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将军,而是一个注定要影响诸民族命运的人。我已见过世界在我之下运行,就像我被升到空中一样——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知道自己必须回信了,不然以他的性格,还可能会发第三封、第四封……直到他回巴黎当面拉着臭脸质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问题是……该写成什么样的呢?吹捧他的功绩?“你的胜利让共和国重现荣光……”?噫,好恶心。
赞美他的远见卓识?“我早就知道,以你的才华必定能在战场无往不利……”亚诺写下这一句话就把自己恶心到了,好肉麻。
不行,这些都不行,他已经那么成功,身边早就不缺乏各式各样的华丽赞美,重复只会显得陈词滥调。亚诺揉烂了四五张草稿,写了不下七八种开头,终于下笔:
“亲爱的拿破仑。
“你的信我收到了,的确,我收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巴黎已经知道你与奥地利人签订和约的事。人民都很高兴,他们在街上高呼你的名字,卖你的肖像和纪念雕像,燃放烟花游行庆祝,纵酒狂欢,还为你的雕像献上鲜花。不过那些雕刻师都没见过你本人,所以想当然地把你雕成了中年老男人。
我想和约签订后,你会及时回巴黎,让那些蹩脚的雕像师看看我们伟大的拿破仑将领本人究竟是何等的英俊潇洒——”
亚诺思考犹豫这里要不要换别的形容词,英俊潇洒……说不定早就有人这么夸过他?
此时阿拉斯跳上桌,优雅地经过草稿纸团,低头嗅嗅研究了下,抬头高傲地走过半身,抬起后脚一下将纸团蹬飞老远。
亚诺被阿拉斯逗乐了,他突然想到该写成什么:究竟是何等的科西嘉美人……
怀揣着某种微妙的坏心思,亚诺继续写: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咖啡馆喝下午茶。没想到你隔那么久都不回来,人民都等得有些心焦了。
至于你对我的元帅许诺,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到。不过朋友,我真没兴趣在战场上打滚,更不喜欢服从命令。相反,此刻我更愿意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命令你:不要再在意大利拖延了,回来让巴黎的人民好好认识真实的你,省得蹩脚的画像雕像到处流传,那些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亲爱的朋友亚诺
写完信,亚诺还抓着阿拉斯的爪子蘸了点墨水,往信纸上一按——阿拉斯不太愿意配合,爪子把信纸勾出了个洞,扭动挣扎着要跑,亚诺将信纸从它的爪子上摘下来,立刻松手让它跑了:还好,爪子印记很清晰,破洞也没损坏字迹。很完美!他满意的将信装进信封。第二天一大早就将信寄了出去。
拿破仑的回信比亚诺想的还要快抵达,他写:“亲爱的亚诺,我在回巴黎的路上收到了你的信,我也很想尽快抵达巴黎,但阿尔卑斯山的雪期让我不得不选择绕路,花了很长时间。而且,我认为我不宜太早出现在巴黎,人民是如此喜爱我,追捧我的成功,督政官们可不那么想,他们对我尊敬又害怕,唯恐我的过分插手会分享他们的权力。我打算低调进入巴黎,最好不惊动任何人,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拿破仑直到霜月十五日晚上才抵达巴黎,监视动向的安托万第一时间把拿破仑回来的消息告诉亚诺:“趁着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想看就赶紧去看吧。”
当亚诺赶到拿破仑住的尚特雷纳街时,街上左右邻居已经先一步知道了拿破仑归来的消息,热情地拥堵在门口,请求见上共和国的英雄一面,约瑟芬的儿女堵在门口劝众人散去:“公民们!波拿巴将军回来还没多久,他需要时间休息,请你们先回去吧。”
亚诺看一眼地上热情的民众,轻巧地跃过街道,来到屋顶上,寻找拿破仑待在哪间,噢,他开着窗呢。
“bonsoir.”亚诺踩上窗台,拿破仑立刻从文件海中抬起头,他一瞬间整个人一僵,手中的笔都掉下来,“我有那么吓人吗?”
拿破仑迅速恢复镇定,半恼道:“亚诺,你不声不响地出现比保王党人在背后开冷枪还吓人。”
“这窗户不就是为我开的?”亚诺越窗翻身落地,“我想你应该不着急去参与楼下女士们的集会吧?”
“说得好像你是上门来偷情的一样。”
难不成你比约瑟芬还有偷情经验?亚诺心想。想想又觉得算了,还是不拿这个开玩笑。他从怀里摸出一纸信封:“给,祝贺你成为共和国英雄的礼物。”
拿破仑接过礼物,隔着信封摸着像一把短刃,他不动声色地拿着东西背过手:“亚诺,我想你来不仅仅是为了送礼物吧?”
亚诺还真只是来看看拿破仑,面对拿破仑不无试探的询问先是一愣,随即打算听听他心里藏着什么:“噢?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你兄弟们的秘密,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原来他还心心念念的是这个,亚诺模棱两可地回答:“拿破仑,不知道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不,对我有影响。”拿破仑激动起来,他的表现着实让亚诺吃了一惊,“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在意大利听说了一些惊人的秘密,你们在守护一件东西,对不对?”
亚诺依旧平静:“拿破仑,你知道这些想做什么?”
拿破仑与他对视:“你觉得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街外的喧闹始终萦绕不去。亚诺着实不想回来的初见就与拿破仑翻脸吵架,他说:“拿破仑,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你对那些了解得太少,现在还不会合适。”
"为什么?"拿破仑靠近一步,咄咄逼人,“我已经是意大利军团的总司令了!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叫人砍下巴拉斯的脑袋……你不想要他的脑袋吗?”
“拿破仑,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我没有到可以告诉你秘密的等级。”亚诺温和地说,“擅自透露秘密,对你我都有危险。”
拿破仑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不过好歹是放弃了继续追问,他扭头:“算了,今天是个愉快的日子。亚诺,我对你的感情毋庸置疑,我不过希望你不要总是把我当外人,少隐瞒我那么多。”
亚诺放松下来:“当然,我相信坦诚相告的那一天会很快到来,但不是现在,保持一点耐心,很快你就是巴黎最忙的人了,督政府会给你准备最盛大的庆典,不该高兴吗?”
拿破仑冷哼:“我才不信那群老头子会真心实意地感谢我。”
霜月二十日,掘根锹日。督政府为拿破仑在卢森堡宫举办盛大的庆祝典礼。当拿破仑的马车行至卢森堡宫附近时,赶来围观的群众如沸油入水激动起来,海啸般的欢呼狂吼此起彼伏:“共和国万岁!”
“波拿巴万岁!”
“和平!和平!和平!”
“哇哦。”安托万手
搭凉棚远眺,“这么多人喜欢它,怎么拿破仑还看着不太高兴呢。”
“他希望低调。”亚诺现在还算能理解拿破仑的困境了。功劳太大,大到让督政官在他面前也黯淡无光。可偏偏因为年龄,宪法将他挡在两议院门外,要等到有资格进元老院、竞选督政官,还有漫长的十二年。拿破仑会是那种甘心熬年龄的人吗?
政变是迟早的事……怪不得他那么着急想要金苹果。但在真正拿到金苹果之前,他还需要与督政府再和平相处一段时间。
拿破仑一进入卢森堡宫,在场的督政官和两议院的代表们全员立即脱帽致敬,宫殿四处和窗外都挤满了想要参观归来英雄的群众。巴拉斯主持盛大庄严的庆典仪式,他热烈恭维赞美拿破仑的功绩,吹得天花乱坠。拿破仑也回应了他虚情假意的赞颂,两人的表演堪比世上最绝妙的政治互动喜剧,安托万看着一直在笑,就没停过。
官方庆典结束后,在雪月四日,法兰西学院院授予拿破仑院士身份,穿上院士袍的拿破仑看着笑容比在卢森堡宫那次真诚多了。不过亚诺觉得,以拿破仑的学术水平拿到院士头衔,政治意义远大于学术意义。谁叫两议院接纳不了拿破仑,督政府只能给他一个院士身份加以荣誉补偿。
雨月二日,在督政府的邀请下,拿破仑参与了处决路易十六的周年纪念日,偶尔出席重要官员的晚宴。除此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很低调。要么陪着家人,又或者和蒙日、拉普拉斯和拉格朗日一众科学家谈论数学与天文。他在学术界意外的风评不错,蒙日很喜欢——或者说相当崇拜他。
一个功成名就的将军,在没有获得执政权力的情况下居然能如此安分守己,与科学打交道……亚诺才不信他甘心一直在巴黎这么悠闲下去,他又不是搞学术研究的料。督政府也总归要打发他一些事去做。既然不能分享执政权力,就只有发起新的战争了。
预料之中的事来得很快。一个晴朗的午后,安托万抱着猫,毫无预兆地告诉亚诺:“拿破仑开始有远征埃及的打算了。”
他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谈论天气如何:“你要提前出发吗?”
亚诺心头一紧:“消息确定吗?”
“我偷看了他桌上的文件。”安托万眨眨眼,“现在奥地利求和了,法国就剩一个敌人,英国。英国不好打啊,他们海军太强,离我们又太远。拿破仑能打胜最好,要是打不赢,他的天才将领光环不就没有了?”
亚诺听着心头不快:“可是最后消耗的还是法国人民的命和钱。”
安托万松开抱猫的手给予阿拉斯自由:“花钱是小事,如果让英国人冲进巴黎迎回路易十八,督政官丢的可是命啊。”
亚诺思索一阵,决定不打算出发得那么早。他的阿拉伯语水平还不够好,需要再学一段时间。再者他并不担心拿破仑会很快出发,法国海军状态一塌糊涂,不做好准备的话,说不定半路上就被英国海军打烂了。跨海的大规模战争行动,各种后勤调动瞒不住任何人。
“时间还很充裕。”亚诺向苏菲大师报告,“我觉得可以再多学习一阵。”
苏菲大师点头:“就算你和拿破仑同天出发,我们也能保证你比他先一步抵达开罗。”
“当然,那最好不过了。”
苏菲大师看着亚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亚诺,我还有些事需要说。”