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和不敢又有何区别？”
岑暮山并未深究这句话里的深意，随口接了句，微微侧过身，看向正盯着妖界方向出神的周挽霜，神色未变。
周挽霜压着眉头，斜瞥了他一眼：“身为妖界天赋血脉都最为合适的人，除了他不想我想不出任何他不去争取的理由。”
“即使天赋再好，他如今也只是化神期，姒昔年已经在渡劫期停留多年，他拿什么来比？”岑暮山沉吟几秒，依旧满脸不赞同，“况且，姒昔年如今马上就要飞升，妖界不还是他的？”
笼罩在妖界上空的雷云又重了些，天衍宗离妖界不算近，但站在峰巅的几人还是感受到了自雷云处漫过来的隐隐威压。
山风一阵又一阵，几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周挽霜鬓边的青色发带也跟着飘得老高。
她把目光从妖界收回来，转头对上岑暮山的视线：“他那样的人不会被动等着别人施舍。”
岑暮山和她对视几秒，先挪开了眼：“如今讨论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姒昔年飞升后，他就是妖界唯一的王。”
话说完两人都别过头，谁也不看谁。
旁边的陈松鹤一直盯着雷劫的方向，又一道紫雷劈落时，他开口：“九九八十一道，还剩四十多道。”
这劫从早到晚，还没有结束的趋势。
雷声阵阵，不止天衍宗众多弟子在观摩这场雷劫，其余三大宗门也都眺望妖界的方向。
还剩二十道……
十五道……
十道……
此时已是深夜，剩余的几道一道比一道强横，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
玉虚宫之巅，九重云海之上，一座阁楼内，一名女子身着浅蓝色纱裙，衣袂垂落，宛如一泓静水。
她盘膝端坐于窗棂之侧，身上自有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
透过窗能够清楚地看到妖界上空的情况。
在她的对面一白衣男子手中捻着一枚棋子，神情专注看向身前的棋局，窗外风雨交加，但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又一声雷炸响时，裴晏之指尖的白子落了盘。
“姒昔年要飞升了。”
女子神情未动，从一旁捻起一枚黑棋，头也不抬地说道。
裴晏之转头看向妖界的方向，声音很淡：“未必。”
傅泠凝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说？”
男子轻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另一枚白子，像是在思索。
见状，傅泠凝也不再追问，将注意力重新落在棋局上。
两人一直对弈到深夜，可下一道雷迟迟没有落下来。
也不知坐了多久，裴晏之垂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听说最近来了个天赋很高的新人？”
傅泠凝稍一思索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眉头微微皱起：“嗯，有这么个人。”
听出她语气不对，裴晏之问：“你见过他？”
前不久，四大宗门面向四境进行招生。
天衍宗是众所周知的天下第一宗，尤其是剑修，更是天下一绝。
丝毫不夸张地说，但凡有点天赋，想学剑的人哪怕只是做个外门弟子也削尖了脑袋地往天衍宗去，只有极个别的愿意去其他的宗门。
可那天新来的年轻人，腰上挎着剑，测出来的天赋高得吓人，负责招生的长老都看愣了。
这样一个剑修的好苗子竟然没有去天衍宗。
消息一经传开，傅泠凝就赶了过去，她本身也是一个剑修，自然也想将人收下做徒弟。
她自认自己十分有诚意地伸出了橄榄枝，化神期巅峰的修为，玉虚宫宫主，怎么看也不会亏待了他。
可她说完之后，那人丝毫不动心，称自己目前并没有拜师的打算，也不想入内门。
按常理说，天赋高却不去天衍宗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在天衍宗是凤尾，拿不到核心资源，想换个宗门当“鸡头”，拿到更好的资源。
要是只想混寿元、没心思飞升的，大多连宗门都不会进。
宗门给资源从来不是白给的，规矩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也多。
所以傅泠凝实在想不通，那人不肯拜师，反倒自己主动进了外门。
听完傅泠凝的讲述，裴晏之神色微动，手中棋子随之放了下来。
他手掌翻了过来，紧接着，手心中蓦然出现了一个青色的瓷瓶。
瓷瓶小巧玲珑，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看着他手中的瓷瓶，傅泠凝抬眸顿了顿，在接收到裴晏之意味深长的神色后，将东西接了过去。
……
下一道雷直到天亮都没有落下来，但修为越高的人雷劫时间越长，众人对此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高悬在妖界上空的雷云时时刻刻都在勾着众人的好奇心，阵势大到开了赌局，都在猜姒昔年几天能飞升。
昨天沈知微帮萧今安加固了封印，又叮嘱了几句就没多留。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盯着妖界上空的雷劫看了好半天。
总觉得这场雷劫不对劲，可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们做任务的，本来和各世界的天道都有几分交情，可如今身在局中，没法直接联系天道，不然还能问上一问。
但宗门里的长老们都没说什么，想来应该没大事，许是此界天道特殊也未可知。
一直到天亮沈知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去想，眼下局面还算安稳，苍芜谷有她真身守着，没再出什么乱子，妖界那边发了声明，人妖两族暂时缓和了不少，魔界也消停下来，没什么大动静。
只是姒昔年飞升之后，妖界必定会弱下一节，她的弟弟如今刚入化神，未必能压得住场面。
想了会儿，她俯身叫醒了盘在床边睡觉的小白蛇。
白惊澜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宋姐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呀？”
“你想不想回家？”
一听这话，白惊澜瞬间就醒了，几乎没怎么想就开口：“不想。”
回家容易再出来难，他自己一条蛇出来他娘亲肯定是不放心的，这次回去了下次出来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想起昨天的事，他心里有点慌，又补了一句：“怎么了宋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问完之后脑子里开始忍不住地多想，是不是那萧今安跟宋姐姐说了什么，难道就因为说他了一句，萧今安就想让他走？
当宋姐姐的徒弟待遇这么好吗……
想着想着，心里竟有几分嫉妒萧今安。
沈知微并不知道小蛇心中想了这么多，她拿出宗门令牌，给萧今安传了句话，才对白惊澜说：“没事，我要去趟东境，顺路，你要是想回家，我就顺道送你回去。”
她话音刚落，刚才心还悬在半空的白惊澜立刻扬起笑容：“宋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白惊澜此时也就是个孩子，幻化出来的声音也是小孩子那样奶声奶气的声音，加上此时他刻意软下来的调子更加让人觉得呆萌。
沈知微伸出手拂过小白蛇的头顶，轻笑：“好。”
想到昨天萧今安提的事，她微微挑眉：“对了……萧今安想要解开你们俩契约。”
白惊澜皱着眉，十分生气：“什么？他还嫌弃上我了？”</p
>“他以为我不想和他解开契约吗？”
听见这话，沈知微皱眉：“怎么？没办法解开吗？”
当时他怕那些人对宋姐姐死缠烂打，所以就契约的时候就没有留退路，谁知道他们如此胆小。
白惊澜圆溜溜的眼睛耷拉了下来：“除非我们之中某一个飞升，不然在此界内契约永远有效。”
说完心下不禁郁闷起来，他白惊澜很差吗？萧今安居然还嫌弃上了。
沈知微蹙眉，想起自己昨天答应的事，沉默了一阵，然后垂眸看向通体莹白的小蛇：“既如此，你这次先待在天衍宗吧。”
眼见小蛇神情落寞了下来，她解释道：“如今我本体不在，分身只有化神修为，若是遇到强劲的敌人……”
白惊澜敛下眸子，尾巴一甩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沈知微，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沈知微刚想抬手安慰他，就听见门外有动静，是萧今安来了，她顿了顿，还是伸手揉了揉小白蛇的脑袋，轻声笑：“别不高兴，回来给你带礼物。”
收到沈知微消息的萧今安没多久就赶了过来，见门开着，没多想就往里走，刚到门口就撞见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垂着眼退到门框边，侧身靠了上去。
听见屋里白惊澜那软乎乎的调子，他只觉得烦躁，索性偏过头闭上眼。
一个活了上百年皮糙肉厚的老妖怪，怎么就能说出这么腻歪的话来。
沈知微安抚好白惊澜，才起身出门，门口没看见人，她正纳闷萧今安去哪儿了，旁边就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白惊澜走不走、回不回家，跟他有什么关系？
萧今安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这几天睡觉都能闻到他的味道。”
筑基之后，他五感敏锐了不少，别的气味都只是清晰了些，唯独白惊澜身上那股味儿，总缠在他身边，挥之不去。
他甚至怀疑白惊澜是故意的，妖族最爱用气味标记领地了。
“有吗？”
沈知微皱眉，回想了这几日的情况，萧今安所说的味道她一点都没有闻到。
听见这话，萧今安眼神微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心募地出现两枚小巧的飞刀。
他压下了立刻出手的冲动，冲着沈知微道：“那或许是巧合，也耽搁不少时间了，我们走？”
说话的同时，两枚飞刀落在了地上，没有刻意注意的沈知微自然没有关注，听着萧今安的话点了点头：“好，那就事不宜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原本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的两枚飞刀诡异地颤了颤，紧接着小巧的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符咒。
若是千符院的人见到必定能认出，这是他们院独创的符咒，不算很难但用的人并不多。
淡红色字符彻底变成艳红色之后，飞刀蓦然动了，然后直冲着屋内垂着眼的白惊澜而去。
下一秒。
“萧今安！”
一声惊呼从屋内炸开。
白惊澜反应极快，身形骤然一闪才避开了破空而来的两枚飞刀。
刀刃贴着他的身子飞速擦过，并未击中要害，可刀锋凌厉，即便只是擦蹭，依旧在他蛇身两侧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血痕。
白惊澜大喊一声，声音又气又恼，几乎没怎么思考，他就知道这是拜谁所赐，除了萧今安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
但此时师徒两人已经走远，谁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感受到自伤口处漫来的痛感，白惊澜微微皱眉，他深吸一口气，察觉到空气中弥漫出来的味道他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