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52.寒笺叩九重
    废海税试行第七日,张良辰袖中揣着一道密折,整整一日。

    他枯坐值房,几番起身踱步,反复展阅折子,阅毕又重新合拢压好,心绪几番起伏。待到暮色垂落,他唤来轿夫,径直奔赴宫城。

    入御书房时,炎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抬眸望见来人,便搁下手中朱笔。

    “夜色已深,张大人何事求见?”

    “臣确有要事启奏。”

    张良辰立在御案前三步之地,并未寻座落座,双手自宽袖之中捧出密折,高高呈上,“此事,臣恳请单独面奏。”

    炎崇帝接过折子,并未当即拆开。目光先落向张良辰的面庞,对方神色尚且平静,唯独双唇抿得较平日更紧,仿佛腹中这番言语,已然在心内反复掂量斟酌了无数遍。

    他垂首展卷,翻过首页,再阅次页,旋即合起,静静搁在案角,默然片刻。

    “张罗技。”

    炎崇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话音轻缓,仿佛要让这三个字沉落空气之中,掂量它背后的分量,“朕看过他的履历。工部海事司员外郎,九年任职,经手文书从无大过,却也无显赫功绩。不显山,不露水,是个沉得住性子的人。”

    “陛下所见,只是他入仕之后的卷宗。”张良辰语声压低几分,“臣查过他授官之前的旧档。”

    炎崇帝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臣调阅吏部尘封案卷。举荐文书写他祖籍徐州,父辈行商,家道败落方才入仕。可臣翻遍徐州近三十年户籍底册,找不到与之对应的张氏族人。他履历所载那处村落,在册籍之中,根本不曾存在。”

    “莫非是迁籍之时,户籍漏录?”

    “臣亦这般设想过。故而连查徐州周遭三县底册,皆是一无所获。其父辈祖辈,三代谱系,在官府存档之中全无踪迹。”张良辰话音一顿,字字落地,“陛下,张罗技此人,三代来历,皆无可考。”

    殿内骤然沉寂。无风的内殿,案头烛火轻轻一跳,转瞬重归安稳。

    炎崇帝垂眸望向案角那封密折,既不再翻开,也不推还回去。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依你所言,他这份履历,乃是伪造?”

    “臣不敢妄断履历必为假。但臣敢断言,这份身世,没有任何卷宗凭据可以佐证。”张良辰语气沉肃,“一个来历无从溯源之人,在工部海事司执掌九年权柄,偏偏就在今年,递上一道足以动摇沿海国策的奏疏。”

    炎崇帝指尖落在桌沿,轻轻叩击一声。短促一响,如同水滴落于叠起的纸页,转瞬便被纸张吞没。

    “再说废海税一事。”张良辰又往前半分,“臣恳请陛下三思。海税一旦废除,西海港口商船往来便再无核查凭据。商船无从核验,其余来路不明之物,自然也无从阻拦。陛下,废除海税不是打通商路,是撤去门户的闩锁。门闩一去,来日涌入海岸的究竟是什么,无人能够预料。”

    炎崇帝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视线自张良辰身上移开,落向案角摇曳灯焰。

    烛火在铜灯盏内静静燃烧。他没有即刻应答,仿佛要将这一番谏言,放上权衡利弊的天平,细细称量轻重。

    “国库空虚,乃是眼前燃眉之急。”许久,他才出声。

    “臣明白。”

    “试行一年废海税,至少能叫账面之上稍稍松缓几分。”

    “臣亦明白。”

    炎崇帝轻声吐出二字:“水师。”

    似是发问,又似道出心中一桩存疑的事实。

    张良辰沉默片刻,立在原地,语声比先前更低:“西海水师,早已名存实亡。”

    炎崇帝抬眼看向他。

    “陛下登基那年,水师便已是空壳。臣在工部时读过前朝旧档,先帝末年,水师编制逐年裁撤,船坞不再新造战船,兵员不断削减。及至陛下即位,西海水师尚可出海作战的战船,不足三十艘。”

    殿中陷入漫长的寂静。烛火又猛地晃了一晃,如同远方有人拨动一根紧绷的弦。

    “不足三十艘。”

    炎崇帝将这数字复述一遍,声调不高,每一字却重若千钧。

    “正是。不少战船久失修缮,纵使勉强出海,也未必扛得住一场海上风浪。”张良辰道,“这才是臣最深的隐忧。海税废除之后,西海海面船只必将激增。可能够拦截、震慑它们的水师,早已不复往日。”

    炎崇帝默然端坐,凝望着灯盏之中跳动的焰心。火光在他眼底投下小小的倒影,好似一枚石子缓缓向水底沉落,久久触不到潭底。

    他慢慢收回目光,如同收回一根拉扯多年的旧线。

    “这份身世卷宗,你查了多久。”

    “整整三月。”

    “这三个月,可有旁人察觉你在私自查档?”

    “并无。”张良辰回话,“臣借核对前朝旧账的名义查阅卷宗,不曾惊动任何相关之人。”

    炎崇帝微微颔首。没有赞许,也没有批示,仅仅是点头,仿佛印证一桩本就心知肚明的实情。

    “你且退下。这份折子,朕会再细细阅览。”

    张良辰躬身一礼,缓步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闭合,发出一丝极轻的闷响。

    宫廊月华遍洒,将他的影子斜斜拓在青砖地上,如一痕缓缓移动的墨迹。步履依旧平稳,只是攥住袖口的手指,暗自用上了几分力气。

    御书房重归孑然一人。

    炎崇帝独坐灯下,再度拿起那封密折,从头至尾细读。折内字迹细密,每一条论断皆标注档案出处与卷页,好似一条细密丝线,顺着纸缝蜿蜒向前。

    阅至第三页,他指尖在一行文字边缘微微停顿,随即继续翻阅,追索这条线索的始末首尾。

    通篇阅毕,重新合上,放回案角。手在折子上方悬空稍作停留,才收回,重新搭于桌沿。

    这一夜御书房灯火长明,灯油添过两回,灯芯剪过三次。

    后半夜,炎崇帝起身,行至殿中巨幅舆图之前,目光落向西海那一道狭长绵延的海岸线。视线顺着海岸由北向南缓缓游走,又折返回来,仿佛在默默清点什么。

    而后转身重回案前,没有再碰那道密折,也不曾锁入铁皮匣,就这般明晃晃搁置在案角最惹眼之处。

    窗外月色渐渐淡去,云层自东边漫卷而来,仿佛有重重暗流,正步步逼近。帘外铜壶滴漏,滴滴答答断断续续响了许久,不知在哪一个时辰,悄然停息。

    同一时刻,上京东南角的宅院花厅,一只信鸽静立笼中。

    孟津南既不曾投食,也未曾开启笼门,途经花厅之时,只侧眸淡淡扫过笼中飞鸟,便径直离去。

    数日之后,一纸无抬头无落款的短笺,悄悄送入张良辰书房。

    笺上只短短一行:张大人,近来查阅旧档,辛苦了。

    张良辰阅罢,便将笺纸凑到烛火之上。看着纸片蜷曲焦黑,化为飞灰,又伸手拨散铜盆之内残烬,抹除一切痕迹。

    他在灯前静立片刻,复归案前处理成堆公文,仿佛方才一事从未发生。只是烛火经此一番,看上去竟比先前黯淡几分。

    翌日,炎崇帝批阅成堆奏章,翻到一份寻常例行公文,文中引述旧档,赫然现出“西海水师”四字。

    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下读。那四个字一笔带过,好似一粒落在纸页上的浮尘,被扫向边角。

    不折页,不朱批,任由那行文字静静留在原处,如同一枚闲置的棋子,搁置棋盘边缘,静待来日被人拾起。

    窗外天光正好,他照旧埋首案头,唯有案角那一封张良辰的密折,被悄悄挪到了离手边更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