬间,唇瓣被灼热的亲吻堵住。

    唇舌交汇间,池漪被迫高高仰着头,舌头被亲得又痛又麻。

    他像是从口中开始被灼热的黄油刀抹开,全身上下发软,腰上也越来越软,要融化了一样站不住,整个人被亲得往下滑。

    薄引鹤喉结滚动,越吻越深,追着池漪,干脆攥住他的腰往上提,将他抵在吧台上。

    膝盖顶进池漪双腿之间,往上托了托。

    池漪简直是骑在薄引鹤腿上,腰间发麻,脚尖踮起来将将点地,纤细的小腿绷着。

    他被亲得受不住,磨蹭着往后躲,可浑身上下都没有着力点,全依赖着薄引鹤,想躲也躲不开。

    池漪拧着眉,意识愈发迷离涣散,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哼声。

    他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竟然是薄引鹤,感觉更像做梦了。

    就在这时,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

    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凑到门缝边:

    “这是开门了还是没开门啊,怎么也没挂牌子……我靠!”

    女生一抬头,就看见吧台前的场景。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压着个人亲吻。

    男人手臂肌肉将衬衫撑得绷起,小麦色的宽大手掌捏在怀中人腰上,上半身追着压下去,动作过分强硬,都快将人家上半身按得贴在吧台上了。

    怀里那个人体型纤瘦,穿白衬衫的手臂挂在男人肩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男人后背的布料,用力地抓挠,不知是试着往外推还是想要更多。

    男人听见声音,第一反应便是快速背过身去,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挡住怀中人,眉头深深压低,不太友善地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低哑。

    “今天不营业。”

    门口的女生尖叫“对不起打扰了我马上就走啊啊啊啊啊啊——”

    池漪蹙着眉,额头抵在薄引鹤胸前,眼眶一片湿红迷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都是意乱情迷的热气。

    短短一天,两人的亲近中断了许多次。

    可是池漪总觉得门口这道声音有些熟悉。

    便从薄引鹤怀里挣扎出来,攀着薄引鹤手臂,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眼神还发着懵,就这么和门口的女生对视上了。

    女生的尖叫卡壳了。

    “池、池老板?

    薄引鹤回过头打量访客,眉头皱得更深。

    女生已经石化了,表情变成了蒙克的《呐喊》。

    看得出来她是想尖叫,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越来越小。

    “薄、薄董……”

    池漪认出了女生的身份——就是那位酒吧的熟客,三天两头来喝酒的命苦博士兼应届生,白珂。

    白珂依旧戴着眼镜,松松扎着丸子头,身上穿着休闲的T恤。

    她神色僵硬,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想立刻跑掉的气息,声若蚊蚋地快速碎碎念解释:

    “对不起哈哈哈店门口没有挂休息的牌子所以我以为现在还在营业,就直接推门而入了……我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

    池漪有点懵,微微仰头,头顶蹭过薄引鹤的下巴。

    “你们认识?”

    白珂刚要溜走,脚步尴尬地停在原地。

    “呃……我是深图生科的员工……但是我今天是请过假的!绝对不是无故翘班!”

    池漪趴在薄引鹤肩头,刚要说什么,又被按了回去。

    短暂的一瞥中,白珂能看见池漪眉头拧着,睫毛都哭湿了,整张脸洇着红色,眉眼间透露出情.欲的气息。

    白珂九十度扭头,认真盯着墙面上的挂画。

    这挂画,可真挂画啊。

    这池老板,可真……打住。

    虽然池老板确实很好看,但她着实是没勇气当着薄引鹤的面看。

    ……而且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白珂特地请了一天假,打算来找温柔耐心的池老板道谢,顺便向池漪表示“我永远支持你”“你一定要继续比赛”之类的话——

    可刚一迈进酒吧门,白珂就看见了本应刷新在公司的顶头上司。

    固定boss变成野外随机boss,这简直是个恐怖故事。

    而且顶头上司还把池老板按在怀里亲。

    ……更恐怖了!

    要不是白珂在新闻里看到过薄引鹤和池漪关系暧昧的“谣言”,此刻差点就冲出酒吧门,然后掏出手机报警了。

    薄引鹤挡着池漪,伸臂拽了几张纸巾,低头耳语哄着。

    “……没事,看不见。乖乖,擦一下……”

    白珂整个人又往右转了90度,彻底背对着酒吧内二人。

    天真蓝啊。

    树也很绿。

    她是不是应该去关个门?……顺便把自己扫地出门?

    薄引鹤应当是安抚好池漪了,很快,抬声问白珂:

    “有事?”

    白珂望天,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我来向池老板道谢。网上有很多粉丝支持池老板,所以我就把那些鼓励的话的截图打印出来了。”

    Dionysus酒吧的官方账号说,出于保护目的,池漪这段时间不会看社交平台上的任何消息,有任何事情请联系助理。

    白珂也觉得,池漪不上网为好。

    但是,即便在风头最激烈的时候,不堪入目的评论区里也有一些支持鼓励的回复。

    这部分评论,白珂想让池漪看到。

    第70章 薄引鹤的前世记忆

    池漪藏在薄引鹤怀里。

    脸上眼泪和汗虽然擦干了,却依旧雾着一层红晕,耳尖也红,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了。

    被客人撞见这种事,换谁都得不好意思。

    等收拾好了表情,池漪走到白珂身后。

    “……谢谢你。”

    白珂这才转过身,将一叠截图后打印好的评论递给池漪。

    她语气还挺郑重:

    “我打算留在A市工作了,不出意外,五年内都不会调动,以后少不了还得到你这里喝酒。”

    “池老板,我很喜欢这家酒吧,希望你能一直开下去。”

    其实白珂很难概括自己喜欢这家店的原因。

    酒好喝,只是一方面。

    这里更像个小型乌托邦,有永远干净整洁的环境,有帮她制住前男友的热心店员,会陪她去打车的店员姐姐,还有会耐心听她倾诉的池老板。

    这条老厂房的街巷在岁月中沉寂,无人问津,又因为眼前这家酒吧而重新活了过来。

    种种因素,都构成了A市的一部分,也构成了白珂亲手选择的未来的一部分。

    她很满意。

    白珂任务完成,唇角扬起笑容。

    “谢谢你。多亏了那天来店里喝酒,不然我可能一时想不开,真就放弃这边的面试了。”

    她道过谢,转身一溜烟跑了。

    “祝你们幸福!我会保密的!!”

    「叮咚!支线任务-White Lady,完成度70%。」

    池漪认真地翻看这厚厚一叠评论。

    很多都是池漪账号底下的回复。

    【宝宝什么时候回来直播呀QwQ等待!】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重回健康小池!】

    【我这边今天天气很好,有一朵云像小.熊.维.尼,给你看[照片]】

    【我也有,心心云[照片]】

    【附上小池直播可爱截图一张】

    【狐狐认真.jpg】

    【池老板,我始终觉得你是很优秀的调酒师,希望你不要受网络上那些声音的影响】

    【期待以后去A市线下尝一尝你的作品!】

    池漪垂着眼睫。

    刚褪去红意的眼底,又盈起晶亮的水光。

    他习惯了攻讦与污蔑,乍一见善意,总觉得是镜花水月。

    像小孩子在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很痛,自己哭着爬起来。可哭也没用,渐渐就不哭了。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他,过来扶起他,温柔地问他摔疼了没有。

    小孩子便又会突然明白委屈的存在,重新嚎啕大哭。

    薄引鹤的手揽在池漪肩上,轻轻拍了拍。

    “小宝,很多人喜欢你,大家都觉得你很好。”

    池漪吸了吸鼻子,胡乱点了点头。

    薄引鹤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池漪眼睛上。

    “白珂的博导恰好是我当年的导师。深图生科做空报告的事,其实和白珂也有点关系。”

    池漪安静地听薄引鹤讲。

    “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大伯那边就不太安分,想往我公司里安插人手。我一直在等着他动作。所谓数据造假的项目,其实是单独给他们造的笼子,真正的项目进程没受影响。”

    “但有一个内鬼藏得很深,要不是白珂及时发现数据被动过手脚,差点就让他蒙混过去了。”

    “白珂发现数据异常后,越过上司,直接把举报信发到了我助理团队的邮箱里。”

    一想到这件事,薄引鹤就头疼。

    白珂的举报信,开篇还是义正言辞,结果写着写着把自己写急眼了,最后干脆指着公司鼻子破口大骂,大有一种“我要和你们这些造假的无良上司拼了”的气势。

    虽然确实帮到了忙,但这封信……简直像是喝高了的醉鬼写出来的东西。

    池漪愣住了。

    “那你们怎么处理的?”

    薄引鹤:“想办法说服了白珂。”

    池漪眼神有些狐疑,悄悄看薄引鹤,表情里明显想知道这个“说服”的方法。

    “你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薄引鹤眉头微动,神情中有些无奈。

    “想什么呢?深图生科干的是正经生意。白珂挺固执,秦助理花了些功夫才说服她。”

    严格来说,白珂警惕至极,提前备份了所有证据,警告秦助理:

    “如果我的人身安全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证据都会在网上公开。”

    秦助理头都大了。

    他好说歹说,反复证明他不是不法分子并提供一系列证据,这才劝下了白珂。

    但要不是因为白珂固执,薄引鹤还不敢用她。

    “我本来打算让白珂调岗。但白珂自己主动提出要留在原本的岗位,边工作边收集证据。”

    白珂想方设法和内鬼套近乎,一口一个“老师”“x导”叫着,还走秦助理的账给内鬼送了箱茅台,悄悄放进了内鬼座驾的后备箱……

    最后,白珂成功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试图靠人际关系升迁、专业能力一塌糊涂的菜鸟形象。

    内鬼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白珂抓到机会,记下内鬼的日常行动轨迹,挖出了许多间接佐证。

    她胆大心细,足以扛事,等正式入职以后,很快就能升职。

    回想起来,白珂最喜欢点的酒就是Vesper。

    池漪笑了一下。

    “……真干上007的工作了。”

    几个月前她还那么迷茫,但现在,她看起来充满了干劲。

    工作是喜欢的工作,一入职就碰上这种跌宕起伏的事,比上班时间偷偷溜出来喝酒还撞见上司更刺激。

    白珂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White Lady拿到了勇敢者的回报,真好。

    「叮咚!支线任务-White Lady,完成度100%。」

    「新增收录

    鸡尾酒:White Lady

    支线:

    向推动人类进步的白衣女士献上崇高敬意!」

    薄引鹤垂目端详池漪,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池漪指缝,顺着扣住池漪的手。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池漪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确定这语气中隐藏的意味。

    他仔细地观察着薄引鹤的神情,想从薄引鹤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可逆着光,这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亘古的深潭,窥不见一丝波澜。

    池漪又觉得自己是想错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撒个娇,伸手去勾薄引鹤肩膀,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蹭了蹭。

    “记你更清楚。”

    温热干燥的拇指按在微凉的脸侧,按出柔软的一个小坑,有些狎昵地抚摸。

    “真的?”

    “真的呀。”

    “那小宝知道我最喜欢喝什么酒吗?”

    “……”

    池漪卡住了,犹豫不答。

    据他所知,薄引鹤应该不喜欢喝酒。

    池漪便慢慢凑上去,在薄引鹤唇上亲了一下。

    “喜欢我刚才调的酒?”

    他先前眼睛哭红了,清晰勾挑的轮廓洇着一层水,缓慢眨眼时,显出一种剥了皮的桃子一样的引诱感。

    桃子汁甜而黏,水意沾在长睫上。

    于是那手掌往池漪后脑抚摸去,掌根揉了揉微凉的耳廓,托住池漪的脑袋。

    气息凑近,加深了这枚吻。

    许久后,分开时,薄引鹤低哑的声音说:

    “小宝,你放心,我不会在公司的事情上走捷径。毕竟家里还有个小朋友等我回家。”

    从前是不屑于造假,现在,则是多了怀里这份顾虑。

    池漪心里酸酸的,就想往薄引鹤怀里钻。只是靠在怀里还不满意,干脆抬手握住薄引鹤的手腕,带着这只宽大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摸摸我。”

    薄引鹤顺着池漪心意,先捏捏他微凉的耳尖,又抚上他的头,轻轻捋了捋,最后放轻力道捏颈侧。

    池漪不由自主闭上眼睛,任由熟悉的沉香气息包裹自己。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仿佛看见一只体型小小的耳廓狐,用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撒娇。

    小狗一样。

    池漪的脸颊靠在薄引鹤掌心里,指尖触碰薄引鹤的手背,玩闹一样从分明的肌腱抚到血管,勾勒小山般隆起的关节。

    他像是下定决心,突然开口问:

    “薄叔叔,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薄引鹤被池漪摸得手痒,但也纵着他。

    “什么事?”

    池漪:“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什么事,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正常的生老病死……我想和你一起。”

    薄引鹤抚摸着池漪脸颊的手顿住。

    池漪明明上一秒还在撒娇,下一秒却突然转向这样沉重的话题。

    他的语气那么轻,仿佛不过只是想和薄引鹤一起去花园里走一走,而不是谈论人生。

    池漪侧了侧脸,不让薄引鹤看见他的神情,耍赖一样地说: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不可以弃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一起。”

    复制了薄引鹤记忆的人偶保护他,替他挡住了车祸中刺向身体的碎玻璃。

    薄引鹤本尊将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像挖开一座池漪自己给自己盖上的坟。

    坟里的池漪没想过活下来,只想过死。

    但什么叫想死呢?

    人人都会死,不去想,也早晚会死。

    池漪只不过是自己决定了自己人生的日程,从命运手中夺回那么一丝掌控权。

    但池漪很清楚一件事。

    没有薄引鹤,他会活不下去。

    一天都活不下去。

    许多事情是不可逆的。

    池漪现在知道了池家人也是受害者,知道池家人一直爱着他,曾经抛弃他的人们也不是真的厌恶他。

    可事已至此。

    可人生已经至此了。

    池漪在酒桶里发酵得面目全非,没人能把葡萄酒变回枝头青翠新鲜的葡萄,哪怕酒神也不行。

    是薄引鹤救了池漪无数次,因此池漪的生命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

    想要结束这百年行程,申请单的批准人不止有池漪,还得有个薄引鹤。

    如果有一天,薄引鹤走得比池漪更早——

    池漪握着薄引鹤的手指,再次请求了一遍:

    “你要同意我和你一起。”

    薄引鹤沉默许久,收紧抱住池漪的手臂。

    怀中的身体依旧病骨支离,冬天温暖的衣服像轻飘飘充了气,充盈起一层虚假的健康。

    “小宝。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他年轻的爱人,脸上的红晕显得那么柔软,简直要让人忘掉他是个病人。

    只有在沉寂下来的时分,才像现在这样。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缓慢点头。

    薄引鹤的呼吸有些紊乱,但又渐渐摒住,回归沉稳。

    他听得懂池漪的请求。

    他在池漪耳边哄过无数次,哄池漪长命百岁,哄池漪多陪陪他,哄池漪不要一言不发离开他。

    而今,池漪第一次妥协了,同意与他一起走下去。

    这是附有条件的妥协。

    但他怎么能答应池漪的请求?

    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那么一点点大的小孩,长成如今的少年。

    每一天的变化和十几年间不变的东西,全都令人难以忘怀。

    薄引鹤总是期盼着,池漪有一天能恢复健康。

    不需要多么厉害,不需要有什么成就,只要池漪健健康康的,有胃口吃三餐,夜间好好安眠,有精力做他喜欢的事情,脸上能再有笑容,那就很好了。

    薄引鹤只祈盼池漪健康。

    可要是……池漪真的没法恢复健康呢?

    如果他比池漪走得更早——他很可能比池漪走得更早。

    到时候,谁来陪着池漪?

    饶是薄引鹤也无法给出笃定的答案。

    上一世的薄引鹤一定是没能救得了池漪,才会导致池漪年纪轻轻就出了意外。

    那这一次呢?

    他看的住池漪吗?

    薄引鹤高挺的鼻梁抵在池漪脸颊上碾磨。

    低沉的声音放得极温柔。

    “小宝,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可以吗?”

    倘若他今天喝了池漪的鸡尾酒,晚上能梦见前世,寻见问题的解法,他便解开这难题。

    倘若没有……

    那薄引鹤会好好陪着池漪,按照池漪的想法,提前安排好一切。

    池漪慢慢点头,眷恋地仰起头,在薄引鹤下巴上亲了一下。

    “嗯。”

    没有客人的一天里,Dionysus内只有两人喁喁私语,像一方温暖馨香的橡木酒桶,围出一方干净沉醉的空间,空气安静地发酵着。

    ……

    另一边。

    池奕霸凌的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到现在为止,不仅没人辟谣,网上冒出来的受害者还越来越多,证据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赛事组焦头烂额——这压根就不是辟谣能解决的事了,他们得赶在池奕坐牢前,抓紧把他从比赛中切割出去!

    天知道池奕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短短十几年竟然能招惹出这么多严重的事端,一个人就集齐了数不清多少条刑法。

    现在,池奕本人账号活粉快掉光了,后援会连夜跑路。

    围观的网友看过受害者提供的证据,群情激愤,冲进池奕账号底下骂了不知几万条。

    赛事组当然试图联系过池奕。

    可池奕不知道去哪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

    幸好,今天赛事组终于联系上了池观的私人助理,转接到池观本人。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喂?您好,是池总吗?”

    “我们可算联系上您了!”

    “关于池奕的事……对,对。这件事的影响非同小可,必须尽快让池奕发布退赛声明,否则——”

    “……什么?”

    工作人员做梦也没听到,居然会听到池观这样的决定。

    “您是说,要让池奕继续参赛?”

    ……

    与此同时。

    偌大的池宅里空空荡荡,回荡着池奕的怒吼。

    “我要出去!”

    几位保镖按住池奕,光明正大地取下头发样本,快速退出门外。

    另一位保镖上前,将晚餐递进门内。

    池奕坐在轮椅上,探身夺过餐盒,用力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汤汤水水。

    清秀的脸表情几近扭曲,扑到门上就要往外挤。

    “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爸妈,谁允许你们拦着我了?!”

    保镖避之不及,“砰”地一声关上大门,仿佛池奕是什么洪水猛兽。

    门风蹭过池奕鼻尖,差点就夹到他的手。

    池奕脸色灰败,僵在原地。

    许久后,脱力地委顿在轮椅上。

    池奕天生缺乏恐惧这种情感。

    记忆里,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便是落到薄引鹤手中的那段时间。

    而如今……池奕自重生后,再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段时间,保镖们频繁取走他的头发样本,一定是为了多次检测DNA。

    这说明,池家人在怀疑他的身份。

    为什么?

    凭什么?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自池行川进医院后,池奕和黑雾系统兵分两路。

    池奕前往医院,成功用道具卡控制了池朔。

    黑雾系统趁薄引鹤离开时,附身于保镖和司机身上,劫走了池漪。

    一切都如计划所料,无比顺利。

    直到某一刻,池奕和黑雾系统对话时,突然听到一阵混乱的电流声。

    黑雾系统的声音变得惊恐而愤怒,时断时续,像坏掉的录像盘播放恐怖片。

    它好像极度痛苦,不断地尖叫大吼,几乎持续了得有三分钟。

    ——最后,一声爆响后,黑雾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后,不管池奕怎么呼唤黑雾系统,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切都失控了。

    池奕慌乱地离开医院。

    他虽然联系不上黑雾系统,却还能打开商城,只是权限大不如前,许多道具都没办法再兑换,帮不上什么忙。

    池奕寸步难行,只能回到池宅里,试图取走逃跑所用的假.身.份.证明和现金。

    可他一进宅邸,沉重的铁门便落了锁。

    宅邸里的所有佣人早就不见了,日夜轮岗巡守的保镖倒是不再隐藏,光明正大地守在门外。

    他们将池奕封锁在了着座牢笼里,禁止池奕离开半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黑雾系统抛弃了他。

    池奕几乎静止在原地。

    他操控轮椅走向桌边,突然猛地抡起桌子上的烟灰缸,重重砸向大门!

    “砰”地一声,巨响投入寂静,得不到任何回应。

    池奕又像个疯子一样,将所有触手可及的花瓶、古董全都重重拎起来砸向地上,劈里啪啦一片巨响。

    “系统,你在哪?!赶紧给我滚出来!!!”

    池奕的怒吼声越来越大,直到声嘶力竭。

    “贱人!!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要不是你我用得着来这里吗?!我用得着上辈子受那么多苦吗?!老子被薄引鹤抓走的时候你不管,现在突然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自己走了?!你最好这辈子也别让我找到你!”

    尖锐的骂声回荡在空旷的宅邸里,一场被隔绝的独角戏。

    暴跳如雷,无能为力。

    直到日影西斜。

    屋子内的摔砸声音的声音终于停了。

    池奕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有死寂。

    池奕还不死心,无声地快速盘算着出路。

    就算黑雾系统消失了也没关系。

    大不了……大不了,他离开池家,不要这一切了,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

    就像他当年逃离家里、逃离过去的罪名那样,不还是没人能抓到他?

    池家人肯定还没有完全恢复上一世记忆,否则不会只把他关押起来。

    既然如此,他就有机会。

    他会放弃GCM大赛,一心养好伤。

    就算没有系统,池奕也有有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还有一些池家人不知道的账户。

    只要等腿上的骨折康复,他立刻就找机会离开这破地方。

    最重要的是——只要薄引鹤没有恢复记忆,一切都来得及。

    一想到上一世的薄引鹤,池奕就毛骨悚然,如坠冰窟。

    他连报复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打开一条缝。

    保镖戒备地站在门外,通知道:

    “池奕先生,距离GCM总决赛还有十天,请你做好准备。届时,工作人员会推着你上场。”

    池奕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几乎像死了一样。

    许久,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保镖,像是想要用眼神从保镖身上撕下一块肉一样。

    “什么?”

    保镖公事公办地重复。

    “十天后,你应该去参加GCM总决赛。你的粉丝很期待你登场,请你做好准备。”

    池奕嘴唇惨白,紧锁的牙关几乎都在响。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了扭曲得近乎尖叫的声音。

    “我不去!!!”

    保镖没有理会他,关上大门。

    落锁时咔哒一声,像是句号。

    池奕还在尖叫。

    “我不去!!!!我不去!!!!”

    池奕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好感度。

    他有黑雾系统给的初始积分,能毫无顾忌地兑换能操控人心的道具牌,轻松获得成倍的积分回报。

    兑换的道具牌越多,拿积分越容易。

    积分越多,道具牌越多。

    这太轻松了,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事。

    池奕依靠着抢走池漪的东西,得到了挥霍了两世都没挥霍完的好感度。

    倘若他想要任何技能,只要兑换更多的道具牌就可以。

    池奕什么都不用干,每日坐观账户里的好感度指数式暴增,肆无忌惮享受着他人的艳羡、仰慕和爱意。

    可这也意味着,池奕其实并没有真的下功夫学过任何技能——包括调酒。

    他真正的调酒技术,只不过是业余水平。

    而现在,所有道具牌都在逐渐失去效果。

    一个不擅调酒的人,站上GCM总决赛的直播舞台,结果可想而知。

    一旦池奕登台出丑,他将彻底失去博取公众好感度的机会,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池奕双肩颤抖,突然开始咯咯咯地笑,笑声愈发大,仿佛鬼哭,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谁想出的方法?

    池漪?

    什么温驯,什么天真,果然池漪也是装的。

    否则他怎么能想出这种方法?

    他就说,他们果然留着一样的血。

    ……

    夜幕深沉。

    山中宅邸里一片安静。

    薄引鹤正关灯。

    池漪凑上去,故意吧唧亲了一口薄引鹤的脸颊。

    “Daddy晚安。”

    薄引鹤笑了笑,拥住池漪,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sweetie。”

    黑夜里,薄引鹤轻缓拍着池漪后背。

    等池漪睡着了,才慢慢停下来。

    池漪尖尖的下颌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他睡着时眉头才会松开,恬静安稳,仿佛真的无忧无虑。

    但薄引鹤知道,池漪的病情其实并没有缓解太多。

    抑郁程度稍微减轻,反而会导致自杀风险上升。

    还有戒酒。

    总有一天池漪要戒酒,戒断反应叠加在心理创伤之上,所带来的后果简直是毁灭性的。

    所以,薄引鹤想知道池漪真正的心病。

    薄引鹤最近一直能听到池漪的心声,从其中大致拼凑出了上一世的事情。

    可听得越多,他越是心焦。

    薄引鹤愈发确信,上一世,池漪的确是离开了池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既然如此,那他去哪了?

    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池漪?

    薄引鹤看得出来,池漪不愿让他得知真相。

    但一天不得知,薄引鹤便一天寝食难安。

    或许当薄引鹤从池行川怀里接过小池漪的那一刻,这份当家长的责任便也分到了他肩上。

    薄引鹤只能寄希望于白日的那杯酒。

    倘若所谓的道具能够起作用,就他看看,池漪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

    「正在检测入梦条件……」

    「前置条件:【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即将进入梦境。」

    寒夜里,街上行人寥落。

    迈巴赫停在路灯下,昏黄的光冷冷镀在车身上。

    它已经在池远集团的大楼外等了三个小时。

    终于,大楼中部那一层的灯光关上。

    又几分钟,两个年轻人从一楼侧门走了出来。

    二人差不多高,同样西装革履,外着风衣。

    穿得倒是很正式,只是身形轮廓还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青涩。

    右边的人正是池漪。

    池漪围着米白色的围巾,下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看上去更带几分孩子气。

    他似乎很冷,一出门便双手抱着手臂,冻得打了个喷嚏。

    左边的贺步青见状脱下自己的大衣,要披到池漪身上。

    就在这时,停在路边的迈巴赫打开了车门。

    薄引鹤长腿迈出车门,臂弯里搭着件厚羽绒服。

    他神情冷峻,眼睛盯着池漪,大步走向二人。

    在这种压迫感下,贺步青一时间竟然没敢动,眼看着薄引鹤走到池漪面前。

    薄引鹤两手撑开羽绒服,三两下把池漪裹得像个小雪人,又低头给池漪拉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卡在围巾下方移动不得为止。

    薄引鹤攥了攥池漪的手,感受到冰块一样的温度,脸色更差了。

    池漪有些心虚。

    “薄叔叔,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薄引鹤眉头紧皱,对池漪说:

    “这话应该我问你。我送你回家。”

    薄引鹤又冷冷瞥了贺步青一眼,勉强说:“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贺步青很有眼力见地拒绝了,赶忙摆手道:

    “不用不用,我已经打好车了。你们先走吧,明天见。”

    薄引鹤颔首。

    他显然无意多留,牵着池漪手腕就往迈巴赫走。

    池漪有些过意不去,倒是频频回头,可很快就被薄引鹤牵着坐进了车里。

    “薄叔叔,我还没——贺青明天见!”

    车里很暖和。

    刚一坐好,薄引鹤便拿起保温壶,倒了杯姜汤,塞进池漪手里。

    “饿不饿?”

    池漪捧着杯子。

    熨帖的热度从手心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不饿。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薄引鹤依旧皱着眉,神情并未缓和。

    “今天下午。”

    池漪小声说:“……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薄引鹤:“我告诉你,你还会出现在公司吗?”

    池漪:“……”

    薄引鹤:“为什么躲着我?”

    池漪垂眼望着姜汤升腾的白汽,手指紧张地攥紧杯子。

    “我没有。但是……你每周都飞回国一趟,这样太累了。薄叔叔,你应该好好休息。不用专门因为我回国。”

    薄引鹤一手扳着池漪肩膀,迫使池漪看着自己。

    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进池漪的眼睛里。

    “该休息的是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一问就说在忙工作。我怎么不知道池远集团有这么多事需要你忙?你爸妈知道你加班加到这么晚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提到池家人,池漪整个人似乎都蔫了下去,情绪愈发低落。

    薄引鹤察觉到不对劲。

    难道是池家人接回那个走失的孩子后,忽视池漪了?

    可池家父母在这方面小心翼翼,生怕对两个孩子厚此薄彼,处处一碗水端平,不是会忽视孩子的人。

    这个种猜测立不住脚。

    至于薄引鹤本人,更与池奕毫无交集,如今连池奕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

    池漪眼睫颤动,忽地躲开薄引鹤的视线,一言不发。

    薄引鹤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放缓语气:

    “小宝,你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熬。”

    这几个月里,池漪几乎瘦了一大圈,眼看着体重越来越轻,黑眼圈倒是越发明显。

    池漪小声说:“我早就不长了。不能什么事都麻烦你。”

    薄引鹤:“谁说你麻烦我了?”

    池漪辩解:“……我不是小孩了。长大了本来就不应该一直粘着长……粘着你。”

    他越说越没底气。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薄引鹤仔细辨别池漪脸上的神情,抬手理了理池漪的发丝。

    突然问:

    “小宝有喜欢的人了?”

    池漪眼睛一下子睁大,眼眶泛着水汪汪的红,难以置信地看着薄引鹤。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池漪脸上的神情,明明就是被猜中的羞恼紧张。

    薄引鹤:“是女生?”

    池漪听见问题后,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懵。

    薄引鹤捏捏池漪的耳朵,心中便有了结论。

    “是男生。”

    池漪整张脸蹭地涨红,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

    “你不要乱猜!”

    薄引鹤突然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池漪和贺步青并肩走出大楼,同样的年轻,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活泼。

    薄引鹤神色不变,心中升起微妙的不赞同。

    “和那个贺家的男生有关吗?”

    池漪一下子着急了,矢口否认:“不是,我和贺青只是朋友!”

    薄引鹤眼瞳中的情绪暗沉不明。

    “嗯,我相信小宝。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太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这人的成绩虽然还看得过去,但摆脱不了乌烟瘴气的成长环境,与品行恶劣的父母藕断丝连。

    简而言之,贺步青就是高配版凤凰男。

    这样的人,可以当池漪的同事,但绝对不能当池漪的伴侣。

    “小宝,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要找个适合你的人。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

    池漪猛然抬头,眼睛里逼出泪水,伤心至极的神情撞进薄引鹤视野里。

    他就这样要哭不哭瞪着薄引鹤,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什么。

    可到了最后,池漪却又将话憋了回去,整个人像被戳破了的气球,萎靡下去,只低头掉眼泪,不说话了。

    薄引鹤神情一怔,眉头压低,有些慌神。

    他一手轻拍池漪后背,另一只手握住池漪体温偏低的手,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手背,试着将体温传递给池漪。

    许久后,薄引鹤低下头,在池漪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叹息微不可闻。

    “……抱歉。小宝,不要生我的气。我保证,年内我一定解决好Valerius家的事情,以后就一直留在国内陪着你。好吗?”

    薄引鹤缺席了池漪的十六岁,又无可奈何地忽视了池漪的二十五岁。

    早在九年前,薄引鹤的父亲去世。

    薄引鹤与母亲、姑姑结成同盟,试图把控住Valerius家的权利。

    可这谈何容易?

    母亲并不是家主名正言顺的妻子,姑姑也只是家主同父异母的妹妹。

    薄引鹤这个私生子更是离家多年,远离权力中心。

    想将家族攥入掌中,难上加难。

    但薄引鹤没得选。

    他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卷入这场争斗,即便远走他乡,也总有眼睛盯着他。

    倘若不参与,那便是将头颅性命拱手送至仇家面前。

    现在,这场争斗在隐患中爆发了。

    Valerius家的人挟持了姑姑,逼迫程江永放弃大部分资产。程江永独木难支,几乎是被扣押在了国外。

    不仅如此,Valerius家的人还把手伸到了薄引鹤身边。

    他们查到了薄引鹤与池漪的婚姻关系,试图挟持池漪,以此钳制薄引鹤。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薄引鹤连夜飞到国外,解决了主谋,杀鸡儆猴,震慑了所有想动池远集团的人。

    还有许多人在观望。

    所以,这一年来,薄引鹤与池漪聚少离多。

    薄引鹤数不清多少次风尘仆仆回国,短暂见一见池漪,安排好保护池漪的人手,又行色匆匆地离开。

    可每次回国时,池漪都更瘦了一些。

    薄引鹤数不清多少次动摇,心想——要不然就算了。

    就此收手,就此退出。

    说不定,放弃Valerius家的一切,专心陪着池漪,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冷静下来,薄引鹤依旧选择了争斗。

    如果不去争,那他的处境将彻底陷入被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池家都要被他牵连。

    况且……

    薄引鹤想给池漪更好的生活。

    如果成功了,他就能彻底将池漪纳入自己羽翼庇护之下。

    将来,池漪可以随意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不用因为担心家人身体健康而放弃调酒去读商科,不用因为加班而日渐消瘦。

    池漪能重新回到葡萄园里。

    酿酒,调酒,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喜欢什么就做什么,脸上重新带上笑容。

    就是这样的念头,支持着薄引鹤一次又一次奔波。

    薄引鹤摸了摸池漪的脸颊。

    这次回国,池漪比上一次又瘦了。

    池漪好像迅速长大了一样,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每次视频通话或者见面时,显得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池漪在薄引鹤怀里,沉默许久,才小声说:

    “没关系的。你要注意安全,好好休息,不用每周都飞回来一趟……如果和我说得太多会带来麻烦,也不用每天和我打视频。”

    池漪:“我不是闹脾气,是真的这么想。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一天见不到面就会发脾气的小孩。薄叔叔,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薄引鹤眼眶发酸,五脏如灼,拢在池漪肩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急着长大做什么,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宁愿池漪不要懂事,永远像以前那样。

    ……

    不管池漪怎么说,不管家中局势如何,薄引鹤始终坚持着每日与池漪保持联系。

    可池漪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对劲。

    开始时,池漪只是消瘦。

    后来即便是在视频里,薄引鹤都能察觉到池漪的憔悴,甚至是形容郁郁,精神恍惚。

    如此种种,怎么都不正常。

    薄引鹤就像个过度焦虑的家长,总疑心池漪身体出了问题。

    他给池漪换了无数个医疗团队,屡次让人上门给池漪做检查。

    那些医生来自不同的机构、不同的国度,经过了严格的背景审查,却全都异口同声地汇报:

    “池先生只是短暂的情绪不佳,因此没什么食欲。但他身体各项指标很正常,这种低落是暂时的,等您回来就恢复了,不用太过担心。”

    连助理都忍不住劝薄引鹤:“您在担心什么呢?频繁做检查,对小少爷的身体也不好啊。”

    不知为何,薄引鹤心里总是横亘着一根刺。

    他和池漪遥遥分处地球两端,山海相隔。隐约的不安日夜扎在薄引鹤心里折磨,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可既然这么多专业医疗团队都说没问题……

    难道,真的是他焦虑过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