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一早,薛慈正侍弄新药草,清禾就告诉她,虞泱泱来府上了。
薛慈丢下锄头,直接迎出了院子。
“师姐!才回来吗?可用过早膳了?”
薛慈的欣喜,自见到穿了一身素衣的虞泱泱后,也慢慢褪去,她一向爱艳色,怎得多日不见,改性子了?
虞泱泱笑得柔和,答复前,先抱了抱薛慈。
“昨夜回来的,舟车劳顿,就早早歇息了,这才今早过来。今日,谢亦成军队要回端州,我肯定是要跟着一道去的,这才特意早早来向你辞行的。”
听到虞泱泱也得走,薛慈搂住她的手,都舍不得撒开,在她怀里蹭了又蹭:“哎,过些时候,英英要走,现在,连师姐也要走……”
薛慈嘴上是这么嘟囔,可知道虞泱泱是军医,随军而行,是她责任。
只是,薛慈舍不得。
而且,这么些时日不见虞泱泱,她状态不对,可薛慈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薛慈有些担忧:“师姐,家中可是发生什么了吗?师父他老人家身子不适?你……瞧来心底压着事儿?”
虞泱泱松开了薛慈,抬手刮了她鼻尖:“傻丫头!师姐沉稳些了,不好啊?那老头身子硬朗着呢,而且,他身边还有大师兄在,不用担心他。”
薛慈点头,想到虞泱泱是回去取信,又问道:“那师兄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虞泱泱面上一僵,垂头低眸,点头:“嗯,拿到了。信上写了,他还在端州,所以呀,我正好也能去端州瞧他了。”
“真的呀!那师姐你见到师兄后,替我向他问声好。”
“嗯。”虞泱泱连连点头,解下身上布包递给了薛慈。
薛慈打开布包,里头是本手札,她翻开瞧了瞧,都是虞泱泱手写的一些配材方子,有毒药,也有解药,甚至对应之症都一并写上了。
“你这丫头,总莫名被人针对,这上头的方子是我近些年积累起来的,最新的便是那枯荣引。”虞泱泱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拍拍她头顶,“最好你是用不上这些,但师姐想了想,昨夜全誊抄了。哦,李姐姐眼下算我徒弟了,我那些旁的小弟子都是军营里的,今次要一起走的。到时候,京都就剩下她一人了,你日后出去看诊,带着她在旁边,让她多跟你学学。”
“好!李姐姐悟性很好,上回我还送了好些医书给她,等得了空,我就带她一道学。”
虞泱泱笑着应声,又偷偷问薛慈:“听说,你同谢绍临在一起了?”
薛慈脸一红,揪着那布包带子转了又转:“嗯。”
“哈哈哈,我就晓得。”
“师姐……莫要取笑我了!”薛慈脸滚烫,又奇怪嘟囔道,“怎得你们各个都不意外?”
“这小子平素瞧你的眼神,可就不清白啊,你满心给人治伤,此前一点没留意过吧?”
虞泱泱笑着笑着,眼底落寞渐起,她有些怀念起以前:“也不晓得,沈思捷当年看我时,是不是也那样?”
薛慈因她提示,思绪也一下回到了从前。
沈思捷喜欢虞泱泱的心思,从不掩藏,目光灼灼,她笑,他也会跟着笑,她生气,他就一直哄。
虞泱泱喊沈思捷,从小跟班喊到那个谁,再到连名带姓喊沈思捷,他从不会恼火,只要是虞泱泱喊他,他都要回应。
有一回,虞泱泱同她父亲闹矛盾,气鼓鼓出走大半日,沈思捷也傻兮兮冒雨寻了她大半日。
他找到虞泱泱时,虞泱泱正悠闲地在茶楼听说书,沈思捷浑身淋透,怀里还揣着给她买的陈皮山楂糕,只是捂太紧,又被衣衫上的水沾湿,掏出来时,那山楂糕哪还能吃?
最后,虞泱泱安然无恙,沈思捷感染风寒,人糊里糊涂躺了三天三夜。
虞泱泱从那以后,无论去哪儿,都要同他说一声,嘴上嫌他笨,嫌他烦,若真有好一阵见不着沈思捷了,她又恼火,自个儿回头去找人家。
还好,他们这么几年未见,终于又能再相见了。
两姐妹还在闲聊,清禾便来通传:“小姐,谢安来传信儿,说定远侯府备了午膳,请您和虞小姐二人一道去呢,马车在门口候着了。”
虞泱泱人傻了:“啊?我也有份儿?怎会请我啊?莫不是谢安传错信儿了?”
“不是呢,谢安特意说了,虞小姐也一定要去。”
薛慈也道:“师姐午后反正也是要同谢亦成一道走的,不耽误。”
虞泱泱也没再推拒,跟着薛慈一道去了定远侯府。
只是,今日这席上还不如七夕那日热闹,老侯爷因公事不便回来,而秦墨英脚伤未愈,也不好总来来去去走,席上仅谢家两兄弟和她们师姐妹。
四人分明都熟识,可今日这顿饭,薛慈莫名觉得怪异。
或者说,是压抑。
素来话多的谢绍临,除了给她夹菜,招呼虞泱泱多吃些,旁的并不多言。
谢亦成倒是如往常,一直板着脸。
薛慈揪了谢绍临一把,瞪了他两眼,谢绍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松了又紧。
“阿慈,小厨房里头好像有甜点,你同我一道去,端哪些上来?”
“呃……师姐她喜欢吃山楂糕……”
谢绍临根本没管她在说什么,径直拉着她离开了饭厅,疾走好一阵才停下。
话到嘴边,谢绍临又有些不敢说,死死攥紧了衣袍。
“怎了?你特意带我离开,是要同我说什么?”
“是……是同虞泱泱有关系。”谢绍临也不想隐瞒,“你之前不是说,她最近往返了两回岳州,去收你师兄的信件吗?”
“嗯,她说收到了,我师兄这会儿在端州呢,正巧这次谢亦成也要回端州,所以她特意赶回来了。”
谢绍临错愕:“可……可那封信还未寄出呢,她怎就收到信了?”
“未寄出?”
薛慈呼吸一滞,很快想起虞泱泱珍藏的那些信件……最新的那几封,墨迹极其相近……
她嘴角僵了僵,还是挤出笑,试探性问道:“谢绍临,莫要同我闹?我师兄分明还给我师姐寄信了,她都收到了。”
谢绍临不敢面对她这分明带着哭意却强笑的模样,他想安抚薛慈,可连他的情绪亦被影响。
只是,他不想对薛慈有隐瞒,还是如实告知:“你师兄……不在了。”
薛慈身子有些发抖,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同师姐聊他的事儿,如今得知的,
却是沈思捷的死讯。
若虞泱泱晓得了,她……她该如何?
薛慈紧抓着谢绍临手臂,继续问着:“若他不在了,那虞泱泱后来收到的几封信,都是谢亦成寄出的?是我师兄一次性写下的?”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在抖,眼泪也夺眶而出,大滴大滴落下。
那温热泪水滴在谢绍临手背上,灼烫到的,却是他的心。
他将那哭得发颤的人儿搂紧在怀中:“阿慈,对不起,我没能早些想起你师兄的事儿。”
谢绍临其实也昨夜才知情,谢亦成喊了他去书房,说有事交代他做,将一雕花锦盒递给了他。
他打开了盒子,里头是沈思捷的牌位,和一封信笺,那信是写给虞泱泱的。
直到见到那牌位,他才想起了自己是何处见到的“沈思捷”三字,是他半年前闯入谢亦成书房里,翻到了雕刻一半的牌位……
薛慈问:“你是何时晓得的?”
“昨夜。那封信如今还在谢亦成书房里,他交代我,等他率军离开三日后,才能将这信寄出,寄到岳州。”
“为何还要寄到岳州?我师姐今日要同他一道去端州了呀?”
谢绍临叹气:“他没想着将虞泱泱一道带去,但没想到虞泱泱昨夜竟然就回来了。”
薛慈抬手揩着泪:“是何意思?今日特意喊她来吃饭也是为了拖着她?”
谢绍临闷闷应了一声,薛慈急了:“如何拖着?谢亦成想把人绑起来?”
“法子有些卑鄙,谢亦成着人在冰酥酪里下了点蒙汗药。”
“不可以这样!”
薛慈第一反应想阻止,可她一转过身,双足灌了铅一样,又不知道该如何同虞泱泱说。
她将指甲掐进手掌心,以痛感逼着自己冷静。
既然是最后一封信,躲过了这一次,又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薛慈下定了决心,又奔回了饭厅内,可终究还是晚了些,虞泱泱吃了那冰酥酪,已经趴倒在桌上。
“师姐!”薛慈探查她情况,发现她并无碍,才同谢亦成发了火,“谢亦成!你既然知晓瞒不住了,为何不好生同她说?下蒙汗药作甚?”
面对薛慈问责,谢亦成抬眸扫了眼谢绍临,他似是早就预料会如此,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笺,上头赫然写着四个字,泱泱亲启。
而这笔迹,正是她师兄沈思捷的。
“这是最后一封,本该上个月就得寄出的。”
薛慈接过那信笺时,才发现封口处还沾染了血迹,她原本已经冷静些了,可一握到信笺,手又开始发抖。
谢亦成沉默了许久,才应答了薛慈前面的质问:“我同虞泱泱私下相处不多,算不得多了解她,只从沈思捷口中听他总提,他们二人感情甚笃。我不知道这最后一封信寄出后,虞泱泱之后该怎么办?此前,我曾想,若迟迟不寄出,或许能给她留个期望,但……一直这么骗着,她也会发现的。”
他视线停在了虞泱泱身上,眼里有些惭愧:“下蒙汗药,是卑鄙的。可是,这回我们这支军是编成了前锋营的,若真遇到战事,是要死战不退的。沈思捷曾救过我,他已经不在了,虞泱泱若也出事,我如何对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