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大吃一惊,“哪有你这么砍价的!”
“卖不卖?”季铮道,“我可是给现银,你吹的天花乱坠,还卖一百五十两,要是那人交得起钱,我现在还能看到?”
话是不假,这一行本就有夸大其起的成分在,但这无疑不是好物件,前些时日卖家着急用钱,老板自认捡了个大便宜,高了不说,以他的见识,最起码五十两是不愁的。
他心一横拼一把抬抬价,万一遇到两个冤大头呢,事实证明,人生起起伏伏,飘不起来。
“可你这还得也太多了。”老板退了一步,“这样吧,五十两,我马上就回家了,你要是能现给这生意就成。”
季铮无情道,“十五两。”
老板不由心哽,“十五两?”
“这吴阳镇一点点地方,九成的人全身家当十两银子都没有。”季铮道,“你放着又卖不出去,何必非等着落灰啊。”
“你不是诚心买就别胡闹,我留着卖给开价一百五十两的公子。”
不愧是鬼精,他说出这话丝毫不脸红。
“拉倒吧,能开得起这个价,怎么可能掏不出钱?”季铮不上当,继续道,“我自然是诚心,这样吧,二十两,你带个盒子给我,咱俩各退一步。”
老板一番纠结,心都在滴血。
快成了,季铮见状,提步往外走,叹道,“看来今天是无缘,我不如去卫镇看看。”
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也罢也罢。”老板道,“给你算了,先说好,我要现银。”
季铮立马喜滋滋的折返回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恋恋不舍的老板手里夺来锦盒。
日头已经落下,陆观潮准备做饭,显然是四个人的量,再多半个都没办法,赵年看在眼里,一顿踌躇,转眼再看院中稳坐如山的沈弎,不知该咋么办才好。
沈弎背上挂着一坛子,手中提着两个竹编的鸡笼,笼里立着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鸡,咕咕咯咯的叫唤。
“沈大哥。”季秧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天不早了,夜路难走,我阿兄也许还要一点时间,你先回去吧。”
沈弎反将鸡笼攥得更紧了,他从三人到家时就在了,不知是多早来的,又在门口等了多久,执意要等季铮回来,谁也不理。
陆观潮把炒菜的铲子作弄的冲天响,也消不灭心头郁结。
季铮总爱招惹些人啊事啊,当初救自己时他就该看清楚,季铮不是让人省心的性子。
赵年凑到陆观潮身边,小声问,“殿下,季生员这个时辰还没到家,属下去找找他吧?”
陆观潮淡淡瞥了他一眼,把铲子塞给赵年,围裙也一并摘下,“我去。”
“殿下,我不太会。”赵年堪堪接住铲子,刚把围裙从脸上扒开,哪里还有陆观潮的人影,早闪身出门了。
说他不会的是殿下,临阵托付的也是殿下。
赵年任劳任怨的穿上围裙。
季秧总觉得沈弎生得太魁梧可怖了,不敢再靠近,跑到赵年身边打下手,倒也缓解了燃眉之急。
这边,陆观潮走出院门,不禁胆战心惊,这般黑的夜,季铮会不会栽钩里去。
好在隔着一段距离瞧见亮光,细看模糊认出是季铮才放下心。
陆观潮站定,看季铮一路走来,剩没几步时被吓一跳。
“我去!”
季铮猛地后退,眯起眼打着灯笼看清面前人,一口气才松下,他又好笑又好气道,“陆观潮,你做什么?”
陆观潮道,“接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没干什么。”季铮嘻嘻一笑,揽着陆观潮的肩,神秘兮兮问,“你猜猜?”
烛火映照下,季铮的眸子比往日更璀璨了,明月繁星和他对比都失色。
陆观潮一心这双眼,地上的路反而看不到了,脚下一个踉跄,向季铮身上跌了下。
季铮闷哼一声,捏了把陆观潮肩膀硬邦邦的肌肉,笑道,“够结实啊,差点砸晕我。”
“别乱动。”陆观潮这么说,身体却老实的不反抗,甚至弯腰以便季铮揽得轻松。
季铮伸手在衣袋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盒子。
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险些熄灭,陆观潮趁机接过。
看季铮很期待他的反应,陆观潮摆了副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
季铮听后果然很开心,“给你的,打开看看?”
“给我?”陆观潮不解,怔怔握着,锦盒用的锦布不是什么顶顶好的料子,手指刮过还勾丝。
不年不节的,季铮干嘛给他送东西?
在季铮眼神催促下,陆观潮迟疑的打开。
季铮道,“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了,便宜的你又看不上,贵的我也囊中羞涩,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最合适了,这本是你的东西,看样子不便宜,因为我卖了怪不好意思的。”
陆观潮没说话,季铮继续絮絮叨叨道,“我和你讲,那当铺老板可真黑心,你当掉就换了二两银子,我买回来要我一百五十两银子!”
“你给了?”陆观潮闷声问。
“当然没有啊,我又不傻。”季铮迫不及待的分享心得,“钱不是你们带回家嘛,一百五十两,我砍到二十两,牛不牛?”
陆观潮听不懂“牛”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附和着点头道,“牛。”
季铮抿唇,歪头看陆观潮的表情,心中叫哀。
面无表情,怎么能是面无表情啊!
惨了惨了。
这是送礼物没送到人喜欢的,仔细想想也是,哪有人喜欢的礼物会是自己的。
季铮啊季铮,你这脑子还是捐了吧,反正能想出这么损的招,也不值几个钱了。
季铮顿觉一张脸无地自容,“不喜欢不必勉强,我额外给你别的。”
“谢谢。”陆观潮收起玉,低着头道,“我喜欢,不用再准备了。”
季铮以前听说女人心口不一,当时很不赞同这句话,在他看来,男人和女人一样,都会口是心非。
什么鬼的喜欢,这样子明明就是不喜欢。
快到家门口,季铮放开陆观潮,轻咳一声,道,“你做饭了吗?”
陆观潮张嘴还没出声,就听沈弎道,“季生员!”
“沈弎?”季铮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沈弎刷得站起,抱着鸡笼冲到季铮身边,“给你的,你要的,谢谢。”
季铮笑了,“我向你要东西,你说什么谢谢,该是我谢谢你。”
他提起笼子看了看,足够健壮,看起来就有劲。
沈弎又把背着
的坛子给季铮,“灰。”
“哦哦,好。”季铮放下鸡,又打开坛子看草木灰,“难为你这么晚跑一趟,留下吃个晚饭吧。”
沈弎连连摆手,“不用!我吃得多。”
“没做他的饭。”陆观潮撂下一句话,拿起东西径直回家。
院里季秧双手合十拜了拜。
——不是不做,是实在不敢违抗陆先生啊!
季铮,“……”
“没事。”沈弎挠挠头,“我是送鸡,不是吃饭,季生员你吃吧,我要走了。”
季铮别无他法,眼睁睁的看人离开。
饭桌是气氛不算尴尬,赵年知道制冰的方子被卖了,可惜的就差涕泗横流,听季秧说卖了三百二十两,两眼放光。
“你你你你们今天搬回来的箱子里放的是银子?!”
季秧兴奋的点头,“对啊,是不是特别沉!”
赵年激动的饭也出不下了,只想抱着银子数一数。
饶是主子是亲王,他也没真真切切的见过三百两。
三百两啊,怕是在大都卖套两进的宅子都有余吧!
季秧劲头刚过,再次被赵年牵动起来,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讨论要如何挥霍。
季铮时不时跟着闹几句,陆观潮一味吃饭,仿佛和他没关系。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法子卖了再多钱那也是季铮的,和他没有关系。
就像是季铮一点不亏欠他,卖了钱马不停蹄就把他的东西赎回来一样,即便加价十倍也不愿和他有牵扯。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何必要求过多。
季铮连二两银子的瓜葛都不留,倘若他来日掳走季铮,会弄巧成拙,反让季铮厌恶幽州吧。
陆观潮在犹豫,犹豫怎么和季铮关系亲近,亲近到季铮心甘情愿陪他一起去幽州。
向来只考虑杀敌军将领是割头更具威慑力,还是分尸更印象深刻的珏王殿下,也有今日。
陆观潮摩挲着玉符,触感温润。
这玉符是他母妃留下的,嬷嬷躲过搜查得以保全,用来联系母家的,不过没派上用场。
毕竟是母妃唯一的遗物,陆观潮舍不得随意放置,一直以来带在身边,就和虎符放在一处。
若不是身份金牌用去伪造尸体了,他还能剪一角换钱,不至于动此物。
陆观潮正发着呆,季铮推门而入,带进来一小片月光,他听出是季铮,于是没抬头,只把玉符收好。
“陆观潮?”季铮合上门,一阵香味飘来。
下一秒一盘金黄酥脆的食物怼到脸上。
陆观潮问,“这?”
“吃的。”季铮做到他身边,“看你一个劲的吃也没吃多少,依你的胃口肯定没饱,偷偷给你开小灶,小点声,别被发现了。”
陆观潮直愣愣的看季铮,“为什么?”
季铮塞了一块到陆观潮嘴里,“还能是为什么,关心你啊。”
他又问,“好不好吃?”
甜滋滋的。
陆观潮眨了眨眼,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季铮道,“礼物是我不对,就当是礼物之一,你有其他想要的吗?”
想要你,
和我去幽州。
这时说出口,岂不是趁人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