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山村出了个大官 > 第450章 挖墙角
    崔敬民打量了领头的徐慎一眼,看着年轻,估摸也就二十多岁,心里便有了数——估摸着又是走个过场,看个热闹,问不出什么太深的东西。他接待过不少这类考察团,大多是问些“产值多少”“工人多少”的表面问题,太专业了他们也听不懂,反倒浪费时间。

    “行,那我先带各位在车间外围看看,里头机床转着,不安全。”崔敬民领着他们往车间走,边走边简单介绍,“我们三厂主要做重型机械零配件,铸造、锻压、机加工都有,给省内几家重工企业做配套,也接一些农机、矿山设备的订单。厂子老了点,设备都是七八十年代的,但胜在工人手艺扎实,活儿做得细。”

    一行人走到车间门口,隔着防护栏能看见里面的场景。巨大的车床轰鸣转动,工人穿着工装、戴着护目镜站在机床前,铁屑飞溅,火花偶尔闪一下,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的味道。

    徐慎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机床,停在几台大型车床上面,开口问道:“崔工,我看你们这几台C车床,用了有十几年了吧?现在加工精度能保证多少?技改投入每年大概有多少?”

    崔敬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年轻干部一开口就报出了机床型号。他收了点轻视,答道:“确实是老设备,八二年进厂的,正常保养着,精度能控制在0.02毫米以内。技改嘛,厂里资金有限,每年也就挤出部分资金维护,换换易损件,改改小部件,大的升级动不了。”

    “铸件呢?你们用的是砂型铸造还是熔模铸造?铸钢件的合格率大概多少?”徐慎又问。

    “主要砂型铸,大件没法用熔模。合格率嘛,熟练工班组能到92%左右,新手班组差点。”崔敬民回答得认真了些。

    “那废件怎么处理?回炉重炼的成本占比高不高?”

    “回炉是主要处理方式,成本大概占铸件总成本的8%到10%。”

    一问一答之间,崔敬民心里的轻视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徐慎问的问题全是实打实的技术和生产细节,从设备型号、加工工艺到成本核算、良品率控制,甚至连热处理工序的能耗、技术工人的培养周期都问到了,每一个问题都踩在点子上。

    旁边的周明远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技术科待了五六年,接待过的考察干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是围着厂房转一圈,说几句“规模不小”“工人辛苦”的场面话就走,从没见过这么懂重工的年轻干部。别说干部了,就是刚进厂的大学生,都未必能问得这么专业。

    “徐同志,你这可不像是外行啊。”崔敬民干脆停下脚步,语气热络了不少,“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徐慎笑了笑:“没正经干过,就是平时喜欢琢磨这些。目前负责经营一个化肥厂,设备老是出问题,零配件加工也费劲,就想着多了解了解重工行业,以后县里要是搞配套加工,也少走点弯路。”

    “嗨,化肥厂的设备那都是精细活儿,零配件公差要求高,一般小厂还做不了。”崔敬民来了兴致,拉着徐慎往旁边的休息室走,“走,屋里坐,慢慢聊,正好我们厂也接了一些化工机械的单子。我跟你说,零配件加工看着简单,门道深着呢……”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机床设备改造聊到铸造工艺改良,从成本控制聊到技术工人培养,崔敬民说得起劲,把厂里这些年遇到的技术难题、摸索出来的经验都倒了出来,徐慎也时不时接上几句,提出的想法往往切中要害,听得崔敬民连连点头。

    顾航站在旁边,看着徐慎和崔敬民相谈甚欢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他伸手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徐慎的腰,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行啊你,藏得够深的。上午我在那儿唾沫星子横飞介绍产业,你一言不发,合着你懂的比我还多?”

    徐慎偏过头,也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点笑意:“上午那不是给你留着表现机会吗?轻工经济你拿手,正好在勤勤面前露一手。”

    顾航脸一热,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往张勤勤那边瞟了一眼。张勤勤正和许慧站在窗边,看着车间里的工人作业,低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动作。

    “别废话了。”徐慎用胳膊碰了碰他,“你带着勤勤和许慧去旁边的配件分厂逛逛,那边女工多,正好看看用工情况。我在这儿跟崔工再聊会儿,取取经,晚点咱们在厂门口汇合。”

    顾航心里一动,知道徐慎这是特意给他创造机会。他也不矫情,点点头,走到张勤勤和许慧身边,笑着说:“徐慎跟崔工聊技术呢,咱们在这儿也听不懂,不如我带你们去旁边的标准件分厂看看?那边工序简单,女工也多,正好了解下用工情况。”

    张勤勤回头看了眼聊得正热的徐慎和崔敬民,又看向顾航,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三人转身往外走,顾航刻意放慢脚步,和张勤勤并排走着,沿路讲解着标准件加工的流程,语气轻松自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挨得很近,早已没了之前的局促与疏离。“说起来不怕徐同志你笑话,”崔敬民对徐慎说,“刚才聊的那些技改法子,我们技术科私底下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资金够,良品率也能往上冲两个点。”

    他说着,苦笑一声:“可样样都要钱,物料、人工、试生产损耗加起来,没个几十万根本拿不下来。厂里账上那点流动资金,够给工人发基本工资就不错了,哪儿挤得出钱搞技改?”

    徐慎没有插话。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太清楚九十年代这类老牌国营厂的困局——吃了几十年计划经济的安稳饭,突然被扔进市场经济的浪潮里,设备老化、人员包袱重、机制僵化,每往前挪一步都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原先靠着省里的计划订单,日子还能稳稳当当过。”崔敬民的声音低沉,“这两年政策彻底放开,订单得自己跑、自己抢。周边私营机械厂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人家买新设备、用年轻工人,成本压得低,报价比咱们少两成都有的赚。我们呢?厂里退休工人快两百号,医药费、退休金都得扛着,车间里的老伙计干了十几二十年,工龄工资摆在那儿,总不能说降就降。里外里一算,成本根本降不下来,抢订单根本抢不过人家。”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十足十的掏心窝子。崔敬民也是跟徐慎聊得投机,觉着这年轻干部不是那种只会打官腔的机关人,才对着初次见面的外人说出这些家底窘迫。换作往常接待考察团,他都是捡着“产能稳定、质量过硬”的场面话说。

    徐慎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郑重:“崔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同志你直说,咱们聊到这份上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这次来考察江州的产业园,核心目的就是给南陵县找产业发展的路子。”徐慎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南陵现在有工业园,机械加工是必须补上的一块短板。我们缺先进设备,缺稳定订单,但最缺的,是您这样有真本事的技术带头人,是您手底下这班能打硬仗、手艺扎实的技术工人。”

    崔敬民愣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徐慎,脸上满是意外。

    “崔工,要是您愿意带着核心技术团队去南陵,”徐慎的语气很笃定,“南陵工业园给您划二十亩工业用地,标准厂房直接建好投产,前期设备采购资金县里协调专项扶持。您和骨干技术工人的工资,按江州这边的现行标准翻一倍,原有工龄、职称全部保留接续。家里老人养老、孩子入学,县里统一协调解决,户口随迁,家属想进厂上班的,优先安排合适岗位。”

    这条件抛出来,别说崔敬民,就是站在一旁的周明远,眼睛都瞬间亮了。翻一倍的工资,还解决住房、户口、孩子上学,这在眼下三厂连全额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境况下,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崔敬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转过头,望向蒙着薄灰的玻璃窗。窗外就是机加工车间,那里面有跟了他十几年一起熬了无数个通宵赶订单的老伙计,有他从进厂起,待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

    “徐同志,”崔敬民回过头,“你这份心意,我老崔打心底里领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条件,我做梦都不敢想。要是年轻个十岁,我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跟你走。可现在,不行。”

    徐慎没觉得意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手底下这帮老兄弟,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崔敬民的声音很沉,“上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下有正在上学的孩子,谁家愿意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去县里?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逼着兄弟们抛家舍业。真要是那样,我崔敬民就太不地道了。真要是我这个当总工的先跑了,底下的工人怎么想?厂子的人心不就散了吗?”

    “崔工,是我唐突了。”徐慎郑重地说。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收着。”徐慎说,“要是以后三厂真遇到过不去的坎,或者您和兄弟们有别的想法了,随时来南陵找我。南陵的工业园,永远给您和这帮技术骨干留着位置。待遇条件,只升不降。”

    崔敬民接过名:“徐同志这么看得起我老崔,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两人又就着工艺细节简单聊了几句,徐慎便起身告辞。崔敬民和周明远一直把他送到厂门口。

    往车间走的路上,周明远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傅,您刚才怎么就直接拒绝了啊?”

    崔敬民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徐领导给的条件多好啊!”周明远快走两步跟上去,语气里满是惋惜,“工资翻倍,还解决房子和孩子上学,咱们厂现在都快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了,再这么耗下去,兄弟们连养家糊口都难。咱们去南陵,凭您的手艺,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总比在这儿守着个半死不活的厂子强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才听见徐慎开出的条件,他心里早就活泛了,本以为师傅会动心,没想到当场就婉拒了,心里难免着急。

    “明远,”崔敬民的语气不重,“你年轻,想奔个好前程,师傅不怪你这么想。”

    “重工三厂在一天,我崔敬民就是三厂的人。”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高大的厂房。

    “现在厂子遇着困难了,咱们不想着怎么一起想办法渡难关,反倒想着收拾东西走人?”崔敬民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很严肃,“真要是这么干了,咱们走得再远,赚得再多,背后也有人戳脊梁骨。厂长待咱们不薄,没欠过咱们半分情义,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能拆他的台。”

    周明远被说得低下头,小声嘟囔:“可是师傅……咱们光守着也没用啊。设备越来越旧,订单越来越少,再熬半年,说不定厂子就撑不住了。到那时候,咱们想走都没好地方去了。”

    “撑不住再说撑不住的话。”崔敬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厂长已经去省里跑新订单了,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厂子还在一天,咱们就守一天。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再谋别的出路也不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郑重:“今天这话,就在这儿说过就算了,别出去跟别的工人乱讲。人心要是散了,厂子就真的难救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师傅。”周明远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虽还是觉得可惜,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