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结界缓缓成形，淡金色的灵光从地上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将漆黑的天空衬得半明半暗。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弟子不再恋战，流水般汇聚到结界的方向。
可这怨气像是附骨之疽一般紧紧追在他们身后，半空盘旋着的怨气时不时地俯冲下去。
一时间，惨叫声，兵器交刃的声音以及灵力炸开的爆鸣声混作一团，入目之处皆是同门间反目成仇，挥兵相向。
鲜血溅在脸上，溅在身上，最后落在地上渗进泥里。
沈知微附身在宋昭衍身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心中的钝痛，以及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里的怨气浓度比苍芜谷高了不止一倍，比起这里，苍芜谷顶多算一个雏形。
宋昭衍抬手挥出一道剑气，劈散迎面扑过来的一团怨气，同时身形一闪，躲过了身后一个入魔弟子的偷袭。
手上灵力微转，身影消失在原地，转而出现在他的身后，手中长剑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入魔的修士身躯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混合着灵气一同散开，竟然没有再次凝结成形。
宋昭衍心念一动。
被怨气附身的修士死后，散开的怨气不会重新凝聚。
而修为越高的修士，怨气想要侵蚀就要输入越多的怨气。
她看向四周的怨气，攻击的虽然频繁，但已经比最开始少了许多。
容易被怨气侵蚀的弟子毕竟只是一部分，怨气得不到足够的载体，不会消失，也不会减弱。
那若是主动吸收呢？
念头只在她心底冒了个头，就被四周再次围上来的入魔修士打断了。
她挥剑迎上，招招都是杀招，毫不留情。
所幸这些人的修为不高，片刻后，五六个入魔弟子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怨气从他们体内逸散出来，缓缓飘散在风中。
没有凝聚……
她不再恋战，凝起灵气，以最快的速度朝结界方向飞去。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怨气穷追不舍。
距离结界还有几十米的时候，突然听到左方一道熟悉的闷哼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裴晏之被三四名入魔的修士围在中间，周身护体灵力已经摇摇欲坠。
宋昭衍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调转方向往他的方向赶过去。
她的师尊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她和裴晏之同期入门，虽说他比她大了两岁，但平时两人一同修炼，也是相谈甚欢。
除他们两人之外，还有他们的大师姐，她年岁稍长些，有时师尊闭关，就会由她负责操练他们。
裴晏之如今元婴中期，在三四位修士的围攻下有些捉襟见肘，肩膀上和腹部已经受了不少伤。
幸亏宋昭衍及时赶了过去，一道剑气挥过去，暂时逼退了他们。
她拉着因脱力倒在地上的裴晏之，沉声道：“走。”
可此时裴晏之的体力已经耗尽，看着周围再次围上来的修士，他半跪在地上，脸上青白交加，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望向她，气息微弱地摇了摇头：“……你走吧，别管我了，我不想连累你。”
宋昭衍皱着眉，沉声道：“我不会丢下你。”
眼看周围修士越逼越近，半空中还有怨气在虎视眈眈，宋昭衍也不再犹豫，将倒在地上的裴晏之背起来，往结界的方向狂奔。
二人刚走出几步，一道凶戾至极的灵气袭至他们身后，这是一名化神期的修士，已然入魔，周身怨气翻涌，双目赤红。
他掌风凌厉，直直地朝两人后背拍去，这一掌下去不止裴晏之必死无疑，她也会死。
沈知微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僵硬，以及身后那道凶狠的戾气。
宋昭衍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手上灵气翻涌，丝丝缕缕的灵气缠在裴晏之身上，想要将他送进结界。
可裴晏之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手上一松，整个人从她背上摔下来。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宋昭衍转头看向他，只见他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扭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大声喊道：“快走！别管我！”
接着他双手结印，用身上仅剩的灵力化为剑气朝那修士攻去，以求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能让她进入结界里。
可境界之差无法弥补，这一道倾尽他灵力的攻击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这名修士抬手的功夫已经挡了下来。
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裴晏之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骤然掠至。
灵力轰然相撞，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裴晏之睁开眼，只见大师姐秦岑言挡在他前面，衣诀翻飞，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秦岑言如今是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和对面的这个修士修为上旗鼓相当，可这名修士受怨气影响，招招狠辣，持续战斗下的秦岑言已经力不从心。
宋昭衍抓紧机会身形一闪来到了裴晏之身边。
“带他走！”
秦岑言头也不回地喊。
“这里有我挡着，你们两个快进结界。”
宋昭衍攥紧了剑，手臂微微颤抖，第一次恨自己修炼的速度不够快，但化神期的斗争不是她能够参与的，只能赶紧将裴晏之扶起来带进结界。
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打斗的两人，她狠下心，头也不回的跑进了结界。
两人踉跄着跑进结界的时候，裴晏之已经彻底昏迷，大部分修士都已经撤进来。
结界内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结界里面的丹修正在有条不紊的检查那些受伤的人，无一人说话，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结界之外只剩下零星的几道身影，最为醒目的便是秦岑言。
因为众人尽数退入结界，场外入魔的修士以及怨气全部围绕在了结界外那几个身影上。
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纷纷上去撕扯。
片刻后，就只剩下秦岑言一人抵挡。
已经无路可退。
秦岑言剑法凌厉，刚刚将那个化神期的修士解决，周围又有无数怨气以及修士朝她围过来，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车轮般的攻击下，她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气息也渐渐不稳，一次闪避不及，十几团怨气硬生生撞进了她的胸口处，她闷哼一声，踉跄
了半步，剑尖扎进土地，勉强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那些修士以及怨气的攻击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最后的反应。
她会入魔吗？
不止他们，结界内的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再次睁眼，眼神清明。
可怨气已入经脉，她撑着剑缓缓半跪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曾经名动一方的天才修士，转眼便成了废人。
“大师姐！”
宋昭衍红了眼，抬脚就要往外冲，却被身边的一位长老死死按住。
“别去！”长老声音发沉，带着痛惜，“你出去也是送死！”
不止是她。
人群中，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浑身紧绷，目眦欲裂。
那是秦岑言的道侣。
他死死盯着结界外的身影，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几次要冲破阻拦，都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大家都清楚，此刻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秦岑言抬起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随即又变得无比平静。
她也注意到了刚才那些被斩杀的入魔者，怨气随灵气一同消散，再未重聚。
她如今修为尽废，不如用这最后一副躯壳试上一试，再多消弭一些怨气。
秦岑言缓缓笑了一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随身短匕。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看着结界内的爱人，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缠绕在她身上以及滞留在经脉里的怨气像是失去了所有依托，随着灵气一同飘散在风里，干干净净，再无痕迹。
“岑言——！”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响起。
结界之内，男子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如血。
他和秦岑言是相伴数百年的道侣，两人情深意笃，前不久秦岑言还生下了一个孩子，是宗门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他死死盯着结界外爱人冰冷的躯体，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却浑然不觉疼痛。
足足数息的死寂，压得整个结界喘不过气。
所有人包括他都看清楚了刚才的场景。
秦岑言用命向他们展示了怎样彻底将这些怨气消灭。
场内所有长老、所有幸存弟子，脸色尽数惨白。
众人互相对视，眼中皆是震颤与悲凉。
固守结界，只是苟延残喘。
怨气围堵在外，结界灵力终有耗尽的一刻，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死于怨气之下。
破局之法，唯有以身殉道，以命换苍生生机。
想通这一点，结界内人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而那名月白道袍的男子，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良久，他抬起脚步，挣脱了众人的拉扯。
“不可！”
身后有人反应过来，慌忙去拉他：“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你们的孩子才多大？他已经没有娘了，你还要他连爹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