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没有开灯,窗帘只拉开半截。
屋外的路灯刚好落了片光在对面玻璃窗上,模糊不清的光亮将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睛在夜晚勾勒出形同恐怖电影的瘆人氛围。
尤初昱站在窗前短暂愣了一会后,很轻抿了抿唇,他刚想开口,对面忽然拉上了窗帘。
路灯映照在紧闭的窗帘上,夜晚漆黑寂静。
几只早来的知了在枝头轻轻鸣叫,一切仿佛都与往日的每个夜晚并无不同。
尤初昱见状,收回视线,关好窗户拉好窗帘,揉搓两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尤初昱的父母都是医生,平时很忙。
在他上小学以前,他的起居生活由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轮番照看。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们家一大家子全是医生,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工作繁忙程度并不亚于他的父母。
幸运的是,尤初昱从小自理能力很强。
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这种小事,上幼儿园以前他就已经能自己一个人熟练进行。
其实洗澡这件事在上幼儿园以前他也觉得自己能够做好,不过他的家长们并不这样认为,直到一年前他准备上小学,家长们才在这件事上放了权。
只是有个前提条件,他需要在家长们给他买的专属浴盆里洗澡,以防出现溺水或滑倒的情况。
尤初昱将睡衣放到他父母为他专门定制的置物架上,走到浴盆旁往里放水。
缭绕的雾气逐渐将封闭的浴室填满。
盯着水漫过水位线,尤初昱关掉水,将换下的衣服放进脏衣篓,坐进浴盆。
浴盆上飘着一排尤元启买的鸭子,水面轻轻晃动,鸭子们你赶我我赶你地四处游荡。
小镇的夜晚十分宁静,九点不到已经听不见多少声音。
尤初昱坐在浴盆里发了会呆,眼前忽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刚才望见的那双漆黑眼睛。
倒映在水中,一瞬不错地注视着他。
——听说被他盯上的那个人,会在水里看见他的倒影。
一阵寒意从脊骨漫上,尤初昱眨眨眼,抬手抓住一只游过的鸭子。
“吱”的一声打破浴室寂静,他放走鸭子,起身挤洗发露。
按部就班洗完澡,放走浴盆里的水,尤初昱换上睡衣,将头发吹干,回了卧室。
他没有马上睡觉,坐到书桌前拼白天拼了一部分的乐高。
时间悄然流逝,感觉到困意上涌,尤初昱停下动作,看了眼时间,刚好十点。
他将桌上散乱的乐高零件堆好,跳下椅子,躺上床关了灯。
卧室陷入一片漆黑。
夜晚寂静无声。
尤初昱在床上仰面躺了一会,又忽然爬起来,打开了床头自买来后几乎没用过的小夜灯。
暖黄的微弱灯光将冷清卧室笼罩。
尤初昱这才躺回到床中央,重新合上了眼。
·
“乖乖?乖乖醒了没?”
尤初昱半梦半醒间,听见两声敲门声。
尤元启的声音伴随着清晨的鸟鸣钻入耳中,他恍恍惚惚从床上撑坐起,应了声:“嗯,爸爸,醒了。”
小孩声音含着明显的困意,门外人瞬间道歉。
“哎呀,对不起啊乖乖,爸爸吵醒你了,你妈妈昨晚临时加了台手术,到家已经天快亮了,爸爸想着你平时这个时候已经醒了。”
尤初昱逐渐清醒过来,看了眼时间。
他的确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多小时。
昨晚和平时一样的时间躺下睡觉,真正入睡却比平时晚了许多。
尤初昱坐在床上,抬起双手左右揉搓睡得发烫的脸,应尤元启。
“没事的爸爸,我醒了。”
尤元启显然赶时间,没法再说太多,急急忙忙叮嘱。
“乖乖困就再睡会,爸爸蒸了烧卖,在蒸笼里温着,电饭煲里爸爸闷了腊肠焖饭,中午你饿了自己先吃,不用叫妈妈,让妈妈睡到自然醒。”
尤初昱应好,停下揉搓脸颊的手,刚准备掀开被子,门外尤元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爸爸走了,乖乖继续睡,不用出来送爸爸。”
尤初昱放下拉住被子的手,听话应:“嗯,爸爸路上注意安全。”
门外响起尤元启压着声的笑,随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尤初昱没有继续睡,他双手托脸坐在床上醒了会神,便掀开被子下了床,径直进浴室洗漱。
洗漱完,换下睡衣,尤初昱关掉床头夜灯,拉开床边窗帘。
开窗换纱窗通风时,他往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房间和过去半年多一样,窗帘紧闭,静悄悄的。
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
尤初昱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多小时,端着烧卖到客厅打开电视时,平时看的少儿益智频道已经播放到了尾声。
他戴好手套拿过烧卖,边吃边简略扫完今天的题目,赶在播放结束前,理出了答案。
刚好吃完一个烧卖,他端起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口,而后用没戴手套的手拿过遥控器,和往常一样换台。
换台换到一半,一段声音在轮换的间隙闯入耳中。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鬼吗?”
尤初昱已经按过去一个频道,脑子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的瞬间,他停下动作,抿了口上唇沾上的奶渍。
短暂思索,他往前按回,放下遥控器,重新拿起一个烧卖。
“鬼这个说法从何而来?人们对鬼的理解和定义又是什么?今天呢,小周就先带大家从大众广为流传的影视剧方面,来为大家讲解所谓鬼神之说。”
“大家都知道啊,一般影视剧里呢,会有几点比较通俗的,用来判断人与鬼之间区别的方法。”
《第一,人是有影子的,而鬼没有》
“今天是去少年宫吧?小昱呀,今天中午在少年宫吃饭,记得帮佳姨盯一下林子帆这小子,别让他光吃肉不吃菜,一身膘。”
“哎呀妈你真啰嗦!我们走了你快进去吧!”
林子帆背着书包跑向已经走到马路中央的尤初昱,跟着尤初昱走出几步,他往后瞥一眼,见自家老妈已经回了房子里,当即悄悄小声对尤初昱道。
“昱哥昱哥,上次奥数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写完没有,上课前借我抄抄吧,我完全看不懂。”
不等尤初昱回答,一个巴掌先拍在了林子帆背上。
“林子帆!你又要抄小昱哥哥作业对不对!”
林子帆被吓得一激灵,一扭头,对上一个蘑菇头的女生,他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陈佳昀你吓死我了,小声点别被我妈听见了!”
四面八方陆续围上来人,一群人打打闹闹,穿过小巷。
少年宫在镇中心,椿城接通市里的大道后,镇上很多中心路段都安了红绿灯。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正好绿灯变红,尤初昱率先停下脚步。
一众小萝卜头们顿时跟着停下脚步,在路边打打闹闹。
林子帆一个飞跃给了正准备偷袭揪女生辫子的朱竣瀚一个暴扣,他一个帅气转身,视线在掠过不远处拐角处时,骤然脸一白惊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子帆你又乱叫什么……”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一众萝卜头被林子帆的叫声吸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登时一个赛一个蹦得高叫得响,齐刷刷往尤初昱身后躲去。
尤初昱朝众人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的拐角处,看见一道已经算不上完全陌生的身影。
今天天气微凉,清晨的阳光也少了些温度。
大约是天气的缘故,拐角后小孩的皮肤看上去比上一次见还要白,白到近乎发灰。
他今天身上倒是不湿,乌黑的头发打着卷,半遮住漆黑的眼睛。
尤初昱看过去时,又一次正正撞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乌沉沉的,透不进光,像是要将他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红灯悄然变绿,道路上响起赶时间大人们的催促声。
尤初昱转回身。
收回视线前,他往小孩身后看了一眼。
初升的太阳将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人都是靠双腿行走的,而鬼会飘》
“我的风筝比你的好看!”
“我的风筝比你的大!”
“走开走开,都没有我的拉风!”
少年宫昨天下午举办了一场风筝绘画大赛,风筝由少年宫提供,孩子们自行选择样式进行涂鸦绘画,比赛结束后可以将自己绘制的风筝带回家。
结束比赛回家时,一众各自拎着风筝的萝卜头们便约好了今天一起放风筝。
恰好今天天气凉爽,有风。
一众萝卜头们互相比较完一番后,齐刷刷看向尤初昱。
“昱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风筝比赛?”
“很急很急很急!”
尤初昱早上出门前看过今天的天气预报。
早上九点半到十点间风向会转。
原本的风向朝向镇上的湖泊,风筝放远了有掉进湖里的风险,一群人玩疯了追着跑也不安全。
出门时风向依旧朝向湖泊,众人在
草坪上玩了半个多小时,才逐渐完全转向。
尤初昱见差不多,招呼众人围过来,开始讲规则。
一只只风筝从草坪上飘起,逐一飞上天空。
风向几乎完全与湖泊沿岸并行,众人的奔跑范围完全收拢在草坪中央。
尤初昱没怎么跑,手里的风筝却始终飞得最高。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追赶上他,发现怎么都追不上以后,众人开始默契地避开尤初昱进行第二名的角逐。
林子帆暂居第二,在草坪上跑得双腿抡飞,几乎要跑到草坪尽头。
眼见着后面几人已经追不上他,他高兴地转身,冲后面追逐的一群人做了个鬼脸。
鬼脸刚做完,一抬头,倏地脸色一白,吓得手里的风筝都握不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回生,二回熟。
这回林子帆惊声尖叫,一众萝卜头们甚至都不敢回头看,拔腿就是跑。
只有尤初昱一人,停下了慢跑的脚步,转回身,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孩。
小孩今天又变得湿哒哒的。
头发湿漉漉地垂落,水珠在惨白的脸上和脖子上挂着,一滴滴滚落打湿深色衣服。
他依旧直勾勾注视着尤初昱,乌黑的眼眸被水光映照得发亮。
跑远了的众人见尤初昱停在了原地,又一点点往回挪,整整齐齐挪回到尤初昱身后。
风筝散落一地,每个人开口都小声又带着颤。
“他……他怎么又出现了?”
“好像……好像刚从湖里面爬上来的啊……”
“他在看谁啊?我感觉他刚刚好像看了我一眼,我不会今晚就要变成他的替死鬼了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即使压低了也依旧清晰。
不小的动静吸引来了周边房屋前大人们的注意。
在大人们踏入草坪前,灌木丛后的小孩率先移开视线,盖下湿漉漉的长睫,转身无声离开。
他身影走远,走出灌木丛遮挡。
尤初昱看着他每一脚都踩在地面上,踩出浅浅的水痕。
《第三……》
“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连续做了两天晚上噩梦了!”
“我也是!我昨晚做噩梦吓醒尿床还被我妈打了屁股呜呜呜……”
“林子帆你羞羞哦,都上小学一年级了还尿床!”
“哎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个新来的家伙太神出鬼没了,我们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尤初昱家客厅里,一众小萝卜们围坐在一起,一个赛一个愁容满面。
“可是他真的很吓人,我们要怎么主动出击?”
“我感觉他会把我吃掉。”
“万一……万一我们主动出击,他把我们全都变成替死鬼了怎么办!”
“要我说,管他是人是鬼,下次他再跟着我们,我们直接围上去,把他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说话的是朱竣瀚,今天又被林子帆抢先了尤初昱身边的位置,他本来就不高兴,开口的语气里也带着一股狠劲。
话说完,他下意识看向尤初昱,正好看见尤初昱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朱竣瀚瞬间噤了声。
陈佳昀开口:“朱竣瀚你怎么和小混混一样!打人是不对的!”
朱竣瀚边回答边观察尤初昱脸色。
“还不是因为他老吓我们,我也就说说,又没想真的打他。”
然而直至他把话说完,尤初昱都没再看他。
“我知道了!”林子帆忽地出声。
“老师教我们的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知什么……你什么……我什么……”
实在想不出来,林子帆求助看向尤初昱。
尤初昱接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对,就是这个!”林子帆嘿嘿笑,“昱哥,叔叔阿姨今晚是不是都不在家啊?”
尤初昱应了一声:“嗯。”
林子帆瞬间摆出一副讲悄悄话的姿态,招呼众人把脑袋凑过来。
“我知道一部跟他很像的电影,我们今晚一起好好研究研究,找出他的弱点,以后就不会再怕他了!”
“啊?那会不会很吓人啊?”
“要先战胜恐惧!才能战胜他!”
“有道理!我才不怕!”
萝卜头们一个接一个跟宣誓似的。
林子帆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了,征求尤初昱意见。
“昱哥,我们晚上能来你家看电影吗?”
尤初昱没有马上回答,他思索了一会,才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