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54.深庭布旧棋
    孟津南得报之时,正执剪修剪一盆新移栽来的罗汉松。

    他并未放下手中银剪,静静听皂衣人低声回禀。昨夜炎崇帝于御书房翻遍整夜旧档,天光大亮又传调工部陈年卷宗。至于调取哪几载、何等内容,属下尚且探查不清,只观册页封皮色泽,多半与旧日水师相关。

    孟津南淡淡应了一声,剪刀不曾停歇,顺着罗汉松左侧侧枝的原生弧度利落一剪。

    断口齐整,一截细枝簌簌落于花几,他随手拾起,搁到旁侧托盘。

    “查的是哪几年的卷宗。”

    “依宫中动静推断,该是先帝中后期,跨度不下十载。”

    “十年有余。”孟津南搁下剪刀,抬手将花盆旋过半圈,换个角度端详整株树势,“陛下既翻旧档,必然见得到奏疏署名,之后呢?”

    “再无别的举动。彻夜坐守御书房,天明照旧上朝,朝会上只随口问了几句,并未当场发难。”

    孟津南缓缓颔首,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该已经认出那批署名之人。”

    “应当如此。”

    “那他是否知晓,这些奏疏之下,还叠着另一层联名落款?”

    皂衣人默然片刻:“就目前来看,陛下只窥见冰山一角。”

    孟津南没有接话,垂眸望向盆中罗汉松,指尖轻轻摩挲方才修剪出的切口,确认断面平整。

    少顷,他放下剪刀,转身落座书案之后。

    皂衣人立在原地,静待指令。

    “你去书房,整理二十至十五年间,水师裁撤相关旧档抄本。不必全文誊录,只录各处署名。何人主奏、何人附议、何人经手流转公文,按时序梳理成册。”

    “直接送回府中?”

    “送过来。”孟津南语声平缓,“整理完毕,仔细筛看名单,挑出如今仍得陛下信重之人,至少拣出三位。”

    皂衣人微一滞愣,并未追问数目不足或是多出该如何处置,短暂沉默后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他退离花厅,脚步踏过廊下厚毡,声响被尽数吸纳,厅内重归一片死寂。

    孟津南静坐案前,既不落笔,也不再执剪。身子向后轻靠椅背,目光落向窗台那只空花盆的盆沿,仿佛在等候某些旧事,缓缓沉落心底。

    冥思约莫一炷香光景,他再度拾起剪刀,重回花几之前。这一剪落得更深,直探枝叶繁密的底部,悄无声息截去一根隐在深处的细枝。切口藏于浓荫之下,若非刻意细察,根本无从发觉。

    剪罢,他放回剪刀,在花厅伫立片刻,抬步走了出去。

    暮色垂落时分,皂衣人携整理完毕的名单归来。纸页薄薄一页,罗列十数人名,旁侧批注年份、历任官职,几处名字被墨圈着重标出。

    孟津南接过扫过一遍,随手摊在案上,并未即刻收存。目光掠过纸面,似在复盘一套筹谋已久的布局。

    “这几个圈出来的,近日行事如何。”

    “三人皆仍在朝中任职,分属户部、吏部、工部。其中一人,近两月曾蒙陛下两次单独召见。”

    “两次召见?”

    “头一回商议春税诸事,第二回并无朝堂记录,该是私下问询,未曾留档。”

    孟津南指尖轻叩案面,声响低沉,节奏匀净,如同默数着步步推进的节拍。“他们自己,可还记得多年前署名的这份旧档尚存?”

    “应当不知。这批卷宗封存多年,寻常官员不会特意去翻寻。”

    “那就叫他们记起来。”

    皂衣人抬眼望向孟津南,却没有追问具体法子,静息片刻,低头领命:“属下自会办妥。”

    “行事务必不留半分痕迹,最好叫他们自己无意撞见。”

    皂衣人应声告退。

    花厅只剩孟津南一人。灯下,他又将名单上的人名、批注细细阅过一遍。视线逐行游走,行与行之间,目光会微微一顿,恰似流水撞上浅滩,稍作阻滞,再继续向前。片刻,他将纸页对折妥帖,收进案侧铜匣,并未落锁。

    指尖停留在匣沿,迟迟没有收回,好似在等候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翌日破晓,信鸽再度振翅启程,依旧向西。只是这一回信

    筒之中,不再是“可行”“可进”之类密令,取而代之一行更长的指令:暂且按兵不动,待废海税彻底落地,再行行事。

    天色尚未大亮,信鸽掠过高墙,晨光勾勒出一道平直的翅影,宛如一针,在天地间勾勒前路。

    西海海岸,接信人读完纸条,转头对身后属下沉声吩咐:“按兵不动。”

    “要等到何时?”

    “等到那扇门,被完完全全拆开。”

    信鸽远去,孟府花厅复归寂静。经几番修剪,那盆罗汉松枝干清瘦疏朗,多余枝桠尽数除去,枝叶间空出的缝隙,尽数被穿堂的长风填满。

    他静坐椅上,远处市井人声隔着重重院墙遥遥传来。板车轱辘碾过石板,早市商贩的吆喝,卸门板的哐当声响,如同隔了一湾流水,只闻喧嚣,辨不清具体字句。他手掌轻搭椅扶,不叩不敲,静静感受那一缕自墙外漫进来的人间烟火。

    西海某处港口,一艘本已整装待发的大船,莫名多停泊两日。舱门紧闭,货物分毫未动,一众水手蹲坐码头抽着旱烟,人人心照不宣,等候一道不曾明说的号令。没有人说得清究竟在等什么,那份悬而不发的沉静,如同缓缓摆动的钟摆,黑暗之中,指针正慢慢划过一道尚未标记的刻度。

    皇城御书房,灯火又是彻夜长明。

    炎崇帝独坐案前,摊开一卷年代久远的海防旧图。褪色墨线,标记着旧时水师巡防、驻泊的全部疆域。线条由清晰渐趋浅淡,到后半段愈发稀疏,仿佛绘图之人,落笔中途便已然心力耗尽。

    他不批奏折,也不召见臣僚,就这般在烛火之下,一遍一遍端详这幅旧图。

    而上京城另一端,皂衣人依孟津南的吩咐,将誊抄好的名单,悄悄送入城西一处值房。

    房内官员正埋头整理卷宗,无意间翻见那页纸,先是一怔,随即飞快把它夹进手边最厚重的册卷之中,不愿再多看上一眼。

    合上册页的动作极轻,像合上一扇即将自行闭合的门。窗外一群候鸟向南迁徙,掠过高高低低的屋檐,转瞬远去,恰似一行无声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