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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大难不死的男孩的恋爱日记[番外]

    哈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是一件会让自己变得有点奇怪的事情,是四年级。

    那时候他已经十四岁,正处在一种既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又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话反复想半天的年纪。霍格沃茨的冬天来得早,十二月的湖面经常结一层薄冰,魁地奇训练结束以后,所有人裹着围巾往城堡里跑,呼出的白气在台阶前散成一团。哈利就是在这样的某个下午忽然发现,他已经连续第三次在训练结束以后下意识往拉文克劳那边看。

    秋·张站在人群里,正在和队友说话。她笑的时候会稍微低一下头,黑发从肩边滑下来,她总是面部很柔和,对谁都笑盈盈的。哈利其实早就认识她,比赛时交过手,也在走廊里见过很多次,但那一阵子不知为什么,目光总是会停得比以前久一点。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困惑。并不痛苦,也不夸张,只是一种很细的、会让人多注意一点的牵引。她从礼堂另一头经过,他会看一眼;别人提到拉文克劳魁地奇,他会顺便想到她;甚至写信回家时,明明只是想讲比赛,也会不知不觉多写一句“秋·张今天那个转向确实很漂亮”。

    莉莉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就笑了。

    那天她正和希尔维亚坐在窗边喝下午茶。外面雪刚停,玻璃上还凝着一点白雾,桌上放着哈利寄回来的信。莉莉读完,把信折好,眼里已经带了笑意。

    “他喜欢一个女孩。”

    希尔维亚原本在看一份研究资料,闻言抬头:“谁?”

    “拉文克劳的秋·张。”

    希尔维亚接过信扫了几眼,很快就明白了。“写三次了。”

    “对。”莉莉笑眼盈盈。

    “而且每次都假装只是顺便提。”

    莉莉笑得更明显。“他爸当年可没这么含蓄。”

    希尔维亚淡淡道:“詹姆当年如果会含蓄,你可能早一点答应他。”

    “也可能更晚发现。”

    两个人对视一下,都笑了。

    哈利从小就是在这样的谈话里长大的。爱他的人很多,而且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不一样。莉莉的爱最温柔,像大海一样平静又包容,她会在他小时候发烧时坐在床边一整晚,也会在他犯错时一点不客气地指出来;会给他冒险的自由,也会在他准备做明显愚蠢的事情时直接说“不行”。她只是一直让他知道,无论他考得好不好,魁地奇打得怎么样,闯了什么滔天大祸,喜欢谁,被谁拒绝,他回家时永远有人给他开门。

    詹姆的爱则更热烈。他会对哈利每一次魁地奇比赛比本人还激动,会在哈利第一次骑扫帚时站在下面喊得像自己在打世界杯,也会在儿子只是随口提到某个新朋友时立刻产生极大的兴趣。哈利小时候摔倒,詹姆通常先确认没事,然后笑;莉莉会瞪他,他再把儿子抱起来,说“你看,摔一次就知道哪里不能跑了,对不对,小叉子”。

    西里斯则完全是另一种。他像是把自己年轻时候没来得及拥有的自由,全部拿来给哈利。哈利小时候想骑大脚板,西里斯就趴下来;想看摩托车,他就抱上去坐;稍微长大一点,想学一些边缘危险但有趣的东西,西里斯第一反应也从来不是“你不准”,而是“我在旁边,你可以试”。

    所以哈利很早就知道一件事:喜欢和被喜欢,从来不是稀缺的。他不需要靠别人的选择证明自己是谁。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四年级喜欢秋·张的时候,他会紧张,会期待,却丝毫不慌乱,也不因为别人的不认可和难受。。

    圣诞舞会前,他确实想过邀请她。

    真正让詹姆知道哈利的暗恋心事,是因为那年圣诞节前哈利写信回家问了一句:“如果一个人想邀请一个女孩参加舞会,但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答应,应该什么时候问比较合适?”

    詹姆看到以后,整个人立刻坐直。莉莉在旁边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你不要回。”

    “为什么?”

    “因为你会教坏他。”

    詹姆不服。“我很有经验。”

    莉莉抬眼:“成功经验?”

    詹姆沉默了两秒。“七年级后有很多。”

    “人家才四年级。”

    西里斯知道以后也很兴奋,甚至认真提出“不要问得太正式,不然容易把人吓到”。希尔维亚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们两个真的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资格教学?”

    西里斯很坦然:“我至少成功了。”

    “那是因为我让了你。”

    “让了我这么多年?”

    希尔维亚抬眉。西里斯立刻笑着闭嘴。

    最后真正回信的是莉莉。她只写了一句:如果你想邀请她,就去问。她答应,你们去跳舞;她不答应,也没关系。

    哈利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秋·张最后并没有成为他的女朋友。

    他们有过一点暧昧,也有过青少年特有的紧张和互相猜疑。哈利确实喜欢她,可喜欢本身并不能自动让两个人合适。等那段心动慢慢退下去以后,他也失落过,只是那种失落更像人生第一次发现“有些喜欢不会有结果”。这场盛大的失恋在四年级结束后还留着一些青春期的酸涩余温。

    回家以后,詹姆原本想问得很详细,莉莉却踩了他一脚。

    希尔维亚只问哈利:“还难受?”

    哈利想了想:“有一点。”

    “那就难受一阵。”

    “然后呢?”

    “然后会过去。”

    哈利看她。“这么简单?”

    希尔维亚笑了一下。“两个人的感情啊,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只是你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不会觉得,但一旦跨过去了,你就好了。”

    西里斯坐在旁边,原本还准备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抬手揉了一把哈利头发。“你要遗憾她错过了。”

    哈利抬头:“什么?”

    “你。”西里斯认真地说。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西里斯说这种话从来不像安慰,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哈利真正慢慢喜欢上辛西娅,是更晚一些的事,而且最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他们自己,准确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们太早认识了。辛西娅比哈利大几个月,从小就出现在波特家的很多记忆里。幼年时期两个人最大的矛盾通常围绕玩具、谁先骑大脚板、谁赢了某个游戏。辛西娅很小就有一种非常明确的胜负心,而且和詹姆那种“我赢了所以我要庆祝”不一样,她更像艾琳,会认真分析为什么赢,又为什么输。

    哈利三岁的时候曾经因为她把自己的玩具金色飞贼拆开研究而大哭。

    辛西娅当时非常困惑:“我会装回去。”

    哈利边哭边说:“它现在不是原来的了!”

    最后是理查德花了半小时把东西修好,莉莉抱着哈利哄,希尔维亚则蹲在旁边看辛西娅,非常认真地问:“你为什么拆?”

    “想看里面怎么动。”

    希尔维亚当时眼睛就亮了。

    艾琳立即把女儿抱走。“你不要鼓励她。”

    后来这样的事情很多。

    哈利和辛西娅从小就在一种很奇怪的熟悉里长大。两个人不会因为对方出现而变得特别礼貌,反而最容易互相揭短。哈利知道辛西娅生气时会把嘴唇抿得很直,辛西娅知道哈利如果突然很安静,多半是在计划某件不准备提前说的事。

    到了霍格沃茨以后,他们也没有立刻走得特别近。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各自有课程、活动、魁地奇和青春期里越来越复杂的小世界。

    哈利喜欢过秋·张。辛西娅也不是约会过别的男生。

    只是这些发生时都很自然。真正的变化更像是很多细小事情一点点叠起来。

    五年级某次考试前,哈利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笔记旁边多了一张纸,上面把他最后那页写错的魔咒推导重新整理了一遍,字迹很明显是辛西娅的。她本人却坐在两张桌子外面看自己的书,完全没有邀功的意思。

    哈利走过去问:“你改的?”

    辛西娅头都没抬:“你那一段太丑,我看着难受。”

    “所以你重写?”

    “嗯。”

    “谢谢。”

    她这才抬眼看他,眼里是不可思议。“你居然会说谢谢?”

    哈利笑了。

    另一次是辛西娅训练时扭伤脚踝。她本人坚持“没什么”,准备继续走,哈利却直接蹲下来检查,他轻轻按了一下泛红脚踝的周围,判断出没有伤到骨头,然后施了一个阵痛咒。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辛西娅低头看他,有点不自在。

    “我妈妈教过一点。”

    “我能走。”

    “但是你每次说没事都很可疑。”

    辛西娅看着他,脸突然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哈利当时没有想太多。

    真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不一样”,是在六年级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

    霍格沃茨外面下着雨。他们坐在一间空教室里写作业,窗户被雨水打得发白,壁炉里的火快熄了。辛西娅看书,哈利趴在桌上写论文,两个人半小时都没有说话。写到一半,哈利忽然觉得累,往旁边一靠,后脑勺正好碰到辛西娅膝盖。他们小时候肢体接触并不少,只是两个人都青春期抽条之后,互相在对方眼里就不仅仅是玩伴,这些曾经无比自然的互相依偎、拥抱、牵手变得别扭,连相互碰到的皮肤都变得滚烫。哈利很快意识到了,但不想离开。

    她低头看他。“你很重。”

    “借我靠一下一下。”

    “多久?”

    “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收费。”

    哈利笑了一下,没有起来。

    辛西娅也没真的推开。她只是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手指很自然地替他把额前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

    哈利却忽然不动了。他突然觉得心跳好像盖过了雨声,以至于他的世界好像只有心跳声。

    砰。砰。

    那声音实在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哈利一时怀疑辛西娅也能听见。他还枕在她膝上,视线却已经完全离开了刚才那页论文。雨沿着窗玻璃一层层往下淌,远处偶尔有风撞过塔楼,壁炉里最后一截木头烧得发红,空气里带着旧羊皮纸、墨水和一点湿冷石墙的味道。辛西娅的手指刚从他额前离开,指腹擦过皮肤时留下的那点温度却没有马上散掉。明明小时候他们做过比这亲近得多的事:一起挤在沙发上睡着,她骑过大脚板时抓着他的腰,他也曾经在她摔倒以后一路牵着她回去。可那些记忆属于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的年纪。现在只是膝盖碰着后脑,只是指尖拨开一缕头发,身体却忽然比脑子更早明白了某件事。

    辛西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的书很久没有翻页,目光停在纸面上,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哈利没有立刻坐起身,辛西娅也没有催。那十分钟很快过去,十五分钟也过去了,谁都没有提收费的事。直到走廊外传来几个学生说话的声音,辛西娅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低头看他,故意用平常那种有点挑剔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准备睡到晚饭?”

    哈利这才坐起来。动作太快,两个人差一点撞到额头,他下意识往后让了一点,辛西娅也愣住。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睫毛原来很长,眼睛的蓝在阴雨天里比平时更浅一些。辛西娅先移开目光,把书重新立起来,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十七分钟。”她说,“你欠我钱。”

    哈利笑了:“多两分钟也算?”

    “嗯。”

    “怎么算?”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哈利淡淡地笑道。

    辛西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哈利重新坐回桌前,却发现自己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主动谈过那个下午。十六岁的喜欢本来就很擅长藏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里,尤其对两个从小认识、太熟悉彼此的人来说。哈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礼堂里习惯性给辛西娅留位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比平时晚回来十分钟,他就会往门口看两次。辛西娅则会在训练结束后顺手把一瓶水扔给他,嘴上说是“多拿了一瓶”,却从来没有一次真的多给别人。两个人见面还是会吵,会争论,也会很自然地和各自的朋友分开行动,甚至偶尔几天不单独说话;可那种原本牢固得毫无悬念的友情里,开始慢慢多出一些很难装作不存在的细节。

    哈利第一次明显意识到自己会在意别的男生,是某次霍格莫德周末。辛西娅和一个高年级男生站在蜂蜜公爵外面说话,对方显然喜欢她,表现得并不隐晦。哈利隔着半条街看了一会儿,倒没有产生任何要冲过去宣示什么的冲动,只是忽然觉得那个人笑得有点过分热情。罗恩在旁边跟他说了两句话,发现他没反应,顺着视线看过去,立刻露出一种了然得让哈利非常不舒服的表情。

    “你干什么?”哈利问。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就是有什么。”

    罗恩看了他一眼,最后非常善良地没有把结论说出来,只问:“去不去蜂蜜公爵?”

    “本来就要去。”

    “当然。”

    哈利瞪他。罗恩立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麻烦的是辛西娅看见他们以后,居然很自然地招手让哈利过去。她甚至把那个男生介绍给他,语气正常得让哈利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分钟的心情变化显得格外可笑。回城堡的路上,辛西娅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安静?”

    哈利说:“有吗?”

    “有。”

    “可能累。”

    辛西娅侧过脸看他,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雪被踩得发出很轻的碎裂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他约我下次一起去霍格莫德。”

    哈利脚步没变,只问:“你答应了?”

    “没有。”

    他心里那点非常不讲道理的郁闷忽然松掉一大半,嘴上却还装得很平静:“为什么?”

    辛西娅看着前面的路。“不想去,觉得没意思。”

    这句话让哈利整整一路心情都很好。

    辛西娅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则发生在一个更狼狈的时刻。那天哈利魁地奇训练结束得很晚,回城堡时额角被鬼飞球擦出一道浅伤,血已经止住,只剩一点红痕。辛西娅在走廊里碰到他,第一反应不是问伤得重不重,而是皱眉伸手把他拉到窗边,低头仔细看伤口。哈利还笑着说没事,她却因为他那副不在乎的态度有点生气,手指按住他下巴让他别乱动。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断骨头就不算受伤?”

    “我妈也这么说过我爸。”

    “那你应该吸取教训。”

    “我爸应该没吸取。”

    “所以我现在在说你。”

    她离得很近,注意力全在他额角,完全没发现哈利忽然不说话了。她指尖碰过伤口旁边的皮肤,动作很轻,眉心还因为担心皱着。哈利看着她,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比“我喜欢这样”更明确的念头。

    他想亲她。

    这个想法来得太突然,连哈利自己都愣了一下。

    当然,他什么也没做。辛西娅检查完伤口就松开手,还很不客气地说:“再被鬼飞球砸一次我就告诉莉莉和希尔阿姨。”哈利笑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妈她们站一边了?”

    “在你开始做蠢事的时候。”辛西娅瞪了她一眼,甩甩头发走了。

    她转身往前走。哈利跟上去,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家长们比他们自己更早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观察状态。詹姆最先察觉,是因为哈利回家以后提辛西娅的频率明显增加,而且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餐桌上聊课程,他会说“辛西娅觉得那个教授讲得太慢”;聊魁地奇,他会提“辛西娅说新阵型有个漏洞”;甚至莉莉只是问一句今年谁的魔药成绩最好,他说完赫敏的名字之后也能顺口补充一句“辛西娅那次差一点满分,只扣了一个步骤,不过她不太在乎魔药的成绩,她的魔咒学特别厉害”。詹姆听到第五次,终于抬眼看莉莉。

    莉莉也正好看他。

    他们夫妻多年,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说出口。詹姆眉毛刚抬一下,莉莉眼里的笑意已经出来了。哈利正低头吃饭,过了几秒才察觉异常,抬头看见父母同时盯着自己,立刻警觉:“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我们在吃饭,哈利。”莉莉回答得很自然。

    “你们明明交换眼神了。”

    詹姆差点笑出来:“夫妻之间偶尔会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哈利眯起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莉莉忍着笑,伸手替他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语气仍然十分平静:“继续吃。你爸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

    “什么事?”

    詹姆非常认真地说:“不能告诉你。”

    哈利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决定不问了。

    等他上楼以后,詹姆几乎立刻转向莉莉:“你也发现了?”

    “你觉得呢?”

    “什么时候?”

    “比你早。”

    詹姆很不服:“为什么?”

    莉莉终于笑出来:“因为你发现喜欢一个人的标准一直是‘这个人有没有反复提名字’,我还会看别的。”

    “比如?”

    “比如他提辛西娅的时候,自己会笑。”

    詹姆安静了一下,似乎回想了几个场景,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有点柔软。他不是只觉得“儿子要谈恋爱了”有趣。真正让他心口发热的,是这件事本身太普通。十几年前,他和莉莉曾经在战争里认真考虑过哈利能不能活到第二天;现在他们居然能坐在餐桌边,偷偷讨论儿子是不是喜欢一个女孩。那些当年奢侈得根本不敢想的以后,竟然一件件真的来了。

    詹姆低声说:“挺好的。”

    莉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伸手过去,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嗯。”她也说,“挺好的。”

    西里斯知道以后,反应就没有这么含蓄了。他听詹姆说到一半,第一句话就是:“终于?”

    希尔维亚正在旁边看文件,抬头:“什么叫终于?”

    “他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

    “在一起和谈恋爱是两回事,你这样听起来他们是互相的童养媳一样。”希尔维亚冷冷地说。

    西里斯因为自己又被骂了而开始假装委屈。“我可没这么说。”

    “听起来不像。”

    西里斯根本不在意。他对哈利的感情里一直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偏爱,小时候哈利叫一声“大脚板”,他能立刻趴下来给骑;长大以后哈利开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他嘴上总说“孩子大了”,真正碰到这种人生阶段,反而比詹姆还好奇。

    “所以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希尔维亚看他:“你准备写观察报告?”

    “确认一下。”

    “不要跟踪他们,很诡异。”

    “我什么时候——”

    希尔维亚抬眼。

    西里斯停住。上次他在霍格莫德为了“确认哈利和秋·张是不是约会”绕了两个街区的事显然还没有过去。

    “那次是意外。”

    “你绕路了。”

    “风景好。”

    “伦敦冬天的后巷?你还不如说喜欢看老鼠跑步。”

    西里斯沉默两秒,决定结束辩论,女朋友嘴巴太厉害了,吵不过。

    真正发生所谓“集体偷看”是在几个月以后。辛西娅周末来波特家,两个人在楼上整理一份学校项目。她来这里从来不需要特别招待,和哈利一样熟悉厨房在哪、杯子放哪,甚至知道詹姆把最好吃的饼干藏在什么地方。莉莉只问她晚饭要不要留下,辛西娅说好,然后很自然地上楼。

    詹姆最开始确实没有别的心思。十分钟以后,他经过了一次楼梯口。又过十分钟,再经过一次。

    第三次时,莉莉终于从书后面抬起眼,看着丈夫空着手从楼梯旁经过,慢悠悠问:“这次准备找什么?”

    詹姆停住。

    “水。”

    “厨房在另一边。”

    “我知道。”

    “杯子呢?”

    詹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莉莉彻底笑了。

    “詹姆·波特,你快四十了。”

    “第一,我才三十六,第二,我只是想确认他们有没有需要东西。”

    “他们有魔杖。”

    “那也可能需要——”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进来的正好是西里斯。

    他听明白情况以后不仅没有劝詹姆正常一点,反而走到楼梯边,非常自然地抬头往上看。莉莉在后面看了两秒,伸手抓住他外套后领把人拽回来。“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年最讨厌成年人管恋爱?”

    西里斯回头,很无辜:“我好像没成年人管我谈恋爱,然后我也没管。”

    “你在偷听。”

    “观察。”

    “这两个词在这里没有区别。”

    半小时以后希尔维亚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莉莉坐在沙发上看书,詹姆和西里斯两个人坐得异常端正,桌上茶已经凉了,却明显谁也没有真正喝。她把手套摘下来,看了几个人一眼,很快察觉不对。“怎么了?”

    西里斯压低声音:“哈利和辛西娅在楼上。”

    希尔维亚看向楼梯,又看回来:“所以呢?”

    “可能在谈恋爱。”

    “可能?”

    “还没确认。”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认真理解这场行为的逻辑。“那你们为什么不问?”

    詹姆说:“太明显。”

    “所以你们决定偷听?”

    西里斯纠正:“没有真的听。”

    希尔维亚看了他两秒,最终评价:“你们两个学生时代至少还有点技术含量。”

    莉莉在旁边笑出了声。

    辛西娅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她走进客厅,先看见四个成年人同时抬头,脚步明显停了一下。那种停顿并不慌张,更多是她天生对异常气氛的敏锐。她视线扫过詹姆、西里斯,再落到莉莉和希尔维亚身上,最后问:“你们在开会?”

    “没有。”詹姆回答得太快。

    西里斯几乎同时说:“喝茶。”

    辛西娅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彻底凉掉的茶。

    希尔维亚则非常平静地说:“他们在猜你和哈利是不是谈恋爱。”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

    詹姆猛地看向她:“希尔!”

    “什么?”

    “你怎么直接说了?”

    “因为你们已经浪费半小时。”

    辛西娅站在那里,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很浅的红,却没有被抓包后的狼狈。她似乎真的认真想了几秒,随后说:“还没有。”

    这三个字反而让所有人都更感兴趣了。

    希尔维亚抬眉:“还没有?”

    辛西娅点头,随后又补了一句:“但可能快了。”

    西里斯差一点笑出来。

    恰好这时哈利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羊皮纸,听见最后一句只来得及问:“什么快了?”

    辛西娅回头看他。

    哈利站在楼梯中间,看见四个成年人,再看她脸上的神情,几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辛西娅说。

    哈利闭了一下眼,已经对自家的大人有一种熟悉的无奈。“谁开始的?”

    屋里几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看向西里斯。

    西里斯难以置信:“为什么又是我?”

    詹姆很诚实:“因为确实是你先问。”

    莉莉终于笑得低下头。

    哈利站在那里,忽然非常深刻地意识到,被很多人爱着长大有时候确实存在一些代价,比如一个人的青春期很容易成为家庭集体娱乐项目。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因为他太清楚这些人的边界在哪里:他们会好奇,会取笑,会偷偷交换眼神,可真正该由他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试图伸手拿走。

    真正让哈利和辛西娅越过那条线,并不是这次起哄。

    那天晚上辛西娅准备回家,哈利送她到门口。冬天的夜很安静,院子边缘还有前几天下雪留下的薄白,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辛西娅低头系围巾,哈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客厅里那句“可能快了”。

    他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辛西娅动作停住,却没有装傻太久。“哪句?”

    “可能快了。”

    她终于抬头看他。

    他们认识太久,因此连沉默都没有陌生人的尴尬。哈利看得出她在想,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就是那个意思。”辛西娅最后说。

    哈利笑了。“那要不要现在?”

    “现在什么?”

    “谈恋爱。”

    辛西娅看了他两秒,忽然也笑了。“你问得很随便。”

    “因为我觉得我们不需要特别正式。”

    “为什么?”

    “认识十几年了。”

    “这个没有什么逻辑。”

    “但有道理。”

    辛西娅想了一会儿,居然点头。“有一点。”

    哈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手伸过去。

    辛西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她小时候牵过无数次。跌倒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抢玩具的时候,甚至有一次两个人躲在桌子底下不愿意被大人抓出来,她还死死抓过他的手腕。可现在再把手放进去,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她迟疑不到一秒,手指就落进他掌心。哈利自然地收拢。两个人都笑了。

    “试试?”辛西娅说。

    “试试。”

    真正开始恋爱以后,他们也没有突然变成一对完全不同的人。辛西娅还是会嫌哈利的东西乱七八糟,哈利还是会在她过度较真时故意逗她;两个人也不会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各自仍然有朋友、有活动、有想自己待着的时候。区别往往藏在很小的地方。哈利会在走廊里看见她以后自然伸手,她会走过来把手塞进去;辛西娅看书时,哈利还是习惯把脑袋枕到她膝上,只是现在偶尔会故意转过脸,把她垂在一旁的手拉下来玩。她嘴上说他幼稚,却从来没有抽回去。

    莉莉第一次真正撞见他们以情侣的方式相处,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日下午。哈利坐在波特家客厅地毯上写东西,辛西娅窝在沙发里读书,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边斜进来,把羊皮纸照得有些发白。哈利写累以后往后一靠,十分自然地枕到辛西娅腿上。

    辛西娅低头:“你又来了。”

    “习惯了。”

    “收费。”

    “欠着。”

    她嘴上嫌弃,却把手里的书往旁边移了一点,好让他躺得更舒服。过了一会儿,哈利伸手抓住她垂在沙发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辛西娅没有低头。只是慢慢把手指扣进去。

    莉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本来只是来拿一份东西,最后却轻轻退了出去,甚至顺手把门带得更小一点。

    詹姆在厨房看见她回来,立刻问:“怎么样?”

    莉莉瞥他一眼:“很好。”

    “就很好?”

    “你还想知道什么?”

    詹姆想了想,眼里的好奇心非常明显。莉莉一看就知道他准备问什么,直接笑着打断:“别。”

    詹姆也笑起来。他靠在料理台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有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什么?”

    “我们居然真的能看到这些。”

    莉莉动作停了一下。她当然懂。

    他们曾经差一点没有机会知道哈利长成什么样,曾经他们都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也差一点没有机会陪他第一次去霍格沃茨,看到他第一次被斯内普骂,第一次违反校规,第一次交到真心的朋友,第一次参加魁地奇比赛,也差一点永远不会知道十四岁的哈利会喜欢谁,十六岁的哈利会怎样牵一个女孩的手。

    如今这些事情一件件发生,平凡得甚至有些琐碎。可正因为平凡,才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莉莉走过去,手臂搭到詹姆腰边,靠了他一下。“所以你可以少偷看一点。”

    詹姆低头笑:“我尽量。”

    “这个答案很可疑。”

    “我已经很努力了。”

    西里斯知道他们正式在一起以后,倒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说一大堆。他只是找了个机会拍了拍哈利肩膀,脸上的笑意藏都没藏。“不错。”

    哈利有点意外:“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发表意见。”

    西里斯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凑近一点:“那我补一个——别学你爸年轻时候。”

    远处的詹姆立刻听见:“我怎么了?”

    哈利已经笑起来。

    希尔维亚在旁边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补充:“也别学你教父。”

    西里斯马上转头:“我又怎么了?”

    “需要我列个清单?”

    “那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詹姆和西里斯同时被噎住,莉莉从旁边走过时笑得毫无同情心。哈利看着他们,很难不觉得好笑。

    他后来越来越明白,自己这一生真正特殊的地方,可能从来都不是额头那道闪电形伤疤,也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这个被别人叫了很多年的称号。

    真正特殊的是,他几乎从记事起就知道爱是什么样子。

    莉莉的爱像海,包容却从不失去边界;詹姆的爱像火,热烈、明亮,恨不得把每一点骄傲都告诉全世界;西里斯给他的爱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自由,好像他自己少年时代被夺走的那些选择,都想在哈利这里重新还回来。还有希尔阿姨,她只是淡淡地站在一旁,但是却让他知道,无论到哪里,都有人为自己兜底。

    他知道亲密不是占有,也不需要靠不安来证明深刻。他只是慢慢走近喜欢的人,在很多早已熟悉的日子里忽然看见新的东西;也让辛西娅在同样漫长的熟悉里重新认识他。直到某一天,他们都觉得这条并肩走了十几年的路,也许可以再靠近一点。

    大难不死的男孩没有再被命运要求去拯救任何人。他只是在很多很多爱里长大,普通地心动,普通地失恋,再普通地喜欢上另一个人;牵手、争吵、和好,学着如何去爱,也学着如何允许别人爱自己。

    而那些曾经拼尽一切,只求他能够活下来的大人,终于有机会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把“活下来”这三个字,一点一点过成真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