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出生那年，阴山村难得大丰收。
谷穗沉压枝头，田里遍地金黄，风一吹都是粮香。
一对年轻夫妻抱着襁褓里软软小小的孩子，眼底盛着温柔欢喜，轻声念叨道：“我们家长生，一定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爹娘待他极尽疼爱。
他刚会开口说话，家里便请了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教他读书。
他天资极好，七岁便能提笔写诗，字句通透灵气。
先生每每抚着他的头叹道，这孩子风骨卓然，来日定能走出山村，在科考中脱颖而出，高中状元。
那时候的长生，是全村最被看好的孩子。
三岁那年，妹妹福生降生。
小姑娘生得眉眼软糯，眉眼弯弯，自带一副讨喜的福相，爹娘便为她取名福生。
自她会走路，会开口说话起，小小的身影就寸步不离黏在长生身后，软糯糯一声声喊着哥哥。
母亲常常笑着打趣：“福生天天黏着你哥哥，等长大了嫁人，可舍不得怎么办？”
小小的福生眼珠滴溜溜转得机灵，用力抱住长生的胳膊，认认真真开口：“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都陪着爹娘，陪着哥哥。”
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呢？
长生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以为岁月绵长，烟火常温，一家人真的能岁岁年年，永远相守。
他像往日一样，练完了字，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乌云密布。
雨，要来了。
一场雨而已，阴山村又不是第一次下雨，此时，还没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因为这是一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雨。
连绵大雨冲垮田亩，河水暴涨。
紧接着是粮尽断炊，是屋舍坍塌，是生灵流离。
安稳了一辈子的小山村，短短数日，沦为人间炼狱。
家里存粮日渐见底，再也撑不住。
临行前，爹娘蹲在他面前，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不安，反复叮嘱：“长生，家里粮食没了，我和你娘出去找些吃的回来。你看好妹妹，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别去。”
心底莫名的惶恐缠得长生心慌，他不顾漫天风雨，紧紧跟在爹娘身后。
积水早已漫过孩童的腰身，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跌跌撞撞，一路艰难追赶，勉强看清前方爹娘的背影，下一瞬，轰然巨响撕裂雨幕。
山体滑坡，房舍坍塌，滔天泥水席卷一切。
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彻底被浑浊洪流吞没，再也不见踪迹。
长生浑身湿透，踉跄着逃回破败的家，此刻的他指尖冰凉，浑身发抖。
他死死锁好门窗，一遍遍自我安抚，也安抚吓得发抖的妹妹：“爹娘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
福生扑进他怀里，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哽咽着点头：“我陪着哥哥，我们等爹娘回家。”
可屋外的世界，早已彻底崩塌。
院墙接二连三被洪水冲垮，松动的木板和碎石被水流裹挟，疯狂撞击屋舍。
积水疯狂倒灌，逼得两个孩子只能拼尽全力，搬来桌椅柜子堆叠在一起死死抵住门窗。
也就是在那时，一块被洪水冲落的重木轰然砸下，硬生生压断了他的腿。
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年幼的长生咬碎了牙，死死忍着一声不吭，只死死护住怀里的妹妹。
被救起来的时候，长生和福生已经七天没有吃东西了。
没人知道，两个孩子是凭着何等微弱的求生欲，硬生生撑过这地狱般的七日。
被救出来的那一刻，长生彻底脱力晕厥。
短暂的黑暗过后，他被人强行唤醒。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碾，每一寸皮肉都被疼痛侵蚀疼，而最痛的，是那条被砸伤的腿。
他早已记不清，这条腿断了多久，痛了多久。
连绵的暴雨夺走家园、夺走了他的爹娘，也夺走了他对时间的所有的感知。
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痛、饥饿和冰冷，日复一日，磨垮他所有的意气。
而此刻，长生无力地摔在地上，根本撑不起半点力气。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绝望：“妹妹，我的腿好像受伤了。”
福生瞬间吓红了眼，慌慌张张扑过来扶他，小手用力拽着他的衣袖，哭得声音发颤：“哥哥。”
救他们的姐姐在门口匆忙看了一眼:“你扶着你哥走到门口，我要去喊其他人了。”
话音落，人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刻，刺骨的寒凉彻底淹满心口。
长生闭紧双眼，心底一片死寂。
他懂了。
他们被放弃了。
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哭声，混杂着匆忙凌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在奔向生路，只有他们，困在原地，困在泥泞与绝望里，寸步难行。
“福生，你跑吧。”长生的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雨丝，死寂又无力。
福生哭了，以前的福生从来不哭，可自从灾难来了，她哭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福生满脸泪光，却依旧执拗道:“不，我不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福生力气不大，但她努力的将长生从地上扶起来，就算自己摔了也没有关系。
但接下来呢？
他们应该怎么跑出去？
长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是我成为了你的负担。”
福生哭到哽咽，语气里带着倔强:“没有，哥哥不许这么说。”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无数人影从他们身边掠过，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回头。
长生死死攥着手心，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力。
他恨这场雨，恨这场洪灾，更恨这样废残无用的自己。
他试着站起来，可腿好痛好痛，痛的他无法呼吸。
“你们干嘛呢？”
奚箜予发现了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悲伤的情绪，直接上手，一手一个扛起来就跑。
这段路很长，因为不用自己走，所以可以看很多东西，也可以思考很多东西。
长生太绝望了，绝望到无法思考自己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
废了一条腿，意味着他不能参加科举了。
而且他应该如何去谋生。
他和妹妹吃什么呢？
喝什么呢？
以后怎么生活呢？
这些问题萦绕在他心里，滋生无边无际的绝望。
身后洪水淹没了原来的营地，将他的眼里为数不多的光芒一并带走。
跑，还能跑去哪里。
前路无光，身后无家。
他这一生，早已烂在这场永不停止的大雨里。
到了空地，奚箜予注意到了长生，她安慰道:“我能治好你的腿，不要担心。”
没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偷偷掀开了裤脚，他的腿血肉模糊，闻着还有一股腐烂的臭味，长着蛆虫，看起来特别恶心。
治不好了。
长生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
他浅浅睡去，醒来的很早，他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大晴天了，上次看见，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太阳缓缓升起。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开心一点，我说了，会给你治好腿的。”
又来了。
她连伤都没有看过，就一口咬定可以治好自己，村里的大夫都要看了伤口，才能知道怎么治疗，而且都伤成这样了，她语气还敢那么笃定。
长生没揭穿她，毕竟她也是一片好意。
福生醒来之后，抱住长生:“哥哥，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我会照顾你好的。”
“哥哥，你一定不要食言，我只有你了。”
长生温柔的对她笑着，就像小时候一样，轻柔的揉了揉她的头:“好。”
但命运没有选择放过他们。
洪水就像噩梦一样如影随形，福生因为他的缘故再度被拖累，这怎么让他不愧疚。
长生也想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
但他尽力了。
看着来救自己的姐姐也快不行了，他逐渐松开了手。
妹妹，对不起，我食言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不能自私的拖累你一辈子。
“长生不长生，但福运自生，生生皆安。”
水流温柔又残忍地卷住少年单薄的身子，漫过他的眉眼，覆住口鼻，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风声与声响。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一道又一道水流毫不留情的穿透他的身体。
属于长生的时间永远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