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想起七嘴八舌的宽慰声,可惜季铮一瞬间听不清任何声音,呆愣着动弹不得。
他一遍遍在心里的告诉自己,殿下受伤了,陆观潮受伤了。
怎么可能,明明前几天才见过,人还好好的,怎么……
还是钟月月反应过来,拉着板凳上前,一把把沈弎扒开交给别人,自己扶着季铮坐下。
他临危不乱,不同往常的格外冷静,一手掐住季铮人中,问道,“大人这是吓到了,有麝香吗?”
陶疆没多说什么,径直在季铮房内翻出,这还是陆观潮得的赏赐,送给季铮的。
钟月月看都没看,鼻子一动就知道是不是麝香,道,“温水冲开,给大人喂一些。”
片刻后,季铮身子一颤抖,慢慢回神。
钟月月松了口气,又恢复跳脱的性子,埋怨沈弎,“大人劳累了一天,又经过那癞子的吓唬,神经本就脆弱,你这会说这话,是不是故意的!”
陶疆凝眉担心问,“大人怎么样了?”
“没事了。”钟月月道,“就是吓着了,要不是你们紧张兮兮的,不管也能缓回来,现在清醒了就是没事了。”
几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沈弎这消息来的太猝不及防,真是把他们也都吓了一跳。
方才兰香在门外看到沈弎,拦都拦不及,这家伙喊着我要见大人,就不管不顾的冲进来,他那个体型,有浑身是血,谁敢拦着,谁拦得住?
“钟月月。”季铮拉住钟月月,他深呼吸几口,“我无事了,多谢你。”
他自觉自己这么不管不顾的晕了太丢人了,安慰了也吓呆的沈弎几句,挥手让人带沈弎先下去看看身上的伤。
这么一吵闹,府里上上下下是都来了,围着这里一个劲的问大人如何了,金子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缠着老金要看大人。
季铮起身露了个面,才将人都劝下去。
沈弎走前,眨着眼睛看季铮,愧疚道,“对不住大人,我以为您会想知道。”
“没关系。”季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先去看看伤。”
沈弎伤得不重,他到底是皮糙肉厚的猎户出身,身上的血大多是别人的,全身上下也就胳膊上一道口子,据他所说,是赶来时路上划伤的。
钟月月只看了一眼,便说随便找了大夫就能治。
陶疆便和兰香将钟月月留给季铮,搀扶这人离开了。
待到房中无人。
季铮才开口问钟月月,“你学过医术?”
“学过!”钟月月很自豪道,“我师父就是一代名医,不过那老头嫌我话多吃得多,非得说我学成了,就把我丢出来了。”
他“切”了一声,又道,“我四处行医,他们看我年纪小,都没人理我,还好有大人救了我一把,不然我不知道还要再饿几天。”
季铮唇角勾了勾,到底没有笑出来,脑子里都是陆观潮的事,钟月月虽这么说,他却一句都没装进脑子里。
钟月月自己叽里呱啦的说了半天,才察觉到季铮的情绪,顿了一顿,道,“大人,要不然我和你去看看?”
“不可。”季铮理智回笼,果断拒绝道,“军中应该还乱着,我们这时过去,只会给他们闹麻烦。”
明日,再怎样也得等到明日。
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像赶紧去看看陆观潮,可也心知,若自己过去了,非但帮不了忙,反会让陆观潮分心,得不偿失。
钟月月保证道,“不会的,我可会轻功,绝对谁也发现不了,把您送到那什么殿下身边。”
“轻功?”
季铮被他这哄孩子的话逗笑了,“那你现在飞到房梁上给我看看。”
钟月月哽了一下,实活实说,“好吧,我只是爬墙厉害,还不会轻功。”
“不用费心了。”季铮道,“即使你能带我进去,也未必能见到人,何必过去跑一遭。”
钟月月这下没办法了,“我是想着,过去看看,总比在这干着急好,我从前养了一只兔子,随着师父义诊时师兄传信说兔子死了,我心中焦急,差点办错事,最后连夜赶回家发现兔子没死才安心。”
这话不假,但季铮宁愿心痒难耐的忍着,也不能去添乱,便回绝了钟月月的提议。
他道,“这几日没睡好吧,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歇息一晚。”
钟月月点头,他确实困了,这会听季铮一说,打了个哈欠,就要转身出门,没走几步骤然回头,叮嘱道,
“大人这才缓回来,今日早些休息,不可再费心多虑了,若实在睡不着,我开一副安神茶。”
他怎么做得出爱人在前线受苦受难,他安安稳稳睡觉的事情,睡不着正好,多想想对策。
季铮赶紧摆手,说自己知道了,把钟月月糊弄下去。
陆观潮早就和他说过辽军休养生息许久,定会轰轰烈烈的打一场,不过陆观潮既然心里有数,为何还会被伤到。
他记得清楚,陆观潮加强了夜间巡逻,不应该发现不了。
沈弎虽一身血污吓唬人,但看他初次上战场,不仅能安然的跑回来,还神色自然,伤亡应并不严重。
依季铮推测,两方许久不战,乍然出击,并不至于大动干戈,更多的应该是试探。
想清楚这一点,季铮劝住自己,正巧这时沈弎包扎好伤口,要见季铮。
季铮无奈让他进来,就见沈弎捂着胳膊,一瘸一拐的进来。
“不是伤了胳膊吗?”季铮问道,“怎么腿了伤到了?”
沈弎连连摇头,“我骑马太快,有点酸。”
季铮叹了口气,又问道,“不好好养伤,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哦哦!我要和大人说殿下的情况。”沈弎目光炯炯道,“我刚才就要说完,但那个人拦着我,不让我说,殿下说了,让我一定,把话给你说。”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钟月月了。
这会钟月月破门而入,“你咋又跑出来了,胳膊伤了要好好养,还来和大人说什么有的没的?”
“好了。”季铮扶额,“让他说吧,我没事。”
季铮深呼吸一口,几乎是在心底做了最坏的准备。
沈弎顶着无辜的表情,正经到像是在念课文,“殿下说‘我的簪子坏了,要你重新给我做一个。’让我务必亲口告诉大人!”
季铮:“……”
临终遗言这么草率吗?
“你这人。”钟月月暴跳如雷,“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我还以为那什么殿下怎么了呢。”
沈弎左右看看,不解道,“可殿下还说,如果大人不给他做,他就不理大人了,这句话很重要啊。”
季铮顿觉尴尬,就想捂住沈弎的嘴,他还没起身。
沈弎继续说,“对了,殿下让大人不用听风言风语,他心里有底,不用担心。”
季铮这下是真的笑了,对着沈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如果不是沈弎嗷这一嗓子,他恐怕还不知道辽军夜袭的消息,还真是感谢沈弎告诉他这个消息啊。
季铮笑够了,才道,“他还有别的话吗?”
沈弎思索片刻,“没了,好像就这些。”
季铮松了口气,又问,“你说殿下受伤了,伤到哪了?”
“不知道。”沈弎摇头道,“这些都是殿下身边的赵年让我传的,他没告诉我殿下受伤了。”
季铮追问,“你那如何得知殿下受伤了。”
沈弎一本正经道,“我猜的。”
帅帐里来往不少军医,除了受伤还能是什么,难道殿下心情不好,要让所有军医过去给他助兴吗?
季铮这下是不想再听沈弎废话,他道,“你还是回去养伤吧。”
沈弎还要说自己的分析,季铮直接大手一挥让钟月月把他拉下去。
只要人没事就好,送走两人,季铮心道,人没事就好。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另一边,帅帐。
陆观潮靠在床上,军医已经给他匆匆包扎好伤口。
赵年掀起帘子进来,“殿下,我告诉沈百户了,他已经往刺史府去了。”
“好。”陆观潮皱着眉,倒是没有别的痛苦难耐的表情,平淡的看手中断成两截的木簪。
赵年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才看出来是陆观潮这段时间格外喜欢的一支簪子,每天都戴着,也不知道哪里特别。
直到陆观潮让他传话他才警觉,簪子不特别,特别的是送簪子的季铮啊。
季铮这奇怪,送殿下信物送支簪子,不知道还以为送定情信物呢。
帐内灯光昏暗,周琉邬也在帐里,被赵年进帐打断,顿了顿这会才说下去,
“辽军已经撤军。”周琉邬这么说着,但面色并不好看,“属下已经令人去补刀了,好在刺史修好了城墙,才没让他们攻城成功。”
“自然是要谢谢他的。”
陆观潮将簪子收好,点点头,“天热了,尸体务必处理好。”
“是。”周琉邬说罢,抿唇阴沉着脸又道,“殿下受伤,我本想明日再告诉殿下,但怕殿下等不了。”
陆观潮抬眼看向他,“有话就说。”
周琉邬道,“咱们在辽军的眼线……死了。”
“死了?”陆观潮眼睛眯了眯。
赵年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他们从小在辽军蛰伏,怎么可能被发现。”
周琉邬摇头道,“并非被发现了,殿下可知辽军换了一个新主帅,据说是当年叛逃的镇国将军幼孙,他初上位,就将手下的人都换了一波。”
赵年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都杀了,他们的皇帝就没话说?”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周琉邬道,“他做出这么大的动静,朝中却全然没有异言,我怀疑他挟持了辽国皇帝。”
挟持皇帝,倒像是镇国将军血脉干出来的事。
事已至此,陆观潮情绪也并没多波动,倒不是他沉着冷静不放在心上,而是他如今伤的动弹不得,连弯腰都刺骨的痛,实在做不出大反应了。
周琉邬离开,赵年问陆观潮,“殿下,好些了吗?”
陆观潮瞧了赵年一眼,不言而喻。
差点被箭射了个对穿,能好吗?
“殿下,你不是说想要新簪子吗?”赵年讪讪笑了一下,“我要不明日让刺史大人过来看看?”
“不可。”
陆观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纱布紧裹着的伤口,可不能把季铮吓到了。
他冷声命令,“让刺史一门心思给我做簪子,别胡言乱语说我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