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81.幽谷险地遇伏兵
    那处山谷藏在重山深处,极难寻觅。

    苟利益离开村落的第四日,方才寻到此地。他顺着一条日渐逼仄的土路走了大半日,沿途良田尽数消失,四下只剩密密匝匝的灌木,一人多高的荒草疯长遍野。

    脚下土路的痕迹也愈来愈浅,瞧着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他本已打算就此作罢,预备到前方岔路口掉头折返,却在一丛盘根错节的荆棘之后,瞥见一块被踩踏过的泥地。

    泥面上印着一枚尚且新鲜的鞋印,脚印并未原路折回,反倒顺着一处被枝叶遮掩的缺口,向着山林深处延伸。

    苟利益抽出短刀,拨开挡路的荆棘,侧身钻了进去。

    穿过这片荆棘丛,眼前地势豁然开朗,两山相夹,留出一道狭长山隙。

    通道不算宽阔,堪堪容一人一马通行,脚下泥土被经年踩踏,反倒比外头的土路更为坚实。

    牵着马匹沿缝隙前行约莫二里,山径走到尽头,天地骤然铺开。

    一块被三面群山环抱的平缓谷地静静卧在眼前,谷中散落着几间低矮棚屋,还有不少以树枝粗布临时搭起的遮蔽棚舍。

    棚屋四周偶有人影往来,人数不多,可一举一动整齐有度,全然没有寻常乡野村民的散漫随意。

    苟利益悄然后退,退回狭长的山隙之中。他将马匹拴在深处盘绕的树根之上,自身隐身在一块巨大山石之后,静静蛰伏,暗中窥探谷内动静。

    他一连守了三日。

    头一日,他默数棚屋的数目、方位,记下谷中人出入往来的频次。

    第二日,便摸清了众人固定的行动轨迹:人群自棚屋西侧一间临时库房进出,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人挑着担子动身,往东南方向的谷口而去。

    待到第三日,借着清晨薄雾与朦胧天光,他终于看清他们衣襟侧边、布带之上露出的一处暗色印记。那是一角深青色织料,平日里隐在深色衣料的阴影里极难分辨,唯有光线落到特定角度,方能瞧出异样。

    而谷地西侧靠山之处,一队挑着扁担驮篓的人影排成一条长线,正趁着晨雾缓缓朝着谷口行进。

    投毒的源头,连同整条输送的密道,竟全都汇集在了这一座隐秘山谷。

    苟利益将连日打探所得的讯息在心底一一梳理,取来一块粗麻布,以炭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

    棚屋分布、库房所在、值守之人换岗时辰,还有那条自西侧入谷、东南方向外运的隐秘路线,一一标记清楚。落笔完毕,他把麻布仔细折好,妥帖藏进靴筒内侧。

    起身,转身顺着来时的山隙往回赶。道路依旧,只是他心底急着脱身,脚下每一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行至半途,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并非鸟鸣,是一声短促、被强行压抑住的动静。

    苟利益脚步一顿,凝神侧耳片刻,当即拔足朝着山隙出口疾奔。可等他冲到近前,出口两侧的灌木丛旁早已守了三个人,一身深色衣衫,目光直直望向山隙深处。几人手上并未持长兵,可有一人腰间悬着一根短棍。

    退路已断,身后山壁渐渐收拢,再无回旋余地。苟利益没有半分迟疑,闪身躲到山石背后,从行囊底层抽出暗藏的短刃。他抢先出手,寒光一闪,最靠前那人还来不及喊出一声完整的呼号,便直直栽倒在地。

    余下二人反应极快,一人当即转身,拼尽全力朝着谷口奔去求援,另一人抽出腰间短棍,携着风声朝他当头挥落。

    苟利益侧身堪堪避过,却无心上前追击。他心知逃走那人必会引来大批人手,必须在援兵抵达之前冲出这道山隙。他弯腰将倒地之人拖到岩壁死角,避开谷口方向的视线,随即快步穿过余下的山路,顺着山脊一路狂奔,前路却被一道断崖硬生生截断。

    崖壁算不上极高,崖下是一片倾斜湿滑的石坡,若是失足滚落,就算侥幸保全性命,行踪也必将彻底暴露在谷中人的眼皮底下。

    苟利益刚打算调转方向另寻出路,身后灌木丛里已然传来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追兵来得远比他预估的更快。

    七八名身着深色短衣的人影自林间现身,脚步齐整,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缓缓围成一道弧形,仿佛一早便算准了他必会退到此地。

    为首那人站在阵型正中,衣着与其余人并无二致,唯独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布带,黄昏的天光之下并不惹眼,可苟利益一眼便认出那正是谷中人身上同款的标记。

    “巡抚大人。”那人率先开口,声线平缓,听来早已等候多时,“我们等您好些日子了。”

    苟利益缄默不语,将短刃换到顺手的右手,脚下稳稳立定,不肯再往后退半步,直抵断崖边缘。

    微微俯身,目光飞快扫过对面众人的站位,暗自估算彼此之间的距离,沉声开口:“你认得我?”

    “素未谋面。只是这几日,总见有人在这一带来回打探,我们自然要过来瞧一瞧来人是谁。”

    苟利益没有再多追问。

    心里清楚,对方不会给他留下多少喘息的余地。

    说话的间隙,借着俯身调整身形的掩护,飞快伸手探入靴筒,取出那块记满全部证据的麻布,塞进脚边一处窄小的岩缝,再拢来碎石仔细遮掩妥当。

    他才刚收好物件,对面一人便往前踏出一步。

    几乎同一瞬,一支冷箭自侧边灌木丛破空而出,直直钉入他的左肩。箭矢穿透衣衫皮肉,一截箭杆露在外头。不等他做出反应,第二支箭接踵而至,苟利益急忙侧身躲闪,箭镞依旧擦过右肋,划出一道狭长滚烫的血痕。

    他没有去拔肩头的箭,也无暇低头查看肋下的伤口,挺直脊背,横握短刃挡在身前。

    为首之人静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神色淡然,仿佛在等候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对峙缓缓落幕。

    “巡抚大人,”那人再度出声,语调不高不低,“好胆识。”

    “你既知晓我身份,”苟利益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便该明白,我动身之前早已留下后手。今日我若是葬身于此,查到的所有凭据,照样会送到上京该去的人手中。”

    “此事我心知肚明。”对方淡淡应下,“可那都是往后的事。今日,你走不了。”

    苟利益没有争辩。

    指尖一转,短刃在掌心轻巧旋过一圈,他沉下心神调匀呼吸,连一眼都未曾回望身后万丈断崖。

    来时他便远远眺望过这片山脊的地势,断崖之后再无通路,也没有第二条可供藏身脱身的山隙。

    抬眼直视面前合围而来的一众身影,暮色一点点铺满天际,灰蓝渐沉,一点点填满他与断崖之间仅剩的空地。他身姿笔挺,刀刃朝前,像一个悬而未落的句点。

    对面的包围圈缓缓向内收拢,沉沉夜色如合上的书页,兜头压落,将崖边这一方狭小的空地尽数笼罩。

    肩头中箭,剧痛顺着臂膀蔓延全身,苟利益却没有低头去看伤口深浅。只趁着痛感尚未麻痹整条手臂,右手将刀柄攥得更紧。为首之人不再上前,立在几步开外,静待大局落定,如同收网之际,等着最后一处缺口缓缓闭合。

    崖底的山风一阵阵翻涌而上,吹得他肩头箭杆末端的羽毛轻轻颤动。他任由左臂无力垂落,不去感知伤口传来的钝痛,只牢牢握住手中短刃,冰凉的实感从刀柄一路传到掌心。

    脚步声步步逼近。

    万籁俱寂前夕,他越过眼前人群,最后望了一眼天边那片正在彻底暗下去的余晖。短刃的刀面映着天际残存的一缕橘色残光,如同一张尚未掀开底牌,静待在夜色最深处,亮出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