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慕容潇审视着素乌。
素乌抬头看了慕容潇一眼,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慕容潇缓缓说道:“金狼使我们部落尊奉的守护神,相传在百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浑身散发金色光芒的狼给了她一只羊。拯救了她……”
“十几年之前,我们遭遇战乱,濒临灭亡时,我们只能祭天祷告,而金狼又再次现身,带给我们力量。”慕容潇说到这里,眼神中充满虔诚和欣慰。
她神色忽然变得阴冷:“你们想用金狼来控制我们的战士,简直痴心妄想。”
素乌听慕容潇讲述这些,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那个在草原上祭祀的画面,那个画面比之前更加清晰了。难道自己真的和骁风部落有关系吗?
慕容潇见素乌神色纠结,心中的猜想慢慢的坐实了。
慕容潇趁素乌迷乱时,继续说道:“素乌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知道了,谢谢你。”素乌打断慕容潇的话,转身欲走。
“素乌,我们骁风的女孩成年后都要在手臂上纹上狼首图腾!”
素乌装作没听见,径直往门外走去,但快要走到门口时,素乌的脚步却放慢了许多,她觉得慕容潇似乎有话没有说完。
慕容潇幽幽的补充道:“刚出生的女孩,都要在腰间纹上狼爪的图案。”
素乌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恍然回头,远远地望了慕容潇一眼,她的眼神中竟然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素乌却觉得她的眼睛像暗夜中的狼一样充满了攻击,让她浑身发软,恐惧不已,她头也不回的推开门,逃离了这个黑暗的旋涡。
*
天亮以后,素乌来到了西堂书房,曹随正在里面翻看皇帝的亲征手记,见素乌来了,他顿时神色晴朗,露出笑容。
“素乌丫头,来找我的吗?”曹随笑着问道。
“嗯。”素乌神色自然地点点头,“我也想看一看陛下的亲征手记,可以吗?”
“当然。”曹随拍了拍身旁的席子,暗示素乌坐到他的身侧来。
素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的身侧放着厚厚的一摞册子。她缓缓坐到他的身侧,从最下面抽出一册。
“你从前面读,我从最后一卷看。”素乌的目光落在曹随的双目上,她温柔一笑。
“好。”曹随受宠若惊的点点头。
素乌翻开册子后,发现这一册记录的是皇帝亲征的最后的一年,也就是十三年前。
素乌在脑海中算了算日子,那时候的自己只有五岁。师傅曾说自己是六岁时来到抱木堂的,所以那时候,她还在外面流浪。
册子里记录了这年的战况。
“朕既收雁门、云中,阵斩狝狄男丁五万,俘其妇孺三万,徙之并州。孰料妇孺竟挟机关火药,毁并北城障,与北狄合势,雁、云复陷,俘众亦散亡四出。”
素乌看着这些文字,心中不由自主的描绘出当时的画面,看见战火纷飞,尸骸遍野,人们四处逃难的场景。脸上不禁浮现出不忍之色。
她继续往下读。
“朕不得已,率将士退保并州,镇守迄今。自此后,每战擒男则没为奴,遇妇孺则尽诛之。彼所遗毁械与残骸零件,已命人检录收库,今列其目如后。”
素乌看到最后一行,又惊又喜,原来当时骁风部落的妇女炸毁防线的器械材料,都被运了回来,收入了内库。
她打开那张附在书页后的泛黄纸张,上面记载着当时收回来的东西,虽然没有对残骸名字的记录,但却详细的描述了零件和其他抄没物品的质感和外形。
素乌根据这些描述,可以推测出是什么东西。有很多晶磁、木料、滑轮、甚至还有鱼丝和……
素乌看到一行文字,猛地一惊,竟然还有一个物品这样描述:“黑色线石,细长易折,轻敲即碎。”
正是慕容潇所描述的那种磁线石!
曹随见素乌神色有变,主动问道:“素乌丫头,怎么了?”
“曹随,我想去中藏府查看一些东西。”
“自然可以。”曹随点点头,“我即刻册封你为特使,你可以自由出入各处。”
见他答应的十分迅速,素乌疑惑道:“嗯?你都不问我想进去看什么吗?”
“中藏府里都是陛下他老人家的藏宝,陛下的东西将来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去看自己的东西,我有什么好问的?看上什么随便拿就好。”
“你……你胡说些什么!”素乌脸上爬上一模红晕,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说,“什么你的我的,我、我才没想过要贪你的东西!”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曹随伸手,轻轻扯了扯素乌的袖子。
素乌缓缓坐下,转移话题道:“你看了这么多,有什么发现吗?想好怎么对付……怎么对付京城这些骁风部落的人了吗?”
“沈傲容说得对,应该分而治之。”曹随分析道,“现在我们抓了慕容潇,大可以此入手,约些带头暴乱的狝狄男子入宫谈判,散播他们反叛的消息,让他们内部互相残杀。”
曹随合上手里的册子:“至于那些女子……从前我们放松警惕,她们以为自己混在人堆里便安全了,如今刚好可趁她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把她们揪出来除掉!”
素乌听到这里,并不十分赞同,她咬了咬牙:“曹随,我觉得骁风人他们……好多人本来都是自由人,因为战败被抓来这里才成为奴隶,他们为自己反抗也是应该的,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不能劝他们留下来一起好好生活吗?”
曹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片刻后语气强硬:“当然不可以。”
他解释道:“不管他们有多无辜,我必须先保护循国的臣民。中原的土地只有这些,如果留下他们,就会分走原本属于循国农户的土地。”
素乌眉头紧皱,咬牙问道:“那就一定要杀死他们吗?”
曹随又说:“并非是我心狠……你也看到了,他们在城里到处欺负别人,在少室山上砍杀手无寸铁的官员!这群狝狄人里,不只有无辜的战俘,还有很多受过训练的
战士混入其中,我们想要和平解决,他们却想把循国搅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素乌缓缓起身,神色破碎,”但是如果,如果我也是骁风部落的一员呢,我也会被你清理掉吗?”
“什么?”曹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度询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素乌转过身去,背对曹随,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曹随见状,颇为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素乌犹豫许久,慢慢的转过身子,露出自己腰上的皮肤。
曹随移开视线,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不知道素乌到底要做什么。
素乌拉开他的手,低下头:“我的腰上有一个狼爪刺青,是从我记事起就有的,骁风部落的女孩出生后,都会有这个刺青。”
曹随小心翼翼的把目光落在她的腰间,果然看到了一个酷似狼爪的刺青,他把目光转向素乌的双眼,她的眼中已经渗出泪光。
“说不定只是巧合。”曹随笑着打圆场。
素乌闭上眼睛,坚定地摇摇头:“不,是慕容潇亲口告诉我的。”
慕容潇?曹随眼珠一转,难道素乌私下里去见过她……
“素乌丫头你不要被骗了!她是狝狄人,你技艺高强,又和她有故友之谊,很有可能是故意说来骗你的。”
“可是,我很清楚,她说的是真话。”素乌将衣服收紧,她却浑身像是失去了力气,忽然坐倒在地。
素乌双手紧紧的捂住双眼,抽噎道:“我知道你要做的一切是为了循国人好,可是将要被杀的是骁风部落的,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我真的是骁风部落的人,我能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吗?”
见素乌伤心,曹随也心碎不已,他缓缓地蹲下身子,把素乌抱入怀中,温柔的问道:“在并州的时候,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狝狄人,你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素乌抽泣声渐渐减弱,回想当时的画面,脑子中却一团乱麻,没有力气去回忆当时的细节。
她只好放纵自己,缩在曹随的怀中,一言不发,让自己感觉安全一些。
“你当时对我说的是……”曹随停顿了片刻,“是或者不是狝狄人,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就是我啊,我知道我是抱木堂的人就够了。”
素乌慢慢的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她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眼。
“可是……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随口一说很容易。”
曹随伸手摸了摸素乌的脸颊,笑着说:“可是,你还是你,并没有变啊。”
素乌不解,愣愣的看向曹随。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素乌啊,你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不会因为你的血缘身份有什么改变,也不会因为成为什么,就要强行去认同他们的做法。”
曹随说完,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捧住了素乌的脸颊:“你可以问问自己,你真的认同狝狄人的做法吗?不管两国之间有什么恩怨,曹淇是无辜的,被砍杀的官员是无辜的,你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