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75.宫廊暗遇弈棋人
    亥时已过,深宫夜寂,张扬帆接到了入宫传召。

    彼时他正独坐书房,批阅白日遗留的公文。原待阅毕最后几行便休憩安歇,宫中小内侍已然立在院外,静候已久。

    张扬帆敛卷合文,轻置于案,不多问询,随手披了件素色外袍,随内侍踏夜入宫。

    他入宫无数次,却从未见过这般沉谧的夜半宫廊。沿路宫灯隔数步一盏,昏黄光晕漫过青砖墙、青石地,铺就一层朦胧薄光。足音叩击长廊,被两壁高墙轻轻收拢,又缓缓漾开,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行至御书房,抬眸便见炎崇帝独立窗前。

    案上灯火通明,旁侧敞开一方铁皮匣子,纸页边角微露,内里机密,隐不可窥。

    “臣,张扬帆,参见陛下。”

    张扬帆止步御案前三尺,身姿端肃,行礼落规有度。

    炎崇帝回身抬手,示意他落座旁侧椅榻。

    此景殊为反常。寻常君臣议事,帝坐案前,臣立阶下,从无这般相对闲坐、隔几论事的特例。今夜帝王并未归坐御案,反倒落坐张扬帆对面,一方矮几横亘中间,夜色沉沉,一室肃穆。

    “深夜召你,是有一桩绝密重任,交付于你。”

    “臣遵旨,听候陛下吩咐。”

    炎崇帝眸光微移,落向沉沉夜色。窗沿摆着一只空置白瓷花盆,孤伶伶沐着廊灯微光,衬得殿中愈发清寂。

    “自去年至今,朕陆续收得诸多讯息。有朝堂奏疏,有暗处密报,亦有无数百姓、义士冒死递来的血泪陈言。”

    他顿了顿,语声沉冷,裹挟着暗藏的雷霆怒意:

    “所有线索,尽归一处。西海大疫,从来不是天灾。”

    “是人祸。”

    “有人暗投毒源,祸乱沿岸州县。此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二人可为。有人为其遮掩行迹,有人截断朝野讯息,更有人层层梗阻,将朝廷核查官员尽数拦于疫区之外,瞒天过海,粉饰太平。”

    张扬帆默然静听。

    身姿端正,双手妥帖置于膝上,眸光沉静凝注帝王面容。心中早有预判,此刻听闻实情,并无半分错愕,只静静等候下文落定。

    “朕交你三件事。”炎崇帝抬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彻查西海投毒真凶,追根溯源;二,查清朝野梗阻之人,是谁拦截核查、篡改疫亡名册、蒙蔽朝堂;三——”

    话音稍顿,声调压得更低,藏着深宫最深的暗流诡谲:

    “查清潜伏我大夏的妖族内应。”

    三桩诘问,三个“谁”字,如同三枚沉棋,稳稳落定虚空棋盘,待他逐一掀开迷局、勘破真相。

    言罢,炎崇帝移步案前,自铁皮匣中取出一纸折笺,递至他面前:“此为沈青崖疫区拼死带回的密证,你拿去阅看,阅毕即刻归还,不可外泄分毫。”

    张扬帆双手接过纸笺,并未当场展阅,稳妥敛入袖中,语声笃定:“臣定殚精竭虑,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切记,万不可走漏风声。”

    炎崇帝目光锐利,一语点破前朝旧弊:“朕不愿再见关键名册、核心证物,半途莫名湮灭,查无踪迹。”

    张扬帆唇瓣微抿,须臾松开,神色沉肃:“臣谨记圣谕。”

    他躬身告退,退出御书房。步履如初沉稳,不慌不乱。

    自御书房至宫门这段长路,他走得较往日更缓。今夜帝王所言字字惊雷,尽数在心底复盘落位,纷乱的线索、暗藏的脉络,于沉寂夜色中,缓缓拼凑出模糊轮廓。

    宫廊灯火次第后退,一盏盏隐入夜色,如同逐一褪去的表层假象,将深层暗流尽数袒露。

    将至宫门,他脚步微滞。

    非是驻足停顿,而是心底本能的戒备骤然升起。

    宫门内侧的暗影里,孟津南静立良久。

    一身深色便服,空手无物,姿态闲散松弛,仿若恰好途经、正要出宫归府的朝臣,寻常无殊。

    见张扬帆踏出殿门,孟津南抬手拱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客套的笑意,是深夜偶遇同僚的温和姿态:“张大人深夜入宫,想来是朝堂要事缠身?”

    张扬帆亦从容回礼。

    脑海瞬息闪过诸多碎片——白日朝堂之上,孟津南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一副公忠体国的端正模样;可西海密报里,数次断裂的讯息、被梗阻的核查通路,桩桩件件,皆与孟津南门生任职的驿路关卡高度重合。

    此人如暗处犬鼠,蛰伏各处,隐匿行踪,朝野明暗,处处皆有其隐约踪影,藏于方寸暗隅,窥伺全局动静。

    万千思绪尽数敛于心腑,不露半分端倪。张扬帆语声平淡无波:“奉旨商榷西海抗疫诸事。”

    “西海疫况缠绵日久,近来愈发棘手,张大人劳苦功高。”孟津南微微颔首,似是随口闲谈。

    “孟大人亦是深夜滞留宫城,想来亦是公务繁忙。”张扬帆淡然回之。

    “不过恰逢时辰,正要出宫归府,恰好偶遇大人。”

    孟津南侧身退让出路,姿态谦和:“大人先请。”

    张扬帆颔首,侧身擦肩而过。

    二人间距极近,咫尺之间,气息可闻。他鼻尖掠过一缕清雅檀香,是孟津南衣袍浸染的香气,绵长清淡,似常年熏香伴身,洁净无垢。

    踏出宫门,夜风拂面,张扬帆悄然滤去鼻

    尖残留的檀香,步步沉稳,沿长街夜行归府。

    身后宫门处,孟津南并未即刻离去。

    他静立原地片刻,待空气中交错的气息尽数散尽,方才转身,择另一道方向缓步离开。

    两道足音,一东一西,各自落于青石长街,一声沉,一声轻,在街角巷陌处,尽数被晚风吞没,无迹可寻。

    归府之后,张扬帆闭紧书房门窗,隔绝外间所有动静。

    灯下孤明,他徐徐取出袖中密笺,俯身展阅。

    字字细品,反复研读两遍,将所有隐秘线索、祸源落点、暗藏玄机尽数熟记于心,方才规整折好,收入铁皮匣中。

    他静坐案前良久,不落笔、不记录,静默沉淀所有讯息,让纷乱的脉络彻底理顺、扎根心底。

    片刻后起身,抬手推开半扇窗棂。

    夜半凉风穿隙而入,吹动案头灯焰,明灭晃荡,几番摇曳,终究稳稳立定。

    夜风穿庭过院,顺着高墙蜿蜒远去,如一条缠绕许久的乱线,终于被徐徐拉直,隐去纠缠,露出清晰走向。

    张扬帆静立窗前,目送晚风远去,待心绪全然沉定,方才缓缓合拢窗扇。

    他立于窗影暗处,借着透窗的细碎月色,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指尖干燥微凉,无半分汗湿,心境沉稳如石,无波无澜。

    静立一盏茶的时辰,他抬手捻低灯芯,褪去满室明亮,只留一点幽光,随后回身至案前,将铁皮匣妥帖纳入书案最底层暗格,严丝合缝,隐秘无迹。

    同一时辰,城东南僻静私宅。

    孟津南早已换下那身熏染檀香的便袍,一室漆黑,未燃半盏灯火。

    他独立书房窗前,透过蒙纸窗棂,静望屋外沉沉夜色。

    远处更鼓次第传来,节律规整,穿透静谧街巷,悠悠回荡。

    待一更鼓响尽数落尽、余声消散,他才转身入内,挂好衣袍,系妥腰间玉带。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如同书卷终页合卷,悄无声息,落定尘埃。

    无需下人通报,无需眼线回禀。

    今夜宫门一遇,半句闲谈、一抹气息、一寸距离,便足以让他勘明局势、确认路口。

    所有虚实动静、朝野风向,已然了然于心。

    这份深夜勘得的实情,被他悄然敛入心底,如一枚暗藏掌心、尚未落盘的棋子,静默蛰伏,待时而动。

    榻上卧躺,月色缓缓挪移,在窗纸上漫过浅浅光影。

    街巷更鼓声渐行渐远,那条牵动朝野、牵连山河的暗流长线,已然拉直方向,前路明暗未定,风波将至尽头。

    夜色深沉,人心沉敛,漫天棋局,已然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