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34.满月宴风动
    “倘若他们真的查到了朝阳。”

    落实子端坐书案后,久久未曾应声。

    窗外滚过一记闷雷,沉隆隆的,较先前又近了数分,压得人心头微沉。

    “若真查到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便届时再论。”

    他未曾言说届时要如何应对,藏尽了未说出口的筹谋。闻见喜也没有追问,默然转身推门离去。

    院中天色愈发沉暗,晚风卷着桂树枝叶,簌簌作响。檐下铜铃被风拂动,轻轻相撞,两声清浅脆响消散在沉沉暮色里。

    闻见喜缓步穿过庭院,目光掠过敞开的正屋窗棂。落泽芝斜倚床头,怀中静静抱着一团月白色的襁褓。

    他立在院中,静静凝望那道温柔的身影片刻,终是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那日傍晚,落了一场细雨。

    雨势不大,却绵密细碎,丝丝缕缕落个不停。院中桂树经雨水涤荡,层层绿叶洗得青翠透亮,沾着盈盈水光。

    落泽芝抱着小满临窗听雨,半开的窗扇漏进淅沥雨声,将整座屋子衬得静谧无声,岁月都似慢了几分。

    怀中的小家伙睡得安稳,浅浅的呼吸均匀绵长。

    小满降生已有三日,初生时的褶皱红嫩渐渐褪去,清秀的眉眼轮廓,正一点点缓缓舒展、愈发清晰。落泽芝垂眸望着那张软糯的小脸,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眉心,又悄然收回。

    “下雨了。”她轻声呢喃,似是对怀中稚童低语,又似是自语喃喃。

    怀中小满微微一动,一只小巧的拳头挣出襁褓,紧紧攥着,透着初生的韧劲。

    落泽芝看着那攥紧的小拳头,温柔抬手,将它轻轻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孩童掌心的温度略高于她的指尖,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团燃尽余温的炭火,温柔又鲜活。

    这一场雨,连绵落了整夜。

    翌日雨霁天晴,遍地积水映着朗朗天光,碎光粼粼,满目清亮。

    桂树叶尖垂着剔透水珠,微风一过,簌簌坠落,零星雨点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微响。

    千里之外的上京城,谢世于当日收到暗卫首领的密报。

    狭长的秘信纸上,只镌着冰冷六字:东南方向,无果。

    谢世垂眸看过,将信纸细细叠好,置于桌角,并未焚烧。

    他抬手将案上的疆域舆图收进红木木匣,指尖轻轻按压在光洁的匣面上,迟迟未曾挪开。

    身侧的暗卫首领躬身低声请示:“家主,下一步该往何处追查?”

    谢世沉默未语。指尖在匣面缓缓游走,最终落在舆图标注的三十余处疑点、中心偏东北的方位,微微一顿,而后缓缓收回。

    “暂且休整几日。”

    他淡淡吩咐,“令所有人养精蓄锐,后续——改换追查方向。”

    他未曾明言新的追查方位,可暗卫首领清晰看见,他收指之前,指尖重重按在了那处东北方位。

    暗卫首领躬身退离书房,回身之际,瞥见无风的室内,桌角烛火轻轻摇曳晃动,晦暗光影里,仿佛有一场隐秘的布局,正悄然调转方向、重新排布。

    窗外夜幕沉沉落下,上京城千家万户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宛若无数双悄然窥探世间的眼眸。

    谢世凭窗远眺城外苍茫夜色,声线低沉,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岡落实,你纵藏得再深,终有暴露之日。”

    他静坐书案片刻,再度抬手打开那只陈旧木匣,取出内里折叠整齐的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半年以来暗卫踏查的三十余处点位,散落于扬、青、徐、荆四州之地。

    他俯身凝望着纸面良久,目光缓缓游走,似要将所有点位的空隙尽数补齐,揪出隐匿的破绽。

    良久,他才将舆图妥帖收好,合上木匣,缄默不语,无人知晓他心中筹谋。

    那一夜,他书房的灯火,比往日多亮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沉沉熄灭。

    转瞬便是小满满月之日,朝阳城闻宅,天未亮便烟火升腾,热闹四起。

    厨房灶火早早燃起,暖意袅袅。落府的丫鬟仆役尽数赶来帮衬,里外忙碌,井井有条。

    王杏英穿梭前院,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摆放桌椅。正屋设三桌,廊下摆两桌,庭院中央再加两张圆桌,偌大前院尽数铺陈整齐,满满当当。

    大梁蹲在院角清洗青菜,袖口挽至手肘,清水溅得满脸满身,却毫不在意。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正屋房门,隔片刻便高声追问一句:“妹妹醒了吗?”

    “醒了。”娵訾从正屋探出头,柔声应道,“刚喂过奶,又沉沉睡过去了。”

    “那她什么时候出来?”

    “满月宴摆在院中,自然会出来见客。先好好把菜洗净。”

    娵訾语罢,便缩回屋内忙活。大梁望着紧闭的屋门,低头看着筐中大半的青菜,立刻加快了手中动作,不敢耽搁半分。

    今日的闻见喜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甚少佩戴的深褐革带,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比平日愈发精神俊朗。

    他在院中缓步踱步,逢前来帮忙的邻里便含笑寒暄,又踱步至厨房门口查看菜色,刚探头,便被忙碌的方生生挥手赶了出来。

    “别在这儿挡路碍事,去前头招呼宾客便是。”

    “我就看一眼。”

    “菜品备好自会端出,无需你操心。”

    闻见喜无奈退出厨房,立在院中稍作驻足,望见廊下正与人闲谈的闻见道,便抬步走了过去。

    “兄长何时到的?”

    “刚到片刻。”闻见道手中端着清茶,方才与人闲谈未尽,见他前来,便收了话头顺势介绍,“见喜,这位是城东布庄的孙掌柜,特意前来为小满送贺礼。”

    闻见喜看向面前一身灰衣的中年男子,含笑拱手:“孙掌柜太过客气,孩童满月小事一桩,何须您亲自登门。”

    孙掌柜连忙回礼,笑容和善:“应当的应当的!闻府喜得千金,早已传遍整座朝阳城。内子特意让我送来一匹细棉布,权当给小郡主做几身衣裳,还望闻大人莫要嫌弃粗陋。”

    “孙兄厚爱,感激不尽。劳烦代为谢过孙嫂。”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孙掌柜将布匹交由下人收纳,躬身告辞离去。

    闻见喜目送他踏出院门,转头看向闻见道,低声问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我向他打探近日城东动向。”闻见道放下茶碗,压低嗓音,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他说近日常有陌生路人出没,不似经商行商,亦不似走亲访友,皆是匆匆路过。他连日观察,这些人未曾在城东停留,尽数顺着官道往北而去。”

    “往北?”

    “正是。皆是过路之人,并未入城落脚。”闻见道缓缓道,“只是暂时无法确定,是寻常行客,还是另有图谋。”

    闻见喜微微颔首,未曾多问。转身欲往正屋走去,脚步顿住,回头叮嘱:“今日少饮些酒,午后尚有要事。”

    “我晓得。”闻见道抬手示意,“你只管前去迎客,院中宾客,我替你照拂。”

    时至午时,宾客尽数赴宴。

    闻家扎根朝阳城百年,素来处世低调、不事张扬,却礼数周全、人缘温润。今日赴宴之人虽非权贵满堂,却也将院中桌椅尽数坐满,人声温沸,喜气融融。

    落泽芝身着一身雅致藕荷色新衣,发髻梳理得整齐温婉,怀中抱着裹在月白锦襁褓中的小满,缓步从正屋走出。

    她身形一出,院中原本喧闹的说笑声,仿佛被无形的温柔按下,骤然轻缓了几分,满院目光皆温柔落向母女二人。

    大梁第一个兴冲冲快步奔来,满眼期待:“娘!让我抱抱妹妹!”

    “你的手干净吗?”落泽芝温柔询问。

    “洗得干干净净!”大梁立刻高高抬起双手,掌心光洁,指甲缝里毫无污渍,认真辩驳,“娵訾哥亲自检查过的!”

    落泽芝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俯身将襁褓小心翼翼递到大梁怀中。

    大梁双臂瞬间绷得笔直,身姿僵硬紧绷,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小小的一团,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稀世白瓷,半点不敢动弹。

    他微微低头,下巴轻抵襁褓边沿,凝望着怀中小小的孩童,眼底满是新奇与珍视,轻声呢喃:

    “她好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